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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尾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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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1】
一晃眼,两周多的时间飞速流逝。这座倚在陆地东南海傍的粤港市,她的年味总是在溢满了红枣桂圆和花生莲子的腊八粥中被熬煮地越来越浓郁醇厚且香甜;待煮完了腊八粥,这口锅也不能就那样干歇着,还得日日夜夜在那灶头上熬着蒸着,直到年节的气氛在小年夜这天被家家户户恭送灶王爷的古老习俗推上一个小高潮,那些形形色色的灶糖更是给愈加甜腻美妙的日子添上一分张不开嘴的欢欣喜乐。一年到头为了碎银几两庸庸碌碌也浑浑噩噩的平头百姓,自然小心翼翼地寄希望于灶君公能多想着点儿他们平日里的好,对那些个鸡毛蒜皮的小打小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烦劳他到了上头可以多多美言几句;来年的日子里,让芸芸升斗小民在各路神仙的关照下可千万别再过的那么狼狈不堪了。
过去一年走得太过匆忙,一身薄的厚的着装那么来回换上一轮,公历年的数字就平添了一笔。今年的春节来得也比往年早了些时日,一月十八日,农历腊月二十四,周六,南小年;这片土地上世代生活的人们,往往在过元旦时鲜少感慨一句“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因为在广大民众的潜意识里,只要那元宵的汤圆还未落下肚,有机体的生物钟就根本没法拨到新一年的刻度上去;而同样受重视的小年夜里,家里的老一辈只要稍稍推杯换盏几轮,对着小辈那一张张或稚嫩或成熟的脸庞,他们的眼角就会泛起酒劲上头的湿润、打着酒嗝的同时也会忍不住念叨起来“哎,这日子咋就那么快呢?今年又要过完啦?!”
粤港市虽然作为东南沿海头一批受了泼天的时代红利而接轨国际的现代化大都市,这么些年的风风雨雨中也沾染了不老少外藩的做派和习气,但那洋人的东西到底是撼动不了根植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血液里流淌了数千年的民族自豪感,过年的花样习俗是DNA里每至年关便会被自动开启的记忆,一大家子的老小都会在某个圣神的时间节点受到召唤、好似被上了发条那般“吱嘎吱嘎”地动作起来,将从采买清扫到装扮烹饪的所有流程一气呵成地办妥当。
放眼粤港市的大街小巷,铺面和楼房都张灯结彩地挂起了所有与红色和金色沾边的传统装饰,这市局的大院和楼群自然也不能免俗,纷纷加入竞技,为了响应从至上而下的形式主义环保节能号召,不知是何时被采购回来的皱巴巴的红布灯笼、稍稍发白的大红窗花、以及各式绣满了吉利图样的传统绳结挂件等等,又在被粗鲁地抖落了积灰后,重新光荣地站上了丰富年节气氛的重要岗位。老话说“二十四,扫房子”,其实从昨天(一月十七日)开始,向义昭就在刘副局的指示下,轰轰烈烈地指挥年轻警员们配合保洁阿姨队伍,逐楼逐层地清洁市局内外部,坚决贯彻所有能看得见的东西都要过一遍水的基本清扫原则,力求在除夕夜前完成市局的今年最后一项卫生文明内务;他更是亲历亲为地寻找各个角度拍照、还奉献了从头到脚的全部文学修养来润色由AI生成的内宣稿件,争取能在新年第一期的内部刊物版面上大放异彩,以求更好地应付(划掉,“接待”)大年初一将莅临市局考察调研的省领导班子。
按队里这些年来的“惯例”(不过按向义昭的说法,都是欧仲霖给那班小崽子硬生生“惯出来”的“惯例”),今年小年夜和除夕夜两天还是欧仲霖自告奋勇地代替某两位被选中的幸运年轻警员值班,也借此完美地避开了每年至少一轮的“全族催婚批斗大会”。小年这天早上,八点差五分,欧仲霖放下给一班崽子们带的早餐,就撸起袖子哼哧哼哧地打扫起自己的办公间来;当向义昭在八点半才一边骂骂咧咧地批评完早高峰某个路口的激烈战况、另一边狼吞虎咽地从荣浩嘴里夺下原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早餐时,欧仲霖已经成功翻越重重障碍、从书桌的左上角清理到了右下角,这让人“望尘莫及”的工作效率,实在是令鲜少踏入他办公间的保洁阿姨“汗颜”。
