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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Case Four - Chap45 【Chap ...

  •   【Chap45】

      12月28日,周六。针对本周二于港南区突发的裕隆百货开业典礼爆炸案以及荣福斋吴家恶性投毒案,粤港市市委公共安全部门于上午十点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向被害者家属以及社会各界通报了警方的调查结果,两起案件均以犯罪嫌疑人的顺利落网和认罪招供结案;当然,新闻发言人也代表市委领导班子沉痛缅怀了在此次案件调查中牺牲的新人警员毛威烈士。

      12月30日,周一。早上八点正,毛威烈士的遗体告别仪式以及葬礼在粤港市西陵区的忠勇烈士陵园内举行,市局领导和刑警队全体到场为其送行,并对其亲属表示深切哀悼;本地电视台也庄重肃穆地对烈士葬礼进行了报道。全部流程结束时九点一刻过,阴沉了数日的天空此刻稍稍放晴,阳光拨开如铅块般沉重的云层,洒在毛威的墓碑周围,黑色的墓碑上反射着暖暖的冬日阳光。

      参加葬礼的人员陆续离开,最后只剩欧仲霖和向义昭站在碑前,他们默默看着那张笑容灿烂的黑白相片,把这年轻人最真诚的面容和对生命的热爱,深深地刻入脑海中。二人慢慢地从公墓走到山脚停车处,欧仲霖无声拒绝了向义昭送他回市局的提议,打了个手势表示傍晚轮岗时再联系,转而走向公交站搭乘了目的地为港南区的返程穿梭快线;紧张的案件收尾工作已持续数日,向义昭明白欧仲霖这是正需要一个人静静的自我调整修复阶段,但也略微疑惑他为何要在此时前往港南区;不过压在头顶的跨年夜烟花表演安防巡查任务很快便将苦命老妈子的心思拉回到人员时间路线安排和五花八门的应急预案等工作上来,向义昭用大脑的一个专用分区存储寄托了哀思、甩开杂念,看了眼群消息中这个不断跳出的只与通宵工作挂钩的特定日期,重新投入到为人民生命财产安全而奋斗的伟大事业中去。

      欧仲霖身着整齐的深色全套警服坐在公交车最后排的窗边,眼底掠过窗外急速后退的风景;他挺拔的身姿、严肃压抑的气势、以及硬朗坚毅中带点阴郁的冷峻面容,让车厢内聊聊数名乘客忍不住侧目、又迅速移开打量的目光;一路上快线专车停靠了数个客流量较多的大站,最终驶入港南区东南角的客运公交车总站。

      因为工作原因已经许久未乘坐过地铁的欧队长,眼下看着手机导航上基本呈现红色和橙色的路段,毅然决然地钻入了三步之外的地铁口,转了三趟车才到达龙中新区CBD附近的地铁站,并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一连串字母中找到了那个距离世纪环宇大厦最近的出口。午休时分,纵横交错的地铁通道里满是行色匆匆的职业男女,正按着预设好的指令进行燃料补充,他们在地铁站商场里那些价格略微优惠的轻食铺位熟练地排队点餐取餐、或是在并不宽裕的数张桌位旁囫囵吞枣般干完足够撑到下午茶时间的碳水油脂和蛋白,之后途径三个店铺外的潮流茶店,拎上店员早已打包好的富含咖啡因和糖分的精美饮品,一头钻入下一班滚滚人潮,随着涌动人头的方向被传送回那个只能容纳他们区区肉身的格子间。

      欧仲霖试图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间放慢些脚步,奈何龙中新区CBD这寸土寸金的地界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用迟疑和懈怠来违逆它的身价;欧仲霖跳出那如同巨大蠕虫般翻滚蛄蛹着向前行进的黑色人潮,终于是在地铁出口与大型高档购物中心地下层入口连接处稍微停下喘口气,并顺手在入口处并不繁忙的食铺点了超大份香辣里脊手抓饼充当午饭,等待期间他匆忙回了几则群消息,回身便注意到一位佝偻着盘坐在购物中心入口处墙侧边的老妇;她那身暗普蓝色的粗布棉衣裤,竟也能让与周围完全格格不入的她有那么几分融入了身下那片片光洁如新的黑曜色洒金地砖。老妇正默默无言地兜售着身前满满一篮的各色鲜花,她低垂着脑袋忙活自己的事业,将那头梳得一丝不苟、发白中还藏着几缕青灰色的稀薄头顶对着进进出出的俊男靓女,手里飞快却不乏条理地将三两只鲜花用透明塑料薄膜包起、再三五下用彩带打出一个朴素精巧的蝴蝶结,端端正正地摆在一旁;好像只要这样一包装,她面前并不名贵的一兜子鲜花就能配上那些衣着光鲜亮丽的潜在买家。

