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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守村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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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的夏夜,潮湿而燠势。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在沉睡的村落上空。月光还算明亮,水一样泼洒下来,将田野、屋舍和蜿蜒的村路都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边。
村口那棵不知年岁的老槐树下,倒是难得的清凉。魏无羡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一条腿曲着,另一条随意伸开。他手里把玩着一根新削的竹笛,笛身光滑,在月色下泛着青幽幽的光泽。
“含光君,”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白衣如雪的人,语气里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你说这作祟的东西,是不是忒不识趣?专挑这种蚊子比人多、路比沟还难走的穷乡僻壤。扰人清梦不说,还耽误咱们的正经事。”
他所谓的“正经事”,自然是与蓝忘机携手游历、除祟安民之余,尽情享受的二人时光。此番离了云深不知处已有月余,美其名曰巡查夜猎,实则与蜜月无异。
蓝忘机端坐着,避尘剑横于膝前,仪态是一贯的端正。闻言,他浅色的眼眸微转,落在魏无羡脸上。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长睫垂下,掩不住眸底细微的关切。
“倦了?”他声音低沉悦耳,如同古琴微振。
“哪有!”魏无羡立刻坐直了些,笑嘻嘻地凑近,“跟你在一起,刀山火海也趣味无穷,何况区区一个小村落。只是这祟气……啧,有点意思。”
三日前,他们途经此地附近城镇,蓝氏门下弟子呈上一封求助信。信是眼前这处名为“百家集”的村落托人写的,言辞朴素,却透着惶急。信上说,村中连续七日入夜后便有怪声呜咽,似哭似笑,搅得人心惶惶。更骇人的是,村中牲畜接连莫名暴毙,死状干瘪,仿佛被吸干了精气。家家户户门窗无风自闭,任谁也无法从外推开,需得卯时过后才能正常开启。村民,反而愈演愈烈。
这等情形,不像寻常恶妖作乱,倒似怨灵集结。蓝忘机与魏无羡当即决定前来一探。
他们于日落前抵达百家集。
村子不大,约摸五六十户人家,依着缓坡而建,屋舍显得有些破败萧条。村口几个玩耍的孩童见生人来了,一哄而散,躲回屋里,只从窗缝门隙中偷偷打量。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愁容满面的老村长,絮絮叨叨又说了许多细节,与信中所魏无羡绕着村子走了一圈,手中罗盘指针乱颤,却并非指向某一凶煞方位,而是弥漫性的怨气充斥四周。更奇怪的是,这怨气虽浓,却并无血腥暴戾之感,反而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憋闷,透不过气。
“此地,”蓝忘机凝神感知片刻,开口道,“有愿力。”
“愿力?”魏无羡挑眉,收起罗盘,“非恶咒,似执念……而且,很深。”
这种执念,并非一人之怨,倒像是许多微弱的不甘汇聚而成,又被另一种更为强大、却同样残破的力量勉强约束着,才没有彻底爆发,酿成大祸。这种微妙的平衡,使得此地气息异常复杂。
两人商议,决定不入村打扰,而是夜伏村口,静观其变。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子时过半,村中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彻底陷入一片死寂。虫鸣不知何时悄然止歇,连风都仿佛凝固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从村落中心弥漫开来。
魏无羡屏息凝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笛。蓝忘机亦睁开眼,目光清冷,望向村中那条主干道。
就在这时,一阵梆子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笃……笃……笃……笃笃……”喑哑,缓慢,敲击得极有规律。三长,两短。停顿片刻,又重复响起。
在这万籁俱寂、鬼祟暗生的深夜里,这梆声非但没有带来丝毫人烟暖意,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凄凉。
一个佝偻蹒跚的身影,随之出现在村中小道的尽头。
那是个老者,身形干瘦得像秋日田野里遗剩的一捆枯秸。满头白发稀疏杂乱,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下身是同样破旧的裤子,裤脚一只高一只低,沾满了泥点。
