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的花》云葭

25、雷乃发声 04 你就是淑美

　　上午八点，童鸢的车停在了馨慧康养中心的地库。车内灯光昏暗，她迅速换了身护士服，戴上了医用口罩。从镜子里看，她的着装非常正规，而且只露出一双眼睛，也只有特别熟悉的人才能认出她是谁。她和罗顺约好了八点在这里碰面，今天她会以罗顺助理的身份陪他去馨慧康养中心出诊。
　　馨慧康养中心被称作青州市养老院界的天花板，能在这儿安度晚年的老人，家中一般非富即贵，林淑瑶的生母周桂香就住在这里。巧的是，几个月前馨慧康养中心和罗顺所在的弘善医院达成了合作，医院每隔半个月会派医生来给老人们做体检。童鸢上次在花店跟罗顺聊起这事，心中就有了个计划，她希望在不影响罗顺工作的前提下随行出诊。这些年来，她把跟林淑瑶有关的一切查了个遍，唯独没见过周桂香本人，她很想知道周桂香现在是什么情况。
　　罗顺考虑再三，挑选了这个只做基础体检的日子，因为今天他助理的工作很简单，只需帮他递工具，量血压和做记录。上次去刘渊家之前，他给童鸢做过培训，童鸢很聪明，一学就会，这些活对她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童鸢换好衣服不到十分钟，罗顺的车也到了。他们没有多寒暄，直接从地库的电梯上了康养中心住宅楼。
　　住在这里的老人大多只是上了年纪，身体没多大问题，为数不多的几个是有精神或心理方面疾病的，周桂香是其中之一，她患上阿尔兹海默症四年多了，一发病就不认人，还会胡言乱语，心智跟小孩子差不多。难得的是她今天状态还行，看见罗顺和童鸢进来，迎上去就说：“医生好啊，医生又来帮我们做检查了啊。”
　　“是啊周阿姨，我是今天帮你做检查的罗医生。”
　　看护周桂香的护士姓庄，她搀扶周桂香回床上坐好，让她按照罗医生说的做。周桂香满口答应，然后笑嘻嘻地提条件：“小庄啊，荔枝呢？我想吃荔枝。”
　　只要周桂香肯配合体检，小庄护士几乎有求必应：“周阿姨，等您检查完我就去取荔枝给你吃。”
　　“不，现在就吃。”
　　小庄护士犯了难，思考几秒后，答应了周桂香。她对罗顺歉意地笑笑：“罗医生，那麻烦您先照看一下周阿姨，我很快回来。”
　　“没事，你去吧，这里有我们呢。”
　　小庄护士出去后，罗顺安抚周桂香：“周阿姨，小庄已经去给你拿荔枝了，我们先做检查好不好？”
　　周桂香点点头：“好，听医生话，做检查。”
　　体检进行得很顺利，罗顺说什么周桂香就做什么，完全不像他之前听说的那样——周桂香是个相当难搞的老太太。但周桂香表现得太正常了，童鸢反而失望。她不敢乱说话刺激周桂香，怕影响罗顺的工作，只能静静地在一旁观察。若非周桂香突然蹦出了一句话，她会以为今天白来了。
　　或许是童鸢也穿着护士服，周桂香把她当成小庄护士了，凑过来说了句：“小庄啊，你要挑最好的荔枝，我们家淑瑶是广东人，打小就爱吃荔枝。”
　　童鸢知道周桂香说的“淑瑶”不是现在的林淑瑶，是她已经去世的小女儿——真正的林淑瑶。原来周桂香还记得死去的林淑瑶！童鸢赶紧问：“淑瑶爱吃荔枝，那淑美呢？淑美爱吃什么？”
　　“淑美？”周桂香使劲回想，像是从遥远记忆中想起了这么个人，她皱起眉头：“淑美是甘肃人，爱吃面。哦，淑美已经死了很久了，什么都吃不了了。”
　　这时候体检已经全部结束，童鸢记录好数据，收回了血压仪。周桂香则开始自言自语：“不对不对，淑美没有死，死的是淑瑶。淑瑶死了，那我把荔枝拿给谁吃？”
　　“周阿姨，荔枝您可以留着自己吃，很甜的。”
　　周桂香笑嘻嘻：“淑瑶死了，那今天来看我的就是淑美了。我把荔枝给淑美吃。”
　　“淑美今天要来？”
　　“小庄说我女儿每个月13号都来看我，她说今天是13号。”
　　童鸢心跳突突地加快两拍，如果林淑瑶今天真要过来，她得赶紧走，万一碰上就麻烦了。她冲罗顺使了个眼色，罗顺点了点头。
　　恰好小庄护士取荔枝回来了。罗顺交代了她几句，说周桂香状况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他向周桂香道别：“周阿姨，那我先走了。祝您生活愉快。”
　　“医生再见，谢谢你。”周桂香剥开一个荔枝，笑得像个孩子，“你要不要吃荔枝？”
　　“不用了，谢谢周阿姨。下次见。”
　　罗顺和童鸢前脚走出周桂香的房间，林淑瑶和林岸后脚就到了，他俩压根没注意一身护士装扮的童鸢。等到他们进门，童鸢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她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门刚关上，房间里就传来了周桂香的声音，她问林淑瑶：“淑美你来了啊，淑瑶呢？”
　　林淑瑶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极了。周桂香又犯病了，可她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这样叫她！她非常生气，极力压住怒火对周桂香说：“妈，我就是淑瑶啊，你是不是又犯糊涂了。”
　　一旁的林岸竖起耳朵，他从未听林淑瑶提过“淑美”这么个人。听名字似乎是她的姐妹？
　　“哦，原来是淑瑶啊。”周桂香从盘子里抓了一把荔枝递给林淑瑶，“我记得你最爱吃荔枝了，快吃啊。”
　　当着外人的面，林淑瑶不好发作，伸手接过荔枝。她根本不喜欢吃这玩意儿，爱吃荔枝的是已经死了的真林淑瑶。周桂香至今都只记得小女儿的喜好，她这个林淑瑶做得再好，给她再优渥的生活，在她心里始终都比不上那个死人。
　　林淑瑶有一丝心寒。
　　突然，周桂香从床上坐了起来：“不对不对不对，淑瑶死了，你是淑美。”还没等林淑瑶反应过来，她快速往前走了几步，绕过林淑瑶走到林岸身边，拉着林岸上下打量：“你就是淑美的儿子小时吧？都长这么大了，真俊啊。”
　　“周奶奶，我，我……”林岸不知所措，又不敢乱说话，回头看林淑瑶。
　　林淑瑶还没开口，周桂香立刻放开了林岸，她一把抓起林淑瑶的胳膊，激动地说：“淑美啊，你秀娟姨写信跟我说你生了个儿子。原来你真有个儿子啊！是儿子就好，儿子好啊！你生了儿子李长发就不会打我了，他就喜欢儿子，他一直想让我生个儿子，可我生不出来啊……”
　　周桂香这一连串的异样行为让林淑瑶猝不及防，她不知道周桂香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些陈年旧事。为了防止她继续语出惊人，她找借口打发小庄护士回避，顺带让林岸也出去。
　　童鸢听到这里，加快步子离开了。
　　林岸并不想走，今天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他很想知道林淑瑶和“淑美”是怎么回事，周桂香口中的“小时”又是什么情况？如果只是普通的亲人，为什么林淑瑶这么讳莫如深，甚至听到这两个名字还很生气？他看得出来，林淑瑶生气了。
　　“怎么，你还不想走？”林淑瑶瞥了林岸一眼。
　　林岸陪笑：“姑姑，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你回车上等就行。”
　　“好的姑姑。”
　　房间里只剩林淑瑶和周桂香两个人，林淑瑶卸下了伪装，一脸冷漠。她把周桂香扶回床上：“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尽说蠢话！你记住，我是林淑瑶，以后别再叫我淑美，淑美早死了。”
　　“淑美早死了？淑美早死了……”周桂香喃喃念着。她抬头看向林淑瑶，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淑美死了，你是淑瑶。”
　　“当年我向你承诺过，只要你听我的，我不会亏待你的。你看，你现在的日子过得多舒坦，所以你就不要没事找事了好吗？”
　　周桂香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眯着眼睛，一脸疑惑：“淑瑶，你秀娟阿姨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信，你看到信了吗？我好久没收到她的信了。”
　　林淑瑶不语。周桂香说的秀娟阿姨名叫王秀娟，是她在村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为数不多识字的人。当年周桂香被李长发欺辱打骂，只有王秀娟会去看她，给她带伤药。李长发死后，周桂香只身去了广东打工，和王秀娟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也多亏她寄给王秀娟的信，林淑瑶才知道她在广州的住址。
　　林淑瑶和周桂香不一样，她是偷跑出来的。为了防止周庆那个畜生找到她，搬家之后，她勒令周桂香不许再给王秀娟寄信了。周桂香有把柄在她手上，只得听她的。
　　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没想到，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之后的周桂香逐渐忘了这几年发生的事，却对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的事记忆犹新。她已经很久没有提过王秀娟的名字了，林淑瑶以为她早就忘了有王秀娟这么个人。
　　林淑瑶正出神，周桂香又站了起来，她盯着林淑瑶，伸手摸她的头发：“淑瑶啊，你身上怎么是干的？他们说淹死的人身上是湿的啊。”
　　林淑瑶像见鬼一般，一把推开周桂香。那一瞬间她眼睛里有了惊恐。
　　周桂香不明所以：“淑美，你怎么了？”
　　“神经病！我就不该来看你！”林淑瑶嫌恶地瞥了周桂香一眼，摔门而去。