      下一秒,打断欧仲霖入微观察的不是手抓饼ready的报号声,而是购物中心西装革履的安保人员上前劝说老妇挪窝到外边地铁站公共区域去的指令;她迟缓抬头、用浑浊的双目与面前大山一般身躯的保安对视一眼,没有任何争辩或违逆,放下手中编了一半的花束,用两只布满了沟壑的手撑地、接着两只膝盖骨先后着地、再蹬着小腿颤颤巍巍地支起她圆滚短小又佝偻的上半身,又歪着身子试图弯下腰去收拾地上摆放好的花束和花篮;好在她这一连串机械且时不时卡顿的动作没有打扰到任何一位大摇大摆兴致勃勃地出入于购物中心的顾客,而安保紧绷的表情和肌肉也在那老妇的后脚彻底离开购物中心地面上最外侧的那块地砖时,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看不过眼的欧仲霖暂且忽略了香喷喷的手抓饼、大步走上前去接过老妇手中的花篮,并将她搀扶到了地铁台阶处那个她指定想坐下的位置。欧仲霖再返回取餐时,那五大三粗的安保汉子盯着他一身笔挺的警服和肩头亮闪闪的警衔,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解释说只要是不下雨,不管逢年过节,那婆婆每天中午和傍晚固定时间都会坐在这入口处口卖花,每次一般呆三个小时就走,奈何他们商场有规定门口不允许私自摆摊、必须定时巡查,他们一班大老爷们既要保住工作、又不想为难她老人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隔一小时过来请她往外头挪个窝,等三分钟后安保一走,那婆婆自己又会慢慢溜回来坐在这门口;一来二去,这里的安保队都认识她,双方早已磨合出了某种太极拳法般推拉回转的默契。在那安保人员的三言两语中,欧仲霖解决了手抓饼;果然,待那保安稍微走远些,不用抬头也能收到信号的老妇又启动了同一套反向流程,重新夺回了入口处那块专属于她的奢华地砖。欧仲霖抹干净嘴角和手上的油脂,上前去买下老妇篮中那些编好或没编好的花束,在对方沙哑低沉的千恩万谢中,温声把老妇哄了回去;转头便把那蓝鲜花交给手抓饼铺的女孩,拜托她免费送给食客。

      临近跨年夜,龙中新区各个街道和大小商铺都万紫千红地装扮上了,粤港市的广大民众既舍不得今年仅剩的两日光阴,也挡不住时光碾过他们身体的蹄铁,同时却也摩拳擦掌地期待能与新一年的生活一较高下、斗个你死我活。

      接近中午十二点,提着一份【文华轩】特制招牌辽参乌鸡汤的欧仲霖顺着人潮,正从购物中心那如千足虫般四通八达的连结通道悠闲地走向龙中新区CBD的地标建筑世纪环宇大厦;原来他先前亲自到港南区的【文华轩】老店取了那份四日前预定好的煲汤,现在正尽职尽责地跨区把这份温暖护送到安辰的工作室门口。

      逆着人潮大部队方向迎面走来一对相互搀扶的老人,他们衣着朴素单薄,步履蹒跚,贴近通道的墙边正缓缓移动,驼背的老头儿腆着肚子扶着一柄手推车,干瘪矮小的老婆子以差半步的距离搀着他的臂弯,二人面色灰败,那份垂头丧气的心酸模样与节日浓厚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再细看一眼,那老头儿的手臂和腿上缠着的几处绷带都在隐隐渗血,那几抹红色竟是他身上最鲜亮的色彩;老头儿一只臂弯上挂着晃晃荡荡的半透明塑料袋,想必是附近某公立医院的X光片,而他身前的手推车里则是数片叠放地整整齐齐的瓦楞纸壳和寥寥几个饮料瓶子。这对老头儿老太就那么不断地被身后那些脚步或轻快或沉稳的行人超过、又被通道里时不时响起的欢快节日音乐催促着前进;伤病的身躯无法支撑他们急于归家或赶往下一站的心情,紧赶慢赶的二人总归会被这片充分溢价的土地和鲜丽浮华的时代所抛弃并遗忘,最后只能试图在打满补丁的残破岁月边缘扯下一丝针脚来缝补他们支离破碎的晚年。

      终于在漫长通道的地面出口处,欧仲霖再次与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宠物摊贩碰面了;那位看上去已经四十好几的轻度脑瘫患者总是垫着一边脚尖来平衡自己的躯体、脑袋被扭曲的脊椎掰向另一边肩膀,挂着夸张的表情、合不拢的嘴间时不时发出意味不明的咿咿呀呀的轻哼或高亢的惊呼来引人注意,同时他总喜欢用自己那套永不可能协调一致的肢体动作给自己招揽生意,再用缩成一团的手指不重不轻地拎起竹筐中那些没有任何血统的小家伙,随机放入某位在他摊前稍微放慢脚步、好奇驻足多看一眼的行人怀中;被路人或无奈地笑着婉拒、或不耐烦地骂骂咧咧推回后,他又会用满脸能夹死苍蝇的褶皱摆出一个恐惧又羞愧、且带着卑微讨好的笑容,伸出高低不平的双臂接过那团毛茸茸的田园土特产,将其重新丢回筐里时,用蜷曲脏污的手指摆正筐沿上字迹别扭且幼稚的价格牌。