正在欧仲霖磨刀霍霍地准备祸害一众瑟瑟发抖的文件柜和储物柜时,居家旅行必备小能手向义昭终于吃饱喝足、并连哄带骗地将自家队长请到办公室的一角坐稳,顺利接手了剩余的清扫工作,还对欧仲霖明目张胆地抢了自己拿手活儿的行为表示二分的赞赏和八分的不满。被副手嫌弃的欧仲霖只得背着手、像遛鸟大爷巡视自己最心仪的晨练领地那般,在外面的大办公室转了一圈又一圈,秉持着“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带队理念,充分且贪婪地吸取着大家的节日安排作为投喂他那对千里耳的养料。
可惜并无人在意像背景板一般四处晃悠的队长大人,原来众人正埋头研究省厅下发的最新工作重心文件:临近年关本就是妇女儿童拐卖案件的多发时期,加上近期有个入室抢劫/杀/人/团伙跨多省市流窜作案,省厅下达特别通知,督促各级公安机关加强与基层派出所以及社区安防人员等的协调合作,确保安全宣传深入到家家户户、扩大最新身份识别和电子追踪技术的使用范围、增加各辖区假期在岗警力以及晚间巡逻频次,全力做好春节期间守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重要工作,这又给本就繁重的春节假期安防任务添加了一份圣神的负担。
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直打哈欠,百无聊赖的荣浩忍不住开小差,顺便打听起同事们的节假日安排;作为挑起话题的带头人,他憋了一肚子的苦水都在冬日的料峭寒风中凝结成了优美的非人类语言、毫不吝惜地化为了关于母上大人不辞辛劳地帮他撮合目标结婚对象的由衷感谢;已经和男票走到谈婚论嫁地步的萌萌则是毫不费力地表示就差临门一脚、马上就要修成正果了,他们的订婚宴将安排在今年五月黄金周举行,现在就等着大年初二带着她的二十四孝男友回老家给太爷太奶以及十里八乡爱凑热闹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掌掌眼呢;接下来全场的压力和目光便来到青年组新晋选手文佳媛身上,秉持着“先苦不一定后甜,但先甜才是真甜”的新生代人生理念,她自动屏蔽了家族内所有的催婚催育噪音,集结了一班志同道合的小姐妹去西部边陲领略祖国大好河山,她们早早定下除夕夜的骨折价航班,就待吃完团圆饭立即拉着行李奔赴机场集合。
每每听到年轻辈热络地分享各自的甜蜜和烦恼,罗敏娟都不免露出怀念又憧憬的神色,不过下一秒就被自家那讨债鬼的班主任家访通知分散了注意力,又被连续几则寒假补习班的缴费通知刺痛了神经,只能放下对青葱岁月的追忆,心里微微叹气、耐着性子在形形色色的家长群里不厌其烦地回复一句“好的”或“收到”。而前段时间遭遇了丧父之痛的姚剑辛,谨遵自家老爷子生前反复念叨要落叶归根的遗愿,必须亲自把将老爷子的骨灰安安稳稳地护送到千里之外的老家祖坟安葬、并把牌位请进祠堂,今儿大清早已带着一大家人启程了。扫荡了一圈情报,荣浩又“刺探”起领导们的节假日安排,不过自然只得能到“待定”的标准答案。
众人闲谈中,闹哄哄的一上午跑得飞快,今天市局放半日公休,午饭后大家陆续离开,回家去张罗小年夜;而作为现任领导班子成员,年前欧仲霖和向义昭还必须拖着后备箱满满的节日礼品,代表市局一家一户地慰问退休老同事、给烈士遗属送温暖,看来今儿又是走街串巷的一下午呢。傍晚六点半过,再三婉拒了老领导遗孀留他们吃饭的邀请,二人在街边随便找个排挡扒拉了两口,驾着那辆油箱马上见底的高龄公车,马不停蹄地回市局汇报今日战果。
大部分警车都散出去执行小年夜的安防巡逻任务,稀稀落落的市局大院里,这辆老爷级的公车不再偏安一隅,反而有幸独占了最中心的车位,却仍旧显得如此孤家寡人。这座陆地东南角城市的严冬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好相与,日落后阴冷的湿气轻而易举地突破层层冬衣的防线,钻入皮肤、渗入骨髓,这就么细细密密地、如影随形地缠绕贯穿着每个粤港人的一生。
甫一下车,在冷热两股气流的夹击下,尽管立马拢紧了大衣,向义昭仍是瑟缩着脖子打起一连串喷嚏;他懊恼地绕到车后,把上半身埋在后备箱里,兢兢业业地清点还未分发完的节日慰问礼品,脑子里飞快地查缺补漏;一边和靠在后车门旁等他的欧仲霖拉呱,一边招呼路过的小警员待会儿记得给车加满油。突兀响起闹铃声让二人一惊,原来是向义昭先前答应帮他表妹去宠物医院把刚领养的小德牧接回家,他这硬是是卡着人家下班前半小时才准备出发。
