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25、守村人（下）

　　缕缕黑灰色的怨气从各家各户的窗缝、门隙、甚至砖瓦缝隙中更加汹涌地飘散出来，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成团成簇，在空中疯狂凝聚、扭动，逐渐形成一个个模糊扭曲、痛苦挣扎的人形轮廓。它们发出唯有灵识才能感知的、无声却充满怨怼与痛苦的嘶嚎，冰冷的怨气让周遭温度骤降。

　　这些由枉死村民怨气凝聚成的祟物，被陈情笛音催动，显化出了本体。它们在空中盘旋片刻，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又像是被某种存在刺痛，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村路上那个孤零零的提灯老者扑去！

　　老者的身影在这些汹涌的怨气冲击下，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剧烈地晃动起来，变得更加透明。但他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提着那盏灯。昏黄的灯焰在被怨气逼压的瞬间，猛地窜高了一寸，散发出一种温暖而坚韧的光芒，将扑到近前的黑气尽数挡了回去。

　　怨气被灼烧，发出嗤嗤的轻响，退缩着，盘旋着，更加狂躁，却不敢再轻易靠近那看似微弱却蕴含着纯粹守护意志的灯焰。

　　蓝忘机见状，指尖灵力涌动，七弦琴的虚影在他身前凭空浮现。他修长的手指轻拨琴弦，清心音流淌而出，音律庄严肃穆，如梵唱，如流水，涤荡着那些亡魂心中积郁的怨怼与不甘，辅助着魏无羡的安魂曲。

　　魏无羡的笛音随之陡然一转。安魂的基调未变，却融入了几分问询与引导之意。笛音缥缈，仿佛在轻声叩问：有何不甘？有何遗恨？为何徘徊？

　　空中那些扭曲狂躁的黑气，在清心音与安魂曲的双重作用下，渐渐平息了狂乱。它们幻化出几张模糊不清、却依稀能分辨出男女老幼的人脸——有面黄肌瘦、怀抱枯瘦婴孩的妇人；有头破血流、眼神惊恐的青年；有躺在病榻上、痛苦咳嗽的老人……

　　它们围绕着中央那盏孤灯，不再攻击，只是发出无声的、悲伤的悲鸣，汇成一股哀戚的洪流，诉说着饥饿的灼烧、病痛的折磨、坠落时的恐惧、溺水时的绝望，还有对亲人的不舍，对生命的眷恋。

　　那提灯的老者似乎“听”懂了。

　　他佝偻的背脊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挺直了些许。他抬起那只未提灯的手，似乎想要触摸那些悲伤的同胞，干瘪的嘴唇颤抖着，发出更加清晰一些的、却依旧沙哑破碎的声音：

　　“回……回去……吧……”
　　“村子……好着呢……我看着……”
　　“饿……饿不着了……粮……粮仓有……”
　　“病……病好了……县里……来郎中了……” “睡吧……睡吧……没事了……”
　　“都……没事了……”

　　这是他夜夜重复的叮咛，此刻却像是最庄重的承诺，最古老的咒语，蕴含着一位守护者最终极的温柔与坚持。

　　空中的亡魂们安静下来。那浓重的、黑灰色的怨气如同被阳光穿透的坚冰，又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薄雾，一点点瓦解，一点点变得透明。怨气散尽，留下的是一点点微弱而纯净的、乳白色的灵光，那是魂灵的本源。

　　它们像是终于得到了安抚和承诺，解脱了所有不甘与挂碍，轻盈地绕着中央那盏灯和那残破的老者灵魂飞旋了三圈，似在表达最后的感谢与告别。

　　继而，这点点灵光，如同夏夜流萤，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没入地面，循着轮回之道，前往它们应去的归宿。

　　老者手中那盏油灯，灯焰猛地剧烈跳动起来，爆出几颗细小的火星，明亮了一瞬，将老者那张布满皱纹、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平静安详的脸照亮了一刹那。

　　然后，倏然熄灭。

　　灯灭了。

　　他那由执念强撑着的、已然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残魂身影，也如同燃尽的灰烬，开始从边缘寸寸消散。他最后茫然地、却又像是解脱般地，朝着村落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仿佛穿透了那些屋舍，看到了里面安睡的男女老少。然后，身形彻底消散在清凉的夜风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剩那面颜色深暗的旧梆子，从空中跌落，‘啪’一声轻响，落在冰冷的土路中央。

　　笛音止歇，琴音亦渺。

　　万籁俱寂。村落上空弥漫的那种沉甸甸的压力和怨气，已然消失无踪。只有皎洁的月光，温柔地笼罩着这一切。

　　魏无羡缓缓放下陈情，胸口有些发闷，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蓝忘机走到他身边，沉默地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尖温暖的灵力缓缓渡入，抚平他心绪的波澜。

　　“执念散了。”魏无羡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都结束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便有早起的村民发现了异常。

