《[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26、三把火（上）

　　蒲州的夏末，空气里仍黏着湿热，但夜风已带上些许凉意，吹拂过莲塘，荡起层层叠叠的墨绿涟漪，送来断续的蛙鸣。

　　一条乌篷船无声滑过水面，船头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浓稠的夜色里辟开一小团温暖的光晕。

　　魏无羡斜倚在船篷国，一条腿曲着，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清澈的湖水。水波荡开，破碎了水中那轮明月的倒影。

　　蓝忘机端坐于船中，雪白的姑苏蓝氏家袍在灯下愈发显得一尘不染，与这乡野乌篷船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姿态安然，仿佛置身雅室。避尘横于膝上，他正用一方素折绢帕，细细擦拭着本就光洁如镜的剑身。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打破了夜的宁静，“你发现没有，越往这这走，天黑的越早，村子里的人也睡得越早。这才什么时辰，方才路过那个村子，几乎半点灯光都无，静得吓人。”

　　蓝忘机动作未停，淡色的眼眸在灯下垂着长睫投下小片阴影：“嗯。此地阴气偏重。”

　　“何止偏重。”魏无羡坐直了些，转过身来，眼里闪着感兴趣的光，“方才靠岸买酒那会儿，那卖酒的老伯收钱时手都在抖，一个劲的催着我快走，还告诫我下太阳落山后，千万别在野外停留，尤其别听人喊名字。”

　　蓝忘机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魏无羡凑近些，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老伯说，这山里有规矩，人身上有三把阳火，头顶一把，两肩各一把。夜里走山路时，若是听见身后有人连名带姓地叫你，千万不能回头。回一次头，就熄一把火，等三把火都熄了……”他拖长了语调，手指在脖颈前一划，“就会被那叫你的东西，拖去当替死鬼。”

　　他说完，看着蓝忘机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觉得有些无趣，又躺了回去，撇嘴道：“都是些老掉牙的民间传说罢了，各地版本大同小异，没想到这边的人还信得那么真。我看呐，就是自己吓自己。”

　　蓝忘机却并未将此言完全当作无稽之谈。他收起绢帕，将避尘置于手边，目光投向远处黑黑黢黢的山峦轮廓，道：“空穴不来风。寻常百姓不会无端惧怕。此等传说流传甚广，或许真有邪祟依循此规律害人。”

　　魏无羡挑眉：“哦？含光君的意思是，真有鬼东西会守着这‘回头熄火’的规矩？”

　　“邪祟之属，常依托特定规则行事。”蓝忘机声音平稳，“规则是其力量来源，亦是其束缚。百姓口耳相传，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故生恐怖。若真有其物，知其规则，反易应对。”

　　魏无羡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有道理。若是无差别的害人，这地方早该十室九空了。但若是必须依足‘呼唤名字’，‘回头熄火’这套规矩才能害人，那寻常人只要心中存疑，不畏缩回头，便可无恙。怕不怕……”

　　说话间，魏无羡眼中光芒渐盛：“怕就怕真有那不信邪的，或是被吓破了胆的，依足了规矩，给了那东西可乘之机。”

　　他越说越觉得有趣，骨子里那点喜好冒险，探寻诡秘的性子被勾了起来：“蓝湛，你说，我们要是去探一探，会不会这个‘讲规矩’的邪祟，如何？”

　　蓝忘机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沉默片刻。他深知道侣的性情，知其并非鲁莽之辈，持似跳脱不羁，实则心有乾坤，此举必有深意。他问道：“你待如何？”

　　魏无羡嘿嘿一笑，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它既然要讲规矩，那我们就陪他讲规矩。它不是要人回头三次吗？我便回它三次，看它空间有多大能耐，能否真的熄了我的‘火’。”

　　蓝忘机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魏无平立刻道：“当然，不是真的让它得逞！这就需要含光君你鼎力相助了。”

　　他凑到蓝忘机身边，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到时你隐在暗处，敛息凝神，务必不能被那东西察觉。我故意示弱，引它依足规矩现形。待它以为得手，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戾气最盛却也最地防备的那一刹那，便是你出手的最佳时机。务必一击必中，不能给它反应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却带着绝对的信任：“我知道，蓝湛你一这能抓住那个时机。”

　　蓝忘机静默地看着魏无羡。月光与灯火交织，洒在魏无羡带笑的脸上，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笃定和对他全然的信赖。

　　蓝忘机深知此计划仍有风险，那邪祟既能源源不断的害人，令此地百姓闻风丧胆，必非易与之辈。但魏无羡的判断往往出人意料却又直指核心，且……他既开口，自己便绝不会让他独自面对任何危险。

　　“好。”蓝忘机终是颌首，声音低沉却清晰，“依计而行。万事小心，我就在左近。”

　　魏无羡顿时笑开，如同得了糖吃的孩子：“就知道二哥哥最好了。”

　　计划既定，两人便不再耽搁。乌篷船靠向一处荒僻的河岸。蓝忘机率先下船，白衣在夜色中一闪，便如融入水中的月光般，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岸边的树丛阴影之后，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

　　魏无羡独自跳上岸，回头对那片阴影眨了眨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故意将陈情在指尖转了个圈，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白日里打听到的，传闻中最易‘撞邪’的那片山坳走去。