不是没见过成年德牧的威力,欧仲霖一时间很诧异那小个子女孩能受得了如此精力充沛的中型犬,不过二者脾性倒是“臭味相投”,都是动不动就上蹿下跳的主儿;欧仲霖顺道关心起自家兄弟那宝贝妹子的近况,比如之前吵嚷着要搬出宿舍那事儿解决与否。向义昭一声叹息足以道尽其中艰辛,苦笑道【可说呢,不就是我姑拗不过,答应了这小祖宗春节后可以到校外租房;臭丫头看了啥单身女性独居注意事项,那一长串下来,她唯独记住了要养条狗?!哼哼,希望她这次养东西有个长性,我家里三只毛孩儿还伺候不过来呢,实在是没法儿给她兜底了。】这吐槽的口子一打开,可是给向义昭找到了发泄的对象,什么本来一定要养只大型犬、好说歹说总算是给劝住了;什么家里头好心说她几句那就是封建大家长制对新女性的压迫、而外头啥底细都没摸清的占卜师给她随便摆个阵画个符反而是新时代的思想解放了,等等等等。在向义昭滔滔不绝地痛陈那群装模做样的神棍给社会(划掉,是给他姑家的钱包)造成的危害时,欧仲霖瞄了眼表,提醒他大过节的可别错过了人宠物医院的下班时间。
外头是十里万家灯火,市局大院却灯火阑珊;回到办公间,耳边仍充斥着向义昭那挥之不去的浑厚嗓音,欧仲霖冲了杯黑咖啡、再配上几口杨局从自个儿老家给队里捎回来的灶糖,这才静下心来审阅萌萌早已整理好的大案要案卷宗。早上刚被刘副局选为粤港市局代表,去参加开年后省厅例行组织的上年度省内重大刑事案件交流研讨会;眼下趁着没撞上啥突发案情,春节前局里的各项政务也在向义昭的安排协调下有序进行,欧仲霖正好得空把去年经手的案件细节和要点再熟悉一遍、顺手写个讲稿提纲啥的,打发这不长不短的几许闲暇。
浓郁的咖啡总能最高效地融化钟表指针的走速;欧仲霖再次起身活动酸痛的肩膀、并续了今晚第三杯值班拍档时,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沉闷的“邦邦”回声从幽暗的长廊呼啸穿堂而过,尾调扫过半掩着的大办公室木门、撞得粉碎,只剩几缕游丝渗入门缝,崭新的一日在黑暗中的来临挠得人心生悸动。窗外远远地飘来稀稀落落的鞭炮声,急促又憋屈,颇有种还没燃尽就要开溜的架势;欧仲霖无语哼笑,能从市局办公楼里听到的鞭炮声,那多半是河对岸某小区的住户违反烟花炮竹禁令,抱着侥幸心理在市区指定地点之外偷摸过一把手瘾了。
在自己精心守护的领地里溜达了几圈,欧仲霖终于闲散地斜靠在大办公室的窗边,一只手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杯,另一只手轻轻地逗弄着那几株萌萌和文佳媛悉心照料了许久才活过来的绿植;他不经意地抬眼,双眼扫过办公室中央并排放置的四张大白板,上书自己精心为研讨会选出的分享案例;那四起案子按时间顺序一字排开,欧仲霖用自己最顺手的案例剖析方法重新加工了萌萌整理的案件综述,列出了一系列要点,比如涉案人员之间的社会关系,作案动机,案件时间线和作案手法,直接和间接证据,案件侦破切入点,侦察过程中的误区和盲区,案件审理进度或最终判决结果,以及案件相关事件的后续处理等等。半杯咖啡下肚,欧仲霖按按胀痛的眼眶、紧闭双眼缓解酸涩,再次睁开时,视线中自己那手独树一帜且龙飞凤舞的字迹仍旧在清晰和模糊之间反复横跳,眼前仿佛一团团的毛线球被一根细细的线头牵引着相互来回滚动,它们既跑不脱、也停不下;在欧仲霖的脑海里构成一副滑稽至极的画面。
身后的窗外,夜空中忽然绽开几朵巨大的烟花,耀眼的花火染红了带着锈斑的窗框;欧仲霖机械地转向窗外看着湮灭的星点火光,待他再次转过脸来,倏忽之间,他瞪大了双眼,来不及放下的手中杯子便大步冲向那四张白板,溅起的咖啡打湿了他的手掌、沁入暗色地面。欧仲霖顾不上烫红的皮肤,死盯着那一排排纲要笔记、反复琢磨,一字一句地在脑中过着它们的形状,却觉得自己怎么突然间读不懂其含义;嘭地一下放下咖啡杯、胡乱抹去手上污渍,欧仲霖快步走到桌边乱抓一通、终于是找齐了文件盒,一份一份地翻开原始卷宗。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欧仲霖缓缓合上了最后一份案卷,竟是有些脱力地靠坐在桌旁,微微抬头再次扫过那四张白板、又望向窗外泼墨般的夜色,他那样黢黑的神色似乎能吞噬漫天的月光和星辉;他青筋暴起的手掌重重一拍桌面,三五份文件劈里啪啦滑落、平白糟了无妄之灾;半晌,欧仲霖终是忍不住暗骂了句“KAO!”