      之所以日理万机的欧队长会对埋没在人潮中的一个普通摊贩如此观察入微,除了他日积月累的职业敏感性外,主要还是因为先前某次晚餐时间陪同安辰在地下美食街买完轻食沙拉后,路过此出口时安辰脚下一顿、将另一份淋满重口味酱汁的双层猪肉饼盖饭放入这摊贩手中,并顺势蹲下身、非常熟练地温柔抚摸那竹筐中统统挤在一处的毛绒萌物们,感受那些还没睁开眼的生命留在手掌心中的温热;被安辰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前进脚步的欧仲霖,自然被一只凭空出现在他怀中的黄色小土狗弄得不知所措,可不待他拒绝,又被对方塞过来的滚圆梨花猫填满了臂弯;猛男配萌物,就这么一左一右被突袭、又被封印住手臂的欧仲霖在安辰的憋笑中,蹲下身客客气气地退还了两只小东西;那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长了十岁的中年黑皮汉子,在背后露出勉强算是“可怜兮兮”的表情,比划着无人看懂的手势似乎在表示感谢,咿咿呀呀地目送安辰和欧仲霖远去的身影。出了地面重新进入世纪环宇大厦,安辰才解释,不论刮风下雨,刚才那个摊贩都会在人流量最大的出口处兜售他不知道从哪里进货来的土猫土狗,可惜他似乎搞不懂为何行色匆匆的路人从来都不眷顾自己那些明明就非常治愈的物美廉价的商品。而安辰只要有去这片地下美食街买午饭或晚饭且返程时打算经过这个出口,总会顺便给那位艰难讨生计的残障人士也打包一份充满蛋白质的饭食;不管当天生意如何,至少他应该不会饿着肚子回去。

      就在刚才欧仲霖路过的那个间隙,还未有机会扒一口午饭的中年摊贩手里便多出了一份双料鸡排手抓饼;而在粤港冬日的冷风中,虽然四处的张灯结彩和喜气洋洋从来都与它们无干,但十多只抱团取暖的小东西头上也留有一份来自某只陌生大手的温热。

      午饭时分,【爱唐灵性空间】的实木大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男一女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男声稍显低沉、谈吐简练干脆,语速还揣着那么慢悠悠的劲儿,而女声清脆雀跃、兴致勃勃又天马行空,时不时就提高半个调发出开朗的笑声。盘坐在接待室地板上的二人很快被推开门的欧仲霖打断了这闲暇时光,Amy习惯性地露出大大的笑容欢迎来人,可本该展现她完美八齿的嘴角幅度在上升到一半时戛然而止,她当然还记得两天前的市委新闻发布会、以及今早手机里跳出的本地简讯,再加上欧仲霖一身并不常见的正式警服,一贯家教良好的Amy顿时愧疚感爆棚,觉得对着刚参加完下属葬礼的人民警察,自己露出这样没心没肺且大大咧咧的笑容,心里实在有点过不去。还是Erik及时嗅到了清甜的熏香中隐藏的尴尬意味,他一个眼神让Amy接过欧仲霖手上的饭食、去给客人倒水,自己一边随意地招呼欧仲霖找个地方坐下;可Erik起身才发现这空间已被二人霍霍到没个落脚点的地步了,他连声抱歉,赶忙将接待室中那张仅剩的长沙发上散落到处的打包材料和杂物等,统统归置到一侧,才勉强让出另一侧的位置给欧仲霖。
      早先联系安辰时,安辰以自己在外面见客户为由让欧仲霖大可独享了那份辽参乌鸡汤,这大冷天的也不必再劳烦人送来;可不敌欧仲霖再三坚持,安辰便让他将煲汤送到工作室,好好犒赏两位牺牲了假期帮他整理打包物品的年轻劳动力。这边接到消息,本以为上门的会是同城送小哥,没想到现身的竟然是欧仲霖本人,Amy和Erik惊讶之余又多了份好奇。欧仲霖神色如常地看着俩年轻人忙前忙后地倒腾地方,最后大家总算是都在乱糟糟的接待室中央席地而坐了,可怜Erik必须把一大件精美包装的礼盒从地上腾挪到沙发空位上,才能将欧仲霖请到地上来和他俩围坐着边吃边聊;Amy和Erik诚心谢过欧队长的亲自投喂,心满意足地喝着还热乎乎的煲汤,吃着欧仲霖特地给他们单点的本地传统特色八宝饭。零食绝缘体的欧仲霖则是勉为其难地咬了几口Amy旅游时捎回的正宗富平吊柿饼,尽量用心感受其甜蜜绵软的口感,三五口啃完后赶紧用柠檬水润口,顺便问起这里乱哄哄的一团是怎么回事儿,难道安辰要赶在春节前搞室内装修么?此问题一出,诧异倒是Amy和Erik二人,他们以为欧仲霖早就从安老师口中知道了呢;其实到下月春节前夕,这间工作室的租约就到期了,安辰也不准备续租,他打算把工作室先关了,暂且休息一段时间再考虑后续安排,所以Amy和Erik今天是来帮安辰整理并打包他那些形形色色书籍卡牌和其他私人物品的。

