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意气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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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不外乎如是。
少年没多讲其中过程，只道唐王藏宝图是在两伙拼斗的死人堆里拾到的。而他坦率地道明初衷。“如今与沈园有牵扯的人都被盯上了。您小师侄是，您身后那位也是。”
起因正是这张唐王藏宝图。
故而，把宝图交给少林寺方丈大师，一是想求得心善慈悲的大师的庇护。再者，不愿怀璧其罪。
周全也才知道古林的盘算，但人算不如天算，眼下宝图丢失，他一阵气馁。
空海和尚感到抱歉，道是他误将藏宝图给了假和尚才造成这局面。
对此，周全低咒一声“可恶”，因他们连抢夺藏宝图的人是谁都不知道！随即瞪眼错认自己师父的和尚，应道：“就是你的错。竟能把自己的师父认错。”
小和尚在明谨大师面前羞愧得埋低了头。
见此，方慧大师叹了口气。
这应是他叹气最多的一天了。就听他对古林道：“今日之事自有老衲与启明调查清楚，定给小少年一个说法。”
古林直言不用日后，遂将董珏那番话转述给老和尚听。“为着百年前的唐王宝藏，已有人组织要去灭了沈园。”接着提出请求，对方慧大师道：“无意既受师命去沈园拜会沈老爷，如今唐王藏宝图一事牵扯了沈园的兴存大事，小子只望大师看在沈老爷的情面上能出手看顾沈园上下性命。”
这大便宜在少年嘴皮子上以一句“情面”就轻易溜了出来。周全心里倒跟明镜似的，知道换个人来，铁定要将空手套白狼的少年轰走。
而见方慧大师犹如入定的长寿龟，听得认真，脾气也好，周全赶紧趁人没有表态就揪着对方的纳衣表忠心。“大师，我打小与佛门有缘，杀鸡逗狗，这些都没干过。之所以能与无意结为异姓兄弟，是缘分使然。且这一路过来我对无意多有照顾。”他忧虑地向方慧大师索求庇护，道：“可我这么好的人竟被卷入沈园失窃案，如今更冒出这假和尚，不由叫人担忧其他觊觎宝图的人已经上山、埋伏四下？还请大师能留我在这里。我愿日日点灯陪伴大师身侧。”
“阿弥陀佛。”
“我佛慈悲。”
老和尚让心向佛祖的小辈留在寒露院。
此时，且不说周全内心的狂喜，方慧大师接着对古林道：“老衲书信一封，令方通师弟带弟子赶赴沈园。”
古林言谢，“大师善行，功德无量。”又一个深揖给方慧大师戴顶高帽。
周全学着古林也作了个深揖。
然，少年办完一事又道：“小子爱香，方才清气寺中的线香，闻之令人精神一震，却不知是哪一种。大师以为？”
“香？”周全愕然。“真这么厉害？”
古林没有解释。
眼前真假和尚一事由方慧大师出面调查，少年自忖不够资格参与，且等着结果。
但那线香有异。
闻得久了，致人心慌舌乱。
而这个久，十天半月即算。
偏古林察觉那假和尚身上有这残香！
于是少年一脸纯良的问大和尚是否知晓。“这既有清明醒脑的功效，小子便想拿来自用。大师放心，价钱都好商量，绝少不了一点香火钱。”
周全听得连连点头，看他模样也想来一份。
却不知方慧大师为何又叹口气，听他道，是清气寺中特有的妙香。言下之意，是叫少年寻个峨眉弟子了问一番。
古林点头应下，之后表示不敢多加叨扰。
他要走。
周全却要留在老和尚这里。他仗着好兄弟的师伯是少林方丈，有对方撑腰，不无得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是方丈大师邀请我留下，峨眉的人也不能管太多。”他赶苍蝇似的让古林赶紧回去，直言大比那天再见，还要古林转告无意不用担心他的安危。
古林回了一字，自当是“好。”
然而少年话落，眼里有莫名光影。
周全见后莫名一慌，直觉对方要使坏。但细想一番，留下来总比跟着少年四下乱逛去得罪人强，他便梗着脖子肯定道：“确实比跟着你好。不送。”