难得第二天一早八点就卡着时间赶来和欧仲霖交班的向义昭,只在楼道口插肩而过时收到自家队长淡淡的一句“早啊、辛苦了”,便看着他那身并未换洗过的衣着迅速消失在楼梯转角;觉得队长大人只是值班时脑力劳动过量而跳过了晨练环节、并赶着回家补觉,向来体贴入微的副队长在脑子还没正式上钟前,并未察觉到他周身气氛和言语中的微妙,只是默默消化了手中多出的那份早餐,耸耸肩投入今日的繁杂工作中。
一月十九日,农历腊月二十五,周日;多云转阴,午后微风,夜间大风,注意防风保暖。
在办公桌前沉寂了后半夜、回去睡了个不那么安稳的觉,又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了三刻钟后,正用毛巾擦着半干头发的欧仲霖,直勾勾盯着卧室墙上挂着的那张从安辰工作室里顺手“收养”来的《命运之轮》马赛塔罗挂画;他轻叹一口气,下垂的眼睑遮去了所有神色和情绪。
下午五点半稍过,欧仲霖还是神色如常地站在了安辰那间【爱唐灵性工作室】的雕花红木大门前,那金属铭牌在粤港市湿润气候的长期浸染下,原本的光泽被抹去了大半华彩,精雕的字体只能在原地等待日渐生长锈迹慢慢将它们吞噬。欧仲霖在饭点时刻上门,手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拎着份投喂安辰的食物,这倒是罕见的很;面前这扇多次敲开的门还是羞羞答答地半掩着,门缝中正好渗出些许轻柔舒缓的和风纯音乐《Cocoon》,但稍许调子渐渐扬起、转而变得短促激昂,然后缓缓从巅峰滑下、从中勾勒出浅浅的忧伤,而尾调又带着磅礴逝去的淡然、归于平和,正如它的曲名那般,生于茧、不安于茧、终破茧、又化为茧。
杂糅在音乐中一起溢出门缝的,是非常诡异且陌生的对话内容:
-“呀、你轻点弄,小心把弄好的给我碰坏了”
-“嗯嗯,知道了”
-“不对不对、不是哪儿,再进来点儿。。。你都弄歪了”
-“别紧张,我有数”
-“欸,你行不行呀。。。不然还是我自己来吧”
-“别急,我你还不放心么”
-“呵、可算是结束了。。。这都几小时了”
-“等下、这边最后再来一个”
在这一边是清冽平和且调子微微上扬的男声,而另一边是沉稳厚重的简单直白回应中,欧仲霖习惯性地轻叩三声,“吱呀”一声,径直推开了木门。
除了遍地五颜六色密密麻麻地排布着的多米诺骨牌,以及墙边一站一蹲的安辰和许元策二人,还有另一侧角落里的红绿包装纸和玩具外盒,这间原本欧式精装的接待室眼下已空无一物、连花草纹样的浅色墙纸都被移除干净了。听闻动静的二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对欧仲霖的突然出现却并未露出任何惊讶之情,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似的;安辰微微挑眉,和许元策对视一眼,反常地朝欧仲霖哼出一声不咸不淡的轻笑;而许元策随即起身、拍了拍休闲运动服上不存在的褶皱,面露被外人打断的不耐烦,和安辰一起小心翼翼地避开脚底已经搭建完成的多米诺骨牌,走向内间办公室。
二人今日可谓一反常态,可欧仲霖对他们展现的陌生态度毫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了然于心,他只是默默跟着进入那间幽暗的办公室;大楼外是灯火通明璀璨的城市夜景,一束束光怪陆离的射线掠过夜空,失去窗帘的阻挡,从夜幕中流窜出的各色霓虹光闯入室内,给眼前的二人分别罩上一层模糊不清的妖异外形,似乎是原本包含在内里的真实终于一点点现了原形。
安辰随手拨开了办公室里最亮的那档灯光,一时间刺眼的光线让三人不禁眯眼;欧仲霖这才看清,现在同样空无一物的房间内,遍地都是早已排列完成的多米诺骨牌;除了办公间入口处和接待室连接的一小块空间、以及窗边的一隅,这诺大的房间里竟然让人无处下脚。此刻安辰和许元策并排站立、且一左一右靠在宽大的窗边,好整以暇地看向板正地立于门边的欧仲霖;欧仲霖面无表情地略过地面上多米诺骨牌的搭建方式,其中十多条错综复杂的路径从门外接待室里排布好的机关列阵中先后延展出来,在这间房内的地板上层层交错叠加后、全部通向房间另一侧原先放置沙发床的墙边,它们的终点则是用骨牌垒起来的一座小小塔楼。
诡异的静谧流转在他们之间,稍许,欧仲霖深邃尖锐的目光直射向安辰,平静地道出语义不明的责问【安老师,不觉得应该解释下么?】闻言,安辰无辜地耸耸肩,先转向许元策、又歪着脑袋转向欧仲霖,狡黠一笑,淡淡道【哼、欧队长这不都知道了么?不然也不会在今天这个点找上门吧?】随后他朝许元策微微一抬下巴,得意道【怎么样,这回是你输了吧?记得把我的曜变盏还回来,可别耍赖啊。】许元策则是恶狠狠瞪了欧仲霖一眼、仿佛在埋怨他怎么如此不合时宜,就当个蒙在鼓里的傻子不是挺好的么、作甚偏偏要来纠缠不休;不过转向笑眯眯的安辰时,他也只是慵懒地仰头长叹一声,说明天一早就给他送家去。鲜少在人前露出顽皮的一面,安辰满意地做了个鬼脸,他今日身着米白色牛仔夹克,内里是一身黑色低领羊绒衫和黑色长裤,加上这副表情,活像只冬季换了毛后、从猎人手中侥幸逃脱的狐狸。