他一手持着一面颜色深暗、边缘磨损的旧梆子,另一只手,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盏是普通的粗陶质地,火光如豆,微弱得似乎下一刻就要熄灭,只勉强照亮他脚下方寸之地。他就靠着这点微光,沿着村中那条凹凸不平的土路,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着。每一步都迈得十分艰难,仿佛脚下不是泥土,而是刀尖,沉重而执拗。
老者的脸隐在阴影和灯光的交界处,看不分明,只能隐约看到深深凹陷的脸颊和干瘪的嘴唇。他的眼睛似乎是睁着的,却毫无神采,浑浊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白翳,视线并无焦点,只是茫然地对着前方的黑暗。
他一边走,一边敲着梆子,三长两短。与此同时,干裂的嘴唇嗫嚅着,发出极其低哑模糊的喃喃声,断断续续,含混不清。
魏无羡耳力极佳,凝神细听,从那破碎的气音和梆子声的间隙里,勉强分辨出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零碎词句:
“……关好门……窗栓紧喽……”
“……灶膛火……灭干净……小心烛火……”
“……夜里凉……多盖被子……”
“……囡囡不怕……阿爷巡村哩……”
“……没事……没事……都好好睡……”
全是些最寻常不过的、家长里短的叮咛与嘱咐。从这老者口中吐出,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酸的机械与麻木,仿佛这不是鲜活的话语,而是深深刻入灵魂的本能,即使魂魄残损,也无法磨灭。
更奇异的景象随之发生。
魏无羡和蓝忘机都看得分明,随着老者蹒跚前行,他那盏昏黄如豆的油灯光晕所及之处,那些从道路两旁屋舍门窗缝隙里不断渗出的、丝丝缕缕黑灰色的怨戾之气,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安抚,又像是被那微弱的灯焰灼烧,悄然变得淡薄,继而消散了几分。
而那些紧闭的门窗之后,隐约可闻的、原本因恐惧而无法安眠的细微呼吸声,竟也随着梆子声和念叨声的靠近和远去,渐渐变得平稳悠长起来。
仿佛这诡异的老者和他的梆声灯盏,成了这被邪祟困扰的村庄唯一的守护,也是唯一的慰藉。
“原来……是这样。”魏无羡喃喃道,脸上的戏谑慵懒之色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恍然与凝重,“这老爷子……根本不是人。”
蓝忘机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佝偻背影:“残魂执念,强留于世。”
“他就是这个村的‘守村人’。”魏无羡低声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意,“我小时候在云梦听过这类传说。有些村子,会有一个五弊三缺、心智不全的人,自愿或被迫留在村里,镇守一隅,平灾挡煞,受一村香火,也承一村之厄。往往不得善终。看这老爷子的模样,怕是生前就是这百家集的守村人。死后一点执念不散,残魂依旧夜夜巡村,履行他最后的职责。”
而那作乱的“祟”的源头,此刻也清晰了。
并非外来的妖邪,而是村中近年来因天灾人祸——信中所提的饥荒、时疫、还有入山采药坠崖、下河捕鱼溺亡——而死去的那些亡魂。它们死得突然,心存不甘,怨气凝聚不散,却又被这位守村人残存的、守护村庄的强大愿力本能地阻挡着,既无法真正侵害生者,也无法离开这片土地去往轮回。日积月累,怨气与愿力彼此纠缠撕扯,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直到近日,或许是因为亡魂怨气累积到了顶点,或许是因为守村人的残魂日益衰弱,这种平衡被打破,才显化出种种扰民的异状。
那守村人残魂夜复一夜的巡行,并非骚扰,而是在本能地压制和安抚那些躁动的同乡亡魂。
“需化解执念。”蓝忘机道。超度亡魂,亦解脱这困于执念的残灵。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竹笛握紧:“这个我在行。老爷子撑不了多久了,今夜必须了结。”
他看得出来,那盏油灯的火光比方才又微弱了些,老者的身影也越发淡薄透明。这残存的执念,即将油尽灯枯。
魏无羡将陈情笛送至唇边。
他没有吹奏那些驾驭凶尸、凌厉霸道的调子,而是起了一段舒缓幽咽的安魂之曲。笛音清越,如同月下寒泉,潺潺流淌,温柔地铺散开去,无声无息地笼罩住整个沉睡的村落。
几乎是笛音响起的瞬间,那提灯巡行的佝偻身影猛地一滞,停下了敲梆和念叨,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茫然地“望”向笛音传来的方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空无一物,却又仿佛有什么极其久远的东西,被这熟悉的音律轻轻触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村落各处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