当“送”字说完，他活像跟着大师得道飞升的家鸡。
空海和尚一心要弥补过错，忙给周全带路。“寒露院有空房，比丘带小施主去。”
古林转身，果断与两位大师作别。
酉时过一刻。古林摆好饭菜，高声招呼在院里干站着的无意小和尚一道用饭。
彼时秦大少爷不仅脸上挂彩，连外裳也破了口子，倘若细看，他左腿还有些不利索。古林让心不在焉的大少爷坐下，并挑眉请同样挂彩的小和尚入座。
廊檐下的滚灯已经点亮。
而这顿饭吃得沉默。
到古林收拾好桌子，他先问闷着脸的大少爷又跟哪位俊杰人才切磋了一番。
但话音过去，没得到人回应。
古林便转头问小和尚，什么原因？
眼下大少爷态度遮掩，不由叫人疑惑这不是单纯的与人切磋较量，是以，才问两人与人动手的真正原因。
但无意对回应这简单问题略显窘迫，他迟疑道：“是朱小公子以为秦少爷是女扮男装，所以……要秦少爷与他同游金鼎。”
古林凝视沉默不语的秦大少爷，心知对方不会同意。
果然，听无意继续，“道不同。”
略顿，小和尚告知少年：“之后动手，倒是没料到那护卫的本事不低。我本意是出手制止、调停纷争，奈何跑来鹰泷洞的两位长老，认为我们以多胜少欺负了朱小公子，就与我们打了起来。”
古林抿唇，思索一番后道：不对。
他道不对。
而究竟哪里不对，是这结果不符合他预设的走向。定有干扰因素。古林道：“以你的本事，对付两位鹰泷洞的长老不是难事。”
这话实实在在是对无意小和尚实力的认可。
古林继续追问：“还有谁？”
他问又有哪位参与了进去。
显然他以为，这干扰因素不是某厉害物件。
果不其然，小和尚听后被勾起哪段回忆不知，但见他局促地看眼秦骑，张了张嘴，临了，仍是没吐出一个字来，倒是宣声佛号企图蒙混过去。
古林扫过对方发红的耳垂，暗道：女人？
而他心里有数，晓得能叫一个老实和尚感到扭捏不适，且避开不谈的，这女人约莫是妖女一类型了。想到这，古林盯向秦骑。
大少爷与少年目光对上，气势败北，当即左眼起跳。待他调整好心态，瓮声道：“是鹰泷洞洞主尹琴琴。”
古林点头，嘴上问：“您这衣裳就是她割的？”
事实如此，秦骑没什么不好承认，道：“是。”
古林又点下头，不动声色道：“她也觊觎您美色？”
秦大少爷绷着脸瞪视好奇心重的少年。
这空挡小和尚突然干咳两声。
古林看去，见小和尚不仅耳朵，这下是连半张脸也咳红了。而他从二人表现已知答案。乃，“确然”二字。
但方才他不在现场，不知道尹琴琴相中秦骑后扬言要带人回鹰泷洞做她的二把手。
到第二日见着本尊，古林对尹洞主妖女本质的认知得到印证，之后对方自爆对秦骑的野心，才真叫他失了镇定。
此刻古林没想在那张艳丽的脸蛋上给两拳的打算，他第三次点头，接着问秦骑：“您这腿是被她踹的？”
这一张口比山脚下给人算命的胡半仙厉害，是又问准了。
秦骑脸一抽，艰涩道：“没错。”
然而古林似听不出大少爷的咬牙切齿，不给面子道：“您都落人手里了，怎么回来了？”
“是——”无意瞧气氛不对，忙给秦骑解围，插话道：“是武当派的刘师兄送位王公子上山，瞧见后出面调停了。”
闻言，古林装模作样地长叹口气。之后话题一转，他道：“小朱公子得知我家少爷身份，想必很是失落。”
这话正对小和尚说的。
无意避无可避，尴尬了一阵。
显然，比起鹰泷洞洞主，小和尚更不愿多提这位朱小公子。
原来是朱小公子误会秦少爷出自寰宇或轻羽，一言不合就要轻薄于人，之后与尹洞主争夺，也是朱小公子出的馊主意，这才叫尹洞主对秦少爷做下“割衣验正身”的强横无礼之举。而如此一付“痴心”与“妄想”，实难叫人恭维。
但无意在少年强势的目光下难以第二个“阿弥陀佛”应付过去。
而矛盾的另一方面，则是小和尚再多说一句，那方才他将秦少爷险遭轻薄一事一句话带过就算是白做功了。
思付再三，无意给了个点头，算作回应。
偏少年不体谅人，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他刨根问底。“尹洞主走前想必话落下来，说我家少爷今后是她的人，是吗？”
