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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画皮(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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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的阴气与她的执念滋养着这把梳子。岁月变迁,庭院荒芜,家族败落。不知过了多少年,一口古井被偶然挖掘疏通,这把凝聚着强烈邪念的梳子重见天日,被不识货的工人当作古董贩卖,几经流转,竟阴差阳错地被当作某种‘雅玩’或‘古物’,收入了云深不知处藏书阁的某间库房之中!
它终于来到了它‘主人’所在的地方。然而漫长的时光和强烈的怨气早已扭曲了苏婉卿残存的那点灵识,她不再是那个怀春少女,而是化作了以执念为食、嫉妒生灵魂魄的画皮妖物。它潜伏在藏书阁浩瀚的书海与古物之间,借助此地纯净灵气掩盖自身妖气,也不断吸收着阁中经年累月积存的、历代修士翻阅典籍时偶尔逸散的思绪碎片。
尤其是那些关于情爱、执念、遗憾的微弱情绪,令它日益强大。
它嫉妒所有能自由出入藏书阁、能光明正大追寻大道的蓝氏子弟,尤其是那些年轻俊秀、让它依稀想起记忆中那个身影的弟子。于是它开始用幻术显露身形试图引诱他们,窃取他们的魂元精气。
这不仅为了壮大自身,更带着一种‘我得不到便要毁灭’的扭曲心态。它为自己编织虚假的记忆,将自己想象成是与蓝氏弟子相恋却被辜负的可怜人,而那些即将被它害死的弟子,则成了它幻想中‘负心人’的替身。
可惜一切还来不及实施,被‘勾引’的两位蓝氏子弟就给上报到了忘羡二人面前。
共情之境剧烈震荡,显示出妖物记忆的混乱与扭曲。最终,景象定格在它夜夜‘窥看’窗外——看到魏无羡与蓝忘机或并肩夜猎归来,或于月下对酌,那般亲密无间、并肩而立的画面深深刺痛了它扭曲的核心。
“凭什么……?!” 怨毒的嘶吼在共情之境中回荡, “我那般渴望……求而不得……你们这般离经叛道……却可正大光明……与他并肩……凭什么?!我也要……剥了你的皮……取代你……站在他身边……”
共情结束。
光晕散去,魏无羡和蓝忘机收回手指,看向地上那团萎靡不振的妖物,眼神皆冷。
魏无羡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好一段‘感人至深’的自我感动。求而不得?你那叫求吗?你那叫自己跳井,还非得怪井边路过的人没拉住你。蓝氏子弟何辜,差点就成了你这畸念的牺牲品?”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更何况,你记忆里那个‘仙君’……”他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冰寒的蓝忘机,语气变得玩味却更冷,“怕是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吧?几百年的执念,竟建筑在如此可笑的一厢情愿之上,害人害己,可笑又可悲。”
蓝忘机周身的气息已然降至冰点。这妖物的根源,竟是对蓝氏的一种扭曲憧憬和因他年少时甚至可说是无意识的一瞥而生的妄念,最终酿成如此祸患。他缓缓抬起手,忘机琴七弦微振,湛湛灵光流转,凛冽的杀意毫不掩饰。
“执念生妄,伤及无辜,不可留。”
妖物感受到那纯粹的杀意,发出恐惧的嗬嗬声,残存的怨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蓝忘机指尖灵力凝聚,琴弦未动,杀意已如实质般压向那团扭曲的妖物。净化与毁灭,有时仅一线之隔。对此等因一己妄念便欲残害性命、且执迷不悟之物,无需再多言。
魏无羡亦收敛了所有戏谑之色,眼中冷芒一闪,微微颔首。他明白蓝湛的决定,此等邪祟,留之必为后患。
同道:“执念生妄,害人害己,当诛。”
“景仪,退后。”蓝忘机清冷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在寂静的夜空中清晰回荡。眼见着蓝景仪与其他人同站远处之后,他修长的手指稳稳定格在忘机琴最具杀伐之力的第七弦上。
蓝忘机指尖灌注精纯灵力,猛地一拨!
“铮——!”