　　持续多日的阴冷压抑感消失了，空气清新，鸟鸣悦耳，连久违的晨曦都显得格外温暖。很快，更多的人走出家门，彼此确认着昨夜难得的安眠，以及那种萦绕不去的恐惧感的消失。

　　他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发现了那面失踪已久、据说属于前几年去世的老更夫徐老蔫的梆子。梆子被擦拭得很干净，端端正正地放在树根旁。

　　老村长闻讯赶来，捧着那面梆子，双手颤抖，老泪纵横。

　　“是徐老哥……是徐老哥啊！”他哽咽着对围过来的村民说道，“徐老哥一辈子没娶亲，无儿无女，就给咱村打更守夜。饥荒那年，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了村头的孤儿寡母，自己饿得吃观音土……临死前还惦记着夜里打更，怕大伙儿睡不安稳……是他……准是他老人家死后还在护着咱们百家集啊！”

　　村民们闻言，纷纷面露惭色和感激。这些年，他们只抱怨邪祟扰人，恐惧不安，却从未深想缘由，更早将这位孤苦离世的守村人忘在了脑后。

　　当下，便有几位老人张罗着，要给徐老蔫立个牌位，受些香火。

　　而那一对在清晨时分向村长辞行的、风采卓绝的年轻郎君，并未过多提及昨夜之事，只淡淡说邪祟已除，日后当可安宁。

　　老村长千恩万谢，想要凑些银钱作为酬劳，却被那黑衣束袖、笑容明媚的公子摆手拒绝。

　　“举手之劳。”那公子笑道，目光扫过村落，似有感慨，“老人家不易，村中有这等守护者，是福气。好生珍惜便是。”

　　那白衣若雪、容姿冰冷的公子则全程沉默，只在离开前，目光掠过村后某处，微微颔首。

　　两人离开百家集，却并未立刻走上官道。魏无羡拉着蓝忘机，绕到了村后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这里散落着几十个坟头，是百家集的乱葬岗，埋葬的大多是无主孤魂或外乡人，以及一些穷得无力置办正式坟地的本村人。

　　魏无羡循着昨夜残魂最后消散时留下的一丝极微弱的感应，拨开及腰深的荒草，在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座低矮得几乎与平地无异的土坟。坟上荒草萋萋，没有墓碑，没有供品，只有一块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的木牌半埋在土里，上面模糊能辨出一个“徐”字。

　　想必这就是那位守村人，徐老蔫最终的安息之地。孤独而来，孤独而去，死后依旧孤独地守着这片土地。

　　魏无羡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附近折了一根苍翠的松枝，回来轻轻放在坟前。

　　蓝忘机凝灵力于指尖，俯身在一旁一块半埋于土的青石上，缓缓刻下三个端正遒劲、蕴含安魂灵力的字：

　　守村人。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远山脊线，金灿灿的光芒泼洒下来，照亮了那方新刻的石碑，也照亮了山脚下渐渐苏醒、升起袅袅炊烟的村落。

　　鸡鸣犬吠，人声渐起，充满了生机。

　　＃＃＃

　　两人并肩走在离开百家集的乡间小路上。

　　阳光越来越暖，路旁的田野绿意盎然。魏无羡似乎已将昨夜那点感伤抛诸脑后，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笑嘻嘻的模样。

　　“蓝湛蓝湛。”魏无羡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边人，然后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我吹的那段安魂曲，尤其是最后引导亡魂那段即兴发挥的，是不是特别精妙？情绪饶满，技巧高超，感人肺腑，直击心灵！”

　　蓝忘机目视前方，脚步未停：“嗯。”

　　魏无羡不满地撇嘴：“就一个‘嗯’？二哥哥，你这点评未免太敷衍了事。我可是很认真在求表扬的！你说，好不好嘛？”

　　蓝忘机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他。日光清澈，在他浅琉璃色的眼眸里流转，映出眼前人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庞。他目光微垂，落在魏无羡因为吹笛而显得格外红润的唇上。

　　然后，他低下头，极轻极快地在那唇上吻了一下。

　　一触即分。

　　如同蝴蝶掠过花瓣，清风沸过水面。

　　“甚好。”蓝忘机直回身子，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语气却依旧平稳淡然。

　　魏无羡猛地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下一秒，他整张脸连同脖子根‘唰’地一下全红了。

　　“蓝！湛！”他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猛地跳起来，扑过去挂在蓝忘机身上，声音又响又亮，惊起了路旁灌木丛里的一群麻雀，“哈哈哈哈！含光君！你你你……你学坏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非礼夷陵老祖！该当何罪！”

　　蓝忘机任由他挂着，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以防他掉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托了托身上这个大型挂件，稳步继续向前走去。

　　“喂，蓝二哥哥哥，你别不说话啊！说说嘛，跟谁学的？是不是昨晚趁我睡着偷看我的话本了？嗯？”

　　“……没有。”

　　“我不信！肯定看了！哪本？《风流仙君俏狐妖》还是《霸道宗主爱上我》？”

　　“魏婴。”

　　“哎！在呢！夫君有何吩咐？”

　　“……闭嘴。”

　　“哦。”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密地交叠在一起，落在开满野花的田梗上，仿佛就这样，能一直走到天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