他说这话已有脾气。
无意一时不好作答。
黄昏日远，天色渐暗，滚灯护着里面的一点烛火，任风吹打，总也维持着一线光亮来吸引扑火的飞蛾。
无意听得一声声细小的“噗嗤”声，自觉天地悠悠，众生有如小小飞蛾，内心不禁一阵悲怆，暗道：凡有所念，诸如贪嗔痴，诸“念”起势，则必如业火。而既是业火，总有烧得“有心人”心肝胆颤的一日。
尔今有心人有无意，有尹洞主。眼前的少年亦是。
但无意克止。
尹洞主外放，却丢了几分真心。
而少年眼底的光火，隐忍又叫人心惊。
数息已过，见对方仍等候回音，无意只得再送上一个点头。
好在这次少年快速结束话题，听他自语一声“晓得了”，便就此收了那副怪腔调子。之后则一本正经把寒露院真假和尚及方慧大师派人援助沈园一事告知面前的同伴。
“看这个。”
无意听话地看向少年手里的布袋。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并没习惯少年说风是雨的性子，是以，眼里具是疑惑不解。
小和尚先前听周全主动留在方丈师伯那，松口气之余倒也明白对方为躲避少年的心思。可此刻看着少年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香灰，并交代这把香灰是在清气寺趁众人去寒露院时悄摸拿的，则是他万没料到的。
为何偷香灰？无意想从少年脸上找到答案。
索性少年没多兜圈子，他道：“香里掺了冰魄龙脑。”
接着古林交待说假和尚身上就有这味儿。
秦骑深谙古林的性子，学着对方伸手捻了一指节的香灰，待前后联系，他问：“你怀疑假和尚去过清气寺？或者他本就来自清气寺？”
古林不答，兀自说起冰魄龙脑的利害。他道：“冰魄龙脑与龙脑香均可提神开窍，醒人魄，但前者用重考究。过则伤身。像那么整日燃着，不过十日就可令人心慌意乱，久些刚伤人根基、致手足不温，改人体质。”他把布袋塞到大少爷手里，接着道，“而它所以比龙脑香多冰魄二字，不是它长在高原雪山，有耐热的药性，相反，冰魄龙脑性寒，克热力，原株长在湿热地带。”
无意翻过几本医术，见秦少爷听得认真，他道《大医别录》一书中有对冰魄龙脑的注释。“真正冠以它“冰魄’二字的，是雪山派。”
古林合掌，赞道：“不错。即便今时今日，它在中原也极少见，多被雪山派收录门中。”忽然语调一转，他问小和尚，“可连你也知道这点，那方丈大师还让我找峨眉弟子询问线香的情况，你说你师伯究竟何意？”
无意嗫嚅不语。
古林学老和尚叹气，道：“所以回来时我特意去了趟香鼎阁。但可惜，香鼎阁是香火不错，可没有一丝冰魄龙脑的气味。”
秦骑拧了拧眉。
古林察觉大少爷的情绪，双手一摊，自嘲道：“搞半天，我并不知道这冰魄龙脑究竟是峨眉弟子点的，还是其他人有意调换寺中线香要少林寺在大比之日落选。我也不知道骗走唐王藏宝图的人。”话落，他眉梢一挑，将自己的不悦抛给秦骑，“大少爷既有闲心与女人比划，这事便由您思考。”
少年性子多来就来。
而他最后给秦骑留下一句，“我已答应董珏做他的磨刀石，子时之前您都不必等着我”，之后起身出了庭院。
秦骑到底不放心，坐了片刻起身追去。
剩下小和尚一人，则认真研究起放置石桌上的冰魄龙脑香来。
然而说是山顶见，两人约的不是金鼎。是自金鼎向西，行约四里地的千佛顶。而自千佛顶继续西行四里，则是此地第一高峰万佛顶。
秦大少爷不知。
他听古林说与董珏交手于山顶，下意识追去了此次大比的场地，足在金鼎等了一炷香没见着人影才反应过来，因着古林没说具体的山峰，自己跑错了。
对此，大少爷骂了少年两声“混账”，才转道千佛顶。
这次碰对了运气。
远远瞧去，有草木皆兵之意。
待走得近些，便察觉董珏周身剑意有摧枯拉朽之势，强横地腰斩一批又一批古木，直到空间足够他大展身手。而暮色沉沉，不见董珏受分毫影响，他一双眼紧盯身前的少年。
秦骑震慑于董珏周身的森然剑意。
——是，人剑合一！