　　童鸢陪着罗顺给康养中心所有老人做完了体检，工作很顺利。罗顺向她道谢，她取下口罩，笑了了：“罗叔叔，该说谢谢的是我。你一早知道我这次回来是带着目的找你的，可你还愿意这么帮我。”
　　“你爸爸对我的恩情，值得你带着任何目的接近我、麻烦我，甚至利用我。”罗顺语重心长，“何况，你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您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想，时机到了你会说的。我还是那句话，你要保护好自己。”
　　罗顺刚转身，童鸢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爷爷是林淑瑶杀的。”
　　这句话童鸢说得很轻，罗顺听在耳中却十分有震慑力。从童鸢的种种行为中，他早就猜到了童胜远的死跟林淑瑶有关，却没想到她直接参与了谋杀。
　　“林淑瑶买通了我爷爷在巴西考察行程中的某个随行人员，具体是谁我还不确定。那人将雨林的毒虫放到了我爷爷休息的帐篷里……”说到这里，她哽住了，没有再继续。
　　后面的事不需要童鸢说，罗顺全都知道。他回头，走上去递给她一包纸巾：“你罗叔叔是你爸爸的好朋友，也是你的亲人。你可以尽情地麻烦我，只要你有需要。”
　　童鸢吸了吸鼻子，挤出微笑：“我会的。”
　　“你上次说，想带一个朋友来做全身检查。我最近不忙，随时都可以。”
　　“好。”童鸢不想瞒着罗顺，她实话实说，“我的这个朋友比较特殊，他是林淑瑶的儿子。”
　　罗顺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