　　越往山林处走，周遭的环境就越发显得诡异。

　　月光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阻隔，变得晦暗不明，只能勉强勾勒出扭曲技桠的张牙舞爪。脚下的路逐渐模糊不清，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啃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过分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变得粘稠而阴冷，并非寻常夜间的凉意，而是一种能渗入骨髓、缠绕魂魄的湿寒。某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四周，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魏无羡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懒散不经意的表情，仿佛只是来夜游观景，但灵台一片清明，全身的感官都已提升至极致。他能楚地感觉到，自踏入这片区域起，自己就被一道冰冷而贪婪的视线牢牢锁定了。

　　那视线充满了恶意的窥探，如同暗处盘踞的毒蛇，耐心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虫鸣早已绝迹，风声民诡异地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规律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不，还有另一种声音，一种极细微的，仿佛错觉般的窸窣声。这声音始终如影随形，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跟在他身后尺之外，模仿着他的步伐，却又轻得不像活物。

　　魏无羡没有回头。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魏无羡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和方位，根据蓝忘机隐去前最后传来的讯息，判断着他可能藏身的大致范围。他必须将‘猎物’引到最适合蓝忘机发动雷霆一击的位置。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山林间的阴气达到了顶峰，浓得几乎化不开，使人呼吸间都带着一股陈腐的土腥气。

　　忽然，那一直如影随形的窸窣声停了。

　　万籁俱寂。

　　这是一种极度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心悸。

　　然后，第一声呼吸，幽幽地响了起来。那声音极其飘忽，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被层层叠叠的山峦和树木所扭曲、拉长，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微弱得几乎要疑心是错觉。

　　“……魏……无羡……”

　　声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怯生生、试探般的意味，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无助地呼喊。

　　魏无羡脚步未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来了。

　　那呼唤声没有得到回应，沉寂了下去，但周遭的阴冷之气却骤然加重了几分。而那道早早锁定魏无羡的恶意视线，变得更加灼热和急切。

　　过了约莫十几息，第二声呼吸响起。

　　这一次，声音近了许多，清晰了许多，仿佛那发声之物就在他右后方不远处的一棵老树后面。声音怯懦少了些，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和诱惑。

　　“魏无羡……”

　　又是一声呼唤，只听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古怪的粘腻感，像是湿冷的舌头舔过耳廓。

　　魏无羡依计而行。他像是终于被这声呼唤引起了注意，带着点疑惑的神情，放慢了脚步，然后——朝着右后方，转过了头。

　　脖颈转动间，他敏锐的灵识清晰地室，右肩上方一寸之处，一缕无形无质、维系着生人阳气与屏障的‘火’，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冰冷的规则之力所触动，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并非熄灭，而是被强行遮蔽、压制。

　　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一盏灯。　　随着这盏‘灯’的黯淡，周遭的阴气仿佛找到了突破口，欢欣鼓舞地汹涌而来，瞬间将他包裹得更紧。寒意刺骨，几乎要冻僵血液。

　　魏无羡迅速转回头，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什么都没看到’的困惑和不易察觉的‘警惕’，紧接着他的脚步加快了些，仿佛想要尽快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他身后的黑暗，在他转回头之后，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并且开始无声地蠕动、凝聚。那冰冷的恶意几乎经为实质，贴在他的背心。

　　第三声呼吸来得极快，几乎没有任何间隔。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直接贴着魏无羡的后脑勺响起的！

　　冰冷湿腐的气息直接吹拂在魏无羡的耳廓和颈后，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与贪婪，和一种戏耍猎物般的恶毒：

　　“魏——无——羡——！”

　　就是现在！位置正好！

　　魏无羡心中一片冷然，算计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瞬间尽责的堆满了‘极度惊骇’之色，仿佛被这贴耳的呼唤吓得快要魂飞魄散，几乎是遵循着本能，猛地、毫无防备地，完成了第三次回头！

　　在他彻底转向身后的刹那，“噗”、“噗”。两声极轻微，如同灯花爆裂又似气泡破碎的轻响，自他头顶和左肩同时响起。

　　人体护持神魂的三把阳火，于规则层面上，被彻底的‘遮蔽’。魏无羡周身那层无形的、隔绝邪祟的阳所屏障，在这一刻，人为地降到了最低点！在身后那邪祟的感知中，他此刻便如同一个完全不设防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完美猎物！

　　“桀——！！！”

　　一声尖锐扭曲，绝非人世能有的狂喜尖啸骤然炸开，撕裂了夜的死寂。

　　魏无羡身后的黑暗疯狂地沸腾、扭曲、膨胀！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由浓稠怨气和无数痛苦人脸拼凑而成的恐怖鬼影骤然显现！它张开獠牙参差的巨口，那口中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挟着能冻裂魂魄的阴风和滔天的怨毒，朝着魏无羡毫无防护的后颈和心口猛扑下来。

　　那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

　　腥臭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死亡阴影当头笼罩。魏无羡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粘腻的触感即将贴上皮肤的战栗。

　　然而，比鬼影扑噬更快的，是一道剑光。

　　如同九天银河倾泻，又如北极冰原上最凛冽的寒芒。一道灼目到极致的湛蓝光华，毫无预兆地自斜刺里的密林阴影中爆发！

　　其势如惊雷，其迅逾闪电！

　　纯净、磅礴、凌厉无匹的剑意瞬间充斥天地，将浓稠的阴邪之气一扫而空！

　　避尘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