江湖上对武学境界的理解并不统一，有认为剑有剑气便触及了武学的第一境界，摸到剑意则成功抵达第属二境界，往上更有人剑合一的第三境界。但对另一些高手而言，人剑合一仅是踏上剑道、寻求本真的第一境界。
秦大少爷堪堪摸到剑意，如今见着沈心之外已到达人剑合一境界的剑庄大公子，他内心激荡，立时升起一股豪情。
“别去。”突然有人对秦骑说。
大少爷才惊觉头顶树上站着个观战的。
“你不行。”对方断言。
闻言，秦骑抿唇不语。
事实上秦大少爷并不十分在意树上那位看客的看法，但习武之人都有向上、好胜之心。许久，听他坚定道：“我会赶上他们的。”
对方却道：“这娃娃好生厉害。”
说的是古林。
秦骑看了过去。
确实，少年无畏，虽境界低微，但每一次悍然迎上，又在一片危机中寻得生机，如此往复，锐意不减反增。
秦骑瞧得心酸，暗道：弟弟，小心！
这一声弟弟，还是某秦府大少爷第一次在内心如此称呼少年。想来大少爷清楚，少年总归是为他出手，而他也担心对方受伤。
此刻一声惊叹自头顶传来，说的话则不大好听。对方道：“怎么也打不死呢。”
秦骑收敛心神，认真驳回：“三十年河东。不久的将来，这江湖会有我们的名字。”
“你不行。”男人故意道。
然而大少爷专注董、古二人斗法，没有置气。
须臾，秦骑已有察觉，与董珏人剑合一的高境界不同，古林虽在剑气阶段，但剑招朴实，每一击都攻破在对方杀机最旺的一点，使得局势转变。尤其古林脚下踩的步伐，有章法！
树上的看客不甘寂寞，意味深长道：“这娃娃走的是九宫推鬼步。”
秦骑不知九宫推鬼步，只觉步伐精微，胜于平日古林与他逗耍时用的手段。
而男人是闲不住的主，一个人竟开始评头论足，叨道：“若单纯比剑术，当是自小苦练一字剑术的董大公子赢。但小娃娃不老实，借助九宫推鬼步一时跨境界牵掣了董大公子。”
秦骑轻哼一声以示不满这声“不老实”。
看客略带揶揄，继续道：“不过切磋嘛，这打法时间久了也算磨炼心性了。说不得董大公子从中有所感悟。但看小娃娃能坚持几许。”
秦骑偏心古林，看对方与董珏一路，懒得回应。
过得片刻，树上这位又吃惊地“咦”一声。
接着他愈发震惊，道：“竟是我错了！”
什么错了？
原来少年打法不再保守，至亥时，他直接将境界从剑气升至剑意，配合诡异的九宫推鬼步，实力与比他高一境界的董珏旗鼓相当。
男人承认自己狭隘，道：“小娃娃竟是真心帮大公子破关。”
秦骑的震惊不比树上这位少。因他半月前勘悟剑意，很知道古林境界稳固，必然不是今晚打斗中才突破至剑意。
而不管古林的真实实力，眼下他下手刁钻，又出其不意常令董珏四面楚歌，确实令董珏拼力抵御才不致落了下风。
这时旁人未必知晓，在古林手下走招的董珏心情激动，因他真切有了一丝了悟。
又半个时辰，一道惊呼再次传来。
秦骑也下意识憋了口气。
竟是古林在这冷岑月色下蓦地提升境界，以人器合一境界与董珏交手。而他自剑气、剑意、到人剑合一，信手捏来。更甚者，古林抛去九宫推鬼步，纯剑术与董珏比斗。
但今晚注定惊叹声连连。
夜近子时，树上的看客爆发出最后一连声惊呼。
“是一字剑招！”
“小娃娃步步为营，竟在比试时套了一字剑道的剑招！”
“这一字剑道的心法他竟也能运转！”
董珏不用人提醒也发现了古林的厉害。少年仅从他出招就能复刻招式，推敲心法。尽管后者与剑庄传承的一字剑道心法不尽相同，但大道同归，韵味是一样的，是以，连多年好友都误以为少年已经学得一字剑道。
一刻后，是董大公子没追究少年“偷师”，反感谢少年助他踏上“心剑”领域。
“多谢。”
董珏收剑，正色道：“古少侠既未有佩剑，他日来剑庄作客，珏必为你送上称意宝剑。"
此时古林手中一把铁剑应声碎成八瓣，也不推辞。
如此，两人月下击掌约定，之后董珏携快人快语的好友离去，古林则晚一步带着面色复杂的秦大少爷离开千佛顶。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意气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