无意掺和那二人之间来回拉扯又眉来眼去的无聊小游戏,欧仲霖单刀直入地问道【安辰,从去年四月初何洪威那一案开始,到年底吴家一门被害,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手笔?】既然伪装已被戳破,安辰便也不再费心于掩饰自己,他投向欧仲霖的笑容里霎时展露出狠厉与张狂,皮笑肉不笑中似乎又带着些许佩服和肯定;仅一个眼神,欧仲霖才意识到自己从未认识过眼前人,时至今日,也算是见到了真正的安辰。
安辰收敛起表情、轻微抬眉,明显是在无声询问欧仲霖如何突然看出不对劲来的;欧仲霖当然也不含糊,抽丝剥茧道【从我们接触开始,你一直试图把自己撇得很干净,不过确实,在这些案子里,你当然没留下任何把柄,我是不是还得送你一句算无遗策?可惜天网恢恢,多亏了省厅的案列研讨会,昨天我把经手的案子放一起横向比较才发现端倪。安辰,你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吴家,对吧。】不吐不快,话说开后,欧仲霖也放松下来,他双臂交叉在胸前,依靠在墙边,毫不示弱地看向安辰,道【重点从来不是那些案子本身,而是案子所引申出来的后续。经过何洪威一案,警方注意到他任职的事务所勾连出的民生工程审计腐败案,顺藤摸瓜揪出了背后与“上品园”相关的一系列经济和刑事案件,而吴氏的“浩铭国际”集团全资子公司“上品园”又是吴慈梦夫妇名下全权管理的公司,单这一案就重创了吴氏集团的部分开发建筑业务,还伤及吴隋英的宝贝女儿。怎样、我说的没错吧?】见安辰大大方方地点头,并抬手示意他继续,欧仲霖接着分析道【之后黎越高中案,最主要打击的是吴褚胜和吴烨柊那俩人渣,顺便牵扯出后背那些和吴氏有权/色/交易和利益往来的人物,特别是他们在本地的小保/护/伞。至于接下来的卢桓案,乍一看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其中没有吴家的人受牵连,以上pattern被打破、让我一度也怀疑自己的推断;不过深究就能明白真正的目标是多年来一直担任吴氏首席律师团、为其恶行保驾护航的宏泰沣律所。直到去年底的投/毒/和爆/炸/双案,吴氏集团多年来作恶多端、积压的矛盾终于集中爆发,吴家一门无一幸免;还牵连出惠民食堂食品安全、非法/药物/实验,以及被掩盖的多起/性/侵/案,因此浩铭集团名下产业统统被省厅专案组审查;至此,你的目的才总算是达成了。我说的可还对?】
见安辰仍未表现出任何要接话的意思,欧仲霖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全部道出【去年吴家接连涉事,虽是他们本就恶贯满盈咎由自取,但我仍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特别是你总是阴错阳差地参与其中;我旁敲侧击多番试探,可老也说不上来其中关窍;你倒是能沉得住气、深藏不露。可惜我还试图说服自己那些都是巧合,但把所有的巧合放在一起,就只可能是精细的布局和谋划。表面上你对警方有求必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只要声称自己是个拿钱办事置身事外的占卜师,警方自然不会把你和客户所说的那些玄学内容当真;不过,现在要是回过头去分析你的遣词造句,甚至如果能有当时视频为证,还可以加上你的语气神态动作,我敢肯定任何一位心理专家看完后,大概率都会判定此间种种全是你精心安排的心理暗示,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些接触过的案主为你所驱使,利用他们对你的依赖或是挑衅,一步一步诱导推动、甚至是刺激他们按你策划好的棋局去行动,最终达成你扳倒吴家的目标。】
欧仲霖稍稍停顿,看向安辰的神色中浮现出愤懑、语气渐渐焦躁急促起来,接着道【当初你看似是在劝退王梅梅不要惹事,但你话里行间无不在利用她的性格、暗示她要为爱不顾一切,她对你的信任让她的个人想法始终置于你的影响之下,最后情感战胜理智、铤而走险。还有,表面上你对何洪威经常使用安抚和劝慰的方式,但以你对何洪威的分析和了解,只要言语间稍微存在些许对他的否定或质疑,其实都是在变相刺激的他的自尊、激发他的怒气,从而诱导他对王梅梅痛下杀手。这些案子里的细节我就不用一一举例了,你给俞佑熙做的占卜录音还在警方手里,真要验证也很容易。你到底做没做,自己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安辰面上不置可否,但被人说破后眼神里攒动的阴鸷到底是做不得假;见状、欧仲霖反而语气放缓,冷冷道【声称自己从不过问客户的私人信息就是彻头彻尾的屁话!我若没推错,可以说每位与你接触过的案主,你都会事无巨细地收集一切和他们相关的身份信息和私人数据,窥探他们角角落落里的隐私、分析他们的性格和行为方式;只要在信息收集中发现任何能牵连到吴家身上去的引子,你都会成倍放大、千方百计规划布局、精心加以利用,从而诱导怂恿那些本是去向你求助的案主最终走向间接揭露吴家罪行或直接杀害吴家成员的那条路上去。