并非悠扬曲调,只是一声极高、极锐、极其凝聚的单音!这声音仿佛能刺破耳膜,直击神魂,蕴含着蓝氏音律之术中最为纯粹的破邪威能与凛然正气。音刃无形,却凝练如实质,裹挟着璀璨夺目的湛蓝色光华,如同九天落下的审判之雷,瞬间精准无比地穿透那被暂时封印的妖物核心——那柄不断震颤、试图垂死挣扎的邪异犀角梳!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其短暂、凄厉到极致却又戛然而止的尖啸,仿佛被无形之手猛地扼断了喉咙。那梳子在至纯至刚的琴音冲击下,毫无抵抗之力,从梳齿到梳背,寸寸断裂,继而化作一捧极细的、灰黑色的齑粉!缠绕其上的污秽青丝与那暗红粘稠的液体,如同被烈阳直射的露水,瞬间蒸发汽化,消散得无影无踪,再不留半分痕迹。
其中残存的、属于十数年前那个名唤苏婉卿的凡间女子的最后一点扭曲灵识,连同她那发酵了虽仅仅十数年、却早已变质为滔天怨毒与痴妄的执念,在这绝对的力量与正义下,彻底湮灭,归于彻底的虚无。
夜风适时拂过,温柔却坚定地卷走了空气中最后一丝令人作呕的甜腻腥腐气息,只剩下藏书阁周遭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淡淡墨香与清新竹叶清气,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
一切重归寂静。唯有月光依旧皎洁,温柔地洒落在蓝忘机素白的衣袍上,不染尘埃,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谪仙临世。
魏无羡走到那堆已与寻常尘土无异的粉末前,用脚尖仔细地拨了拨,确认其中再无任何邪气能量残留,才彻底放松下来,耸了耸肩,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懒散:“倒也干净利落。这下算是彻底清净了。”
他转向蓝忘机,脸上又重新挂起那副惯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刚才那雷霆万钧、决定邪物生死的一击从未发生:“走吧蓝湛,回去睡觉。真是的,大晚上的也不让人清静,扰人清梦可是大罪过。”他边说边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仿佛真的困倦极了。
蓝忘机目光沉静,再次细致地扫过四周,强大的灵识如同水银泻地般蔓延开来,将藏书阁及周边区域彻底探查了一遍,确认再无任何异常能量波动或隐藏的隐患,这才微微颔首。
二人并肩,踏着青石板上碎银般的月色,缓步离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和谐,仿佛他们生来就该如此并肩而行。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完全融入云深不知处深邃而安宁的夜色之中,只留下风吹竹叶的沙沙细响。
众蓝氏子弟见状,亦默默散去。
翌日,天光微熹,云深不知处浸润在晨露与鸟鸣之中。
蓝忘机醒来时,身侧之人还蜷在锦被里,呼吸绵长,一缕黑发贴在微红的脸颊上,睡得正沉。昨夜折腾到后半夜,魏无羡确是乏了。蓝忘机动作极轻地起身,替他掖好被角,才无声穿戴整齐。
他先去了雅室。蓝启仁正在用早膳,见他前来,略一抬眼。蓝忘机执弟子礼,并未详述昨夜惊险,只沉静禀报:“昨夜藏书阁外有邪祟窥探,已处置妥当。恐有余秽,请准加强巡护,并清查近岁所藏杂项古物。”
蓝启仁捻须的手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自己这侄儿他清楚,能让他特意前来禀报的‘处置妥当’,绝非小事。他未多问,只颔首:“可。你自行安排便是。”
“谢叔父。”蓝忘机行礼告退。
从雅室出来,他并未直接去调派人手,而是先绕去了弟子舍。远远便见蓝景仪和几个昨日一同值守的弟子正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个个眼下泛青,显然心有余悸,没能睡好。
见到蓝忘机走来,几人立刻噤声,端正行礼:“含光君!”
蓝忘机目光扫过他们略显苍白的脸:“可安好?”
蓝景仪忙道:“回含光君,弟子们无恙,只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是昨夜那景象实在骇人,后怕得紧,没歇好。”
“嗯。”蓝忘机应了一声,并未责备,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景仪,“凝神静气,每人一颗。今日功课可暂缓,巳时再去藏书阁外协助布置新结界。”
平淡的语气里是不动声色的体恤。几名弟子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和振奋的神色,齐齐应道:“是!谢含光君!”
处理完这些,蓝忘机才转身走向藏书阁。晨光中的楼阁庄严静谧,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他在楼前驻足片刻,抬头望向那扇已然紧闭的北窗,琉璃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随后,他召来负责藏书阁护卫的执事弟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清晰:“增三队人手,轮值夜巡,重点警戒西北角。所有通行玉佩需重新加持破妄符文。另,开启乙字库房,一应新入杂项古物,即刻登记造册,送至静室待查。”
命令一条条下达,条理分明,不容置疑。执事弟子领命而去,整个藏书阁外围立刻如同精密的仪器般,有序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而此刻的静室内,魏无羡终于自然醒来。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发现身侧早已无人,只有枕畔残留的冷檀余香。他趿拉着鞋子,伸着懒腰走出静室,本想直接去膳堂寻些吃的,却隐隐听得藏书阁方向似乎比平日更有些人声动静。
他心下好奇,便溜溜达达地循声过去。绕过几丛修竹,远远便看见藏书阁前,蓝忘机正站在那里,侧着脸对几名执事弟子吩咐着什么。晨光为他素白的衣袍和如玉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神情专注而清冷,周遭弟子无不屏息凝神,恭敬领命。
魏无羡也不上前,就懒洋洋地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直到见蓝忘机交代完毕,弟子们领命散去,他才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含光君~公务可处理完了?你家道侣快要饿扁了!”
蓝忘机闻声转头,精准地捕捉到树后那个探出半个脑袋、披散着头发、睡眼惺忪却笑得狡黠的人。他面上冷峻的线条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些许,对最后离开的弟子微一颔首,便迈步朝魏无羡走来。
“怎来此处?”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魏无羡耳中。
“醒来不见你,闻着味儿找来的呗。”魏无羡笑嘻嘻地从树后晃出来,“事儿都办妥了?走吧走吧,用早膳去,吃饱了才有力气帮你查那些老古董。”他很自然地把手搭上蓝忘机的胳膊。
“嗯。”蓝忘机应道,任由他拉着,并肩朝膳堂的方向走去。
新的一日,便在这样看似寻常的晨光中开始了。昨夜的邪祟与惊险,仿佛只是投入湖心的一颗小石,涟漪散去,湖面依旧平静。但某些细微的改变已然发生,比如弟子间心照不宣的警惕,比如藏书阁外无声增强的守备,也比如蓝忘机心中那份对‘执念’二字更深的审慎。
而生活,依旧沿着它既定的轨迹,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