起初我也疑惑如此庞大的布局,你要如何得知每一个接触过的人是否能为你所用,每增多一个变量,这背后的信息量和线索可是呈几何式增长;然后我就想到了在卢桓案中你所展现出的信息收集和分析能力,确实让人刮目相看。所以,应该说是早在接触那些案主之前,你已经把吴家上下内外,每个人的底细和社会关系、以及他们的产业、甚至是他们的违法犯罪行为,都摸了个底朝天。而你三年前之所以不顾家里的反对和质疑,一定要来粤港市发展自己的所谓“玄学事业”,完完全全是个幌子,说来不过只是为了实施你的“灭吴”计划罢了。而你之所以到处做什么义工、志愿者,广泛交友,开设课讲座程等等,这些举动也不过是为了创造机会接近并观察某些被你选中的潜在棋子、试探他们是否能为你所用,从而进一步引导他们成为你的案主或长期客户,以便在占卜中潜移默化地对他们加入心理暗示、在适当的时机推动他们朝着你期望的方向去行动。】语毕,欧仲霖钩子般尖锐的目光终于转向一旁冷眼观看的许元策,嗤笑道【哦,对了,其中肯定也少不了这位许公子的慷慨解囊和鼎力相助吧?】畅快地阐述完结论,欧仲霖胸中那股被人戏耍了许久的恶气算是散去了,平静下来观察安辰的反应。
【哈哈哈,Bingo!】安辰一下一下地拍着手、放肆又愉悦地笑道【欧队长,不愧是你~~粤港市三年来的破案率保持者,短时间内竟然真被你给理顺了!我没看错人,幸好把这游戏坚持玩下来了,不然可是要错过这许多彩蛋了。昨天我还和Jason打赌来着,赌你在我离开粤港之前能不能发现关窍在何处;我就说你一定能吧!也得亏了你,我那宝贝曜变盏才能拿回来。】安辰话锋一转,朝许元策的方向努努嘴,语气里的雀跃溢于言表,道【哦,欧队长,忘了给你正式介绍下我们这位许公子,Jason,我多年来并肩作战的好哥们,Partner in Crime,信息安全方面的高级技术人才,多亏了他在技术和资金上的支持,我们才能布下这局游戏。虽然Jason面上在国外学的是民俗学科,但那只是为了骗过许家那群虎视眈眈的人;他的课基本是我抽空上的,拖了六年混出一个打掩护的毕业证。期间Jason都在潜心研究实践信息安全相关技术;话说现代人哪里有啥隐私呀,只要使用过任何电子设备,就哪哪都是破绽;再说了,谁知道他们只要对着什么志愿者、占卜师之类身份的陌生人,就能放下防备、掏心掏肺地诉衷肠,不然我们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搜集到那么些可用信息。当然了、为布这个局,也耗尽了我多年积蓄;哼哼,好歹是在我快破产前结束了,果然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那都不是事儿,单论结果嘛,我还挺满意的。】安辰支起身子,脚步轻快地越过欧仲霖径直走向接待室门口,站定在他和许元策辛苦耗费数小时才搭成的多米诺骨牌阵列起点,吊儿郎当地朝欧仲霖勾勾手指、又指指脚下,随即他用脚尖轻推,成片的骨牌应声倒下,顺着层层机关冲向内间办公室,其中有的路径被顺利激活、其余路径却不幸中断,不过最终还是有寥寥几条路径的骨牌成功引向终点,只听“啪嗒”一声,那座小小的塔楼便稀里哗啦地倒塌了。
安辰蹲下身,随手捡起几块骨牌在手里把玩,突然又将它们重重地一股脑扔向欧仲霖依靠的墙边,数块骨牌和墙壁碰撞出清脆的调子,落在欧仲霖脚边;闻声许元策也从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摆出警戒的姿态和神色,见安辰摆摆手表示无事,才退回窗边继续安静地做他的局外人。安辰拍拍手里不存在的灰,起身对上欧仲霖探究的目光,他有段时间未修剪的头发稍长,在一蹲一起的动作中,几缕发丝从额边垂下,盖住了他眼角最具攻击性的部分;安辰脸上又挂起一成不变的标志性笑容,语调中却泛起一股无力,他低声道【欧队长,你看,这一切看起来不就像这片多米诺骨牌的排布么?要我说,抹杀敌人何必亲自动手呢,那种直接干掉特定目标的方式过于粗暴、毫无美感,当然也不容易脱身;哦,你之前不是还好奇如果是我到底会如何犯案,现在不就看到了么。话说回来,就算除去吴家一两个畜牲,是能引起一时波动,当下这娱乐至死的年代,那种关注能持续多久?如若不能揭露他们背后的腌臜罪行,那么随随便便死了,可太便宜他们了!说到底,我所做的不过是设计不同的路径组合、在它们之间牵线搭桥,让它们交错、互动、引向我想要的结局;可每一块骨牌会不会被上一块激活、又会不会倒下向下一块骨牌,并不在我的控制之内。我能做的只是尽我所能去精确计算并认真将它们摆在正确的位置,剩下的一切我都交给天道、交给神明,让TA们来主宰游戏结果。正如欧队长你刚才看到的那样,只需有一条路径顺利走下去,那终点的塔楼就必定会倒塌,一如吴家那群渣滓应得的下场。】
安辰环视空荡荡的接待室,一股疲惫由内到外攀上他坚硬的外壳,他淡然一笑,继续道【刚才欧队长说我“算无遗策”还是过誉了,这局游戏当然不是一帆风顺,之前我或许已经失败过无数次。不、应该这样说,欧队长,你能接触到涉及吴家某人和某产业被查办的那些案子,是为数不多的成功案例,是我所设计的游戏里的“幸存者偏差”;它们背后是我不断的试错和策略调整,当然还有意外。卢桓那案我差点把自己都赔进去了,你肯定记得吧;其实我早已为你父亲的宏泰沣律所安排了其他剧本,但卢桓主动送上门来,我实在忍不住,本以为稍加利用会有更好的效果,但怎料到会祸及自身?还有,给吴家投毒的另一名凶手,游晔,他也是个意外因素,根本不在我的剧本里;原本我还估摸着魏茗芳能一次性搞定所有人,可她那横竖都拎不清的性子,竟然只给俩小的下/毒,得亏我之前浪费那么多口舌去引导她。】
未等欧仲霖给与任何驳斥,安辰转而对他露出今天第一个勉强能称为友好和善还掺了点真诚的笑容,玩笑道【哦,对了,欧队长,其实还有你,你也是这局中的意外因素;不、应该说你其实是才最大的意外因素。本以为当初例行询问完王梅梅还有何洪威的事儿,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可你却能坚持用那么生硬又离奇的借口对我反复试探,最后还沦落到要我来给你做心理开导。呵呵,要不是因为你确实打着公务在身的幌子、还付了真金白银,说你是同行请来砸场子的我都信了。不过,你每回都敢深挖案件下的黑暗面、无休无止,也在我预料之外;起初还以为迫于吴家在粤港市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和牵扯颇广的关系网,本地警方只敢点到为止、草草了结,没想到你们当中有些人还是有点正义追求的嘛。】闻言,欧仲霖的肢体动作也松泛下来、忍不住摇头哼笑几声,那神情好似在可惜自己一腔真情到头来却喂了狗;本以为要被对方再揶揄几句,只听得安辰坦诚道【至于你父母的事,我并不感到抱歉。不论是他们私人情感纠葛被曝光,还是律所执业违纪被揭发又被冷处理,又或者是被某些人压下去的针对孟老师作品涉及/洗/钱/的调查,终究纸包不住火,早发现早处理,总好过不可挽回。就算我不去搅弄那潭脏水,以后碰到某个契机还是会爆发,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欧队长,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安辰突然提及自己的父母、还对背后的门道如此明了,这让欧仲霖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拨动他的任何神经;不能确定安辰此番暗示是否也是变相的威胁,欧仲霖沉吟数秒,弯腰捡起脚下那几块被安辰投掷出去的骨牌,走到安辰面前,拉起他的手腕,把骨牌重新放入他的掌中,一改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放软了语气,轻声问道【虽然暂时不知你和吴家之间有什么天大的过节,让你如此绞尽脑汁大费周章也定要置他们于死地,但为了一群人渣弄得自己一身伤、还差点赔上性命,真的值得吗?】安辰从欧仲霖温暖干燥的大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他低着头、摩挲着仍带着余温的骨牌,回道【这叫我怎么说呢,欸,风险与收益并存嘛,反正决定要做了,那既要享受过程,也要接受后果。不过我也没那么傻,要不是足够了解卢桓、掌握他的心理和行动,我也不会冒这个险。】安辰重新对上欧仲霖认真的神色,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对了,其实那次还得感谢Jason。那天在旧船厂,我受伤倒地,欧队长觉得我为何能在阴影中摸到你的配枪,难道是走了狗屎运么?不妨告诉你,实际情况是Jason作为我背后的技术支持,一直与我保持密切联系,卢桓的信息全是他提供的,而且我书房的监控他也有权限,所以当天他比你们警方更早定位到我;在你找来之前,Jason已经偷偷从后门潜入厂房、躲在卢桓和我对峙的那面墙壁后;我趁卢桓不注意时暗示他静观其变、不到紧要关头一定不要暴露。后来是Jason暗中捡到配枪,趁你和卢桓酣战时踢到我脚边,才最终促成我一枪击毙卢桓的局面。那天与其说是我们救了对方,不如说是Jason救了我俩;你还没说谢谢呢。】
听罢,欧仲霖无奈地叹口气、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他和安辰并排倚着墙,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在墙纸留下的棕黄色痕迹上,二人间一时无话,谁也不在意对方不知真假的神色。稍许,还是欧仲霖出言打破了平静,他认真盯着安辰稍稍清减的侧颜,以及眼眶下因倒时差还未消散的青色,低声询问【安辰,在你无数次试错的背后,有多少人受牵连,你想过吗?王梅梅、俞佑熙、江清玥、崔慕柏、韩亦萱等人,应该还有其他类似情况的受害者吧;他们很大程度上也是你为了获得特定游戏结果的不幸产物,可以这么说吧?这些人,要是换一种情形,或许都不必死呢?】未料到欧仲霖突然调转的话题,安辰微微一愣,神色和声音中流露出些许尚未伪装的悲悯、当然也有难以察觉的不屑,他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回应道【欧队长,让我怎么说呢,凡事皆有代价吧。对于他们的结局,其实我也很遗憾;只能说那些人都是扳倒吴家的过程中所必须的collateral damage罢了,也可以说是为正义献身了吧。或许你说的没错,如果不是遇到我,那些人可能会有不同的命运走向;不过正如我之前反复强调的,他们的结局都源于自己的选择。不论是谁,只要从我的工作室走出,是否听从我的建议、又是否采取行动,那是他们权衡利弊后,个人意志的产物;可人一旦做出决定,就必须承担后果。】安辰提高了一点声调,继续道【欧队长,从另一面思考,对于其中某些人,我其实是在给他们展示一种可能性,一个能为自己做主发声、能为自己抗争并讨回公道的机会,同时也是我激发了他们的勇气和力量去实现内心最隐秘黑暗的愿望以及最迫切真实的想法,不是么?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当初没有和我接触,或许也会在其他时间地点遇到某种契机,大概率也会做出相似的选择,他们本身的性格和经历早已决定了他们的行为,只要走上这条道路,到时候总会出现不可避免的伤亡。欧队长,其实你应该最清楚造成这一切的结症到底在哪儿吧?难道真是我无关紧要的几句话?难道我稍一点拨就能让陌生人前赴后继地为我赴汤蹈火?】安辰最后几句讥讽的反问让欧仲霖一时语塞,将要出口的话在嘴里绕了几圈还是默默吞下。
安辰掷地有声地为自己辩解道【到底是凭什么,那些权/钱/阶/层/和它们的走狗可以为所欲为、心安理得地做刀俎,而平民百姓就只能任人鱼肉?它们可以日夜歌舞升平锦衣玉食,老百姓就只能家徒四壁吃糠咽菜?!仅是那样也就算了,日子怎么熬还不都得过下去嘛。可没想到普通人甚至连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是被掺了毒的,它们恨不得将普罗大众敲骨吸髓、无所不用其极地榨干老百姓最后一滴血汗!可那又怎样、普通人又能怎样?!】安辰稍稍歇口气,又道【至于我嘛,我当然不想做砧板上的鱼肉,更不想成为别人的棋子,只可惜我势单力薄,无法成为下棋的人,但我知道小人物的振臂一呼同样可以震耳欲聋,小人物的以卵击石照样可以掀起波澜。所以,我始终秉持的原则都是帮助那些能走到我跟前的有缘人看清内心、打开心结、遵从本心行动,而不是单纯地利用他们。真正迫害他们、让他们走投无路而逼不得已去犯罪的,根本另有其人。】在欧仲霖不太认可但也无法反驳的神情中,安辰的语速反而从急促变得和缓,他用脚尖在成片倒下的骨牌中踢开一条道,重新站在接待室正中央,张开双臂,指着脚下那堆玩具,道【欧队长,你要是对我的回答还不满意,那这么说吧,这一切皆是天道所为,是上头的神明看不下去了,要灭了逆天而行的吴家一门和那班助纣为虐的走狗,所以其中才有了我们的戏份。一开始这就是神明设定的多米诺游戏,我只不过是游戏中某个可有可无的推手罢了。吴家及其附庸逆行倒施才引来天道制裁,这与我安辰在不在这个等式里并无关系、对结果也没有影响。我只不过是顺应了天道规则来排布下这局游戏、按神明的旨意去推动其中某块骨牌倒下;正因有了天道的掌握,这局游戏才能不断玩下去,今天我才能活着站在这儿。欧队长,本质上你也和我以及Jason一样,都是这里的某片骨牌而已;即使不是我们,只要天道按其规则运转,总归还会有别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出现在某个时间节点来当这个推手,而这绝对不会以我们的个人意志为转移。这样说、能明白了嘛?】
欧仲霖正准备打断安辰试图用虚无缥缈的玄学来给他的所作所为披上冠冕堂皇的外衣,门外忽而响起的叩门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劫走了欧仲霖唯一的发言机会。六点一刻,大楼管理处的工作人员领着清理工人按约上门检查室内情况并清除杂物。安辰与对方简单交流几句,请他们帮忙处理地面散落到处的玩具,并让他们把清理费用从押金中直接扣除。
交接结束,三人被一并请到走廊里;许元策走在前面,落在后面的安辰路过欧仲霖身旁时,随手塞给他两样东西,一本是中文版的《基督山伯爵》,那支精美的书签又回到了本书的前几页,而另一本则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大侦探波洛最后一案-帷幕》。
望着二人先后离开的背影,欧仲霖脚下像生了根似的怎也挪不开步;他站定在工作室门口,鬼使神差地翻开了书签所在位置的《基督山伯爵》出场人物表,纸页上有两个看书时随手圈出的文字。而在他身后,清理工人正用工具取下雕花大门上【爱唐灵性空间】的金属铭牌,叮叮当当的作业声有节奏地回荡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头顶的声控灯也跟着忽明忽暗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