      听到这则毫无征兆的消息,欧仲霖此刻的惊讶程度并不亚于刚才Amy和Erik偶然发现这位欧队长对于安老师的“无知”程度,他连忙追问安辰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儿了但又舍不得开那张金口求助,不然天天迎来送往的工作室说不干就不干了,听着怎么都觉得不对劲。Amy和Erik一起摇头晃脑地想了想,信誓旦旦地保证安老师身上并没发生什么状况,至少在他俩面前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妥;而且这个退租关门的决定,也不是安老师今儿起个大早、嚼着牛奶泡燕麦就一拍脑门仓促定下的,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嘛,二人私下经过一系列细致的观察推理,一致猜测还是来年租金大幅度上涨的问题。按惯例,世纪环宇大厦的管理公司每年第四季度都会通知租户下一年的租金上涨幅度和管理费价目调整,虽然当初安辰租下这间工作室时,整体价格对比于其他类似黄金地段同等级的写字楼来说算是相当实惠了,但连续上涨的租金水电和管理费等,必将大幅度压缩利润空间,最终还是促使安辰在看到了明年最新的押金月租等各项报价时,做出了放弃这间位于龙中新区中央黄金地段工作室的决定。

      当Amy满脸不齿地抱怨大厦管理公司看着人家生意兴隆就狮子大开口、痛斥大厦背后业主铁定是不折不扣的吸血鬼时,Erik也客观地表示,或许他们二人明年的学业安排也是让安老师决定暂时关闭工作室的一个因素。Amy因为参加了学校的二加二项目,从明年秋季学期开始,就要去岛国完成剩下两年的课程;春节后她除了保证本校课程绩点达标之外,还要紧锣密鼓地准备语言考试,毕竟如果语言成绩未能达到N2的水准,就算出了国还得上一年半载的语言课呢,所以她开学后就无法在安老师的工作室轻轻松松地兼职了。再说回到Erik自己,他申请了M国NYC某名校的心理学博士项目,并且很幸运地被某大牛导师接受了、还拿了奖学金,也将于明年秋季在NYC开启他新一轮的求学旅程;而现在开始他必须全力以赴地完成自己的硕士论文终稿并争取发刊,还要顺利通过严酷的毕业答辩,自然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继续在安老师这儿做助理了。安辰在接连听闻二人的好消息后,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不过也表示自己懒得去适应新人,所以就算重新开工也不打算招人了。之前闲聊时Erik还无意中得知,其实安辰心里早有盘算,今后如若要在占卜师这一行业长久地做下去,他并不想独立经营,而是更倾向与他人合伙搞工作室,那样各方面的压力都会减轻许多,为此安辰近期还百忙之中抽空去了江东区好几趟,好像都是与某些潜在合伙人去为将来的工作室选址。

      虽然工作室不打算继续开了,但这些家具啥的可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也不能白扔了吧,所以安辰开始在二手物品交易平台上低价转卖家具家电等,这两天陆陆续续有人上门来取货;剩余的大件家具中,最难办就是办公室里那套抢眼的精品根雕茶几和墩子,不太容易在短期内保本出手;而最大的困难还在于安辰自身,他既不愿意把自己珍爱的好东西低价甩卖,也不愿意让不识货的人把好东西买去糟蹋了,使得一些有意向的潜在买家都入不了安老师的法眼。好在Erik灵机一动,通过他父亲的那些生意伙伴,辗转联系到在这附近刚开了一间高档茶室的老板,人家只一眼便相中了那张根雕茶几,亲自上门确认过真伪尺寸成色后,一分钱不讲价就爽快地下单了,还顺手把安辰办公室内的书桌书柜等其他实木家具一并打包买下回去装填自己的办公室,就等着搬家公司今天傍晚上门来打包运走了。

      一想到这两件杂乱的屋子过了今天就要变成空荡荡的,九个月来在这里解决了多个“疑难杂症”、也消磨了不少无聊时光的欧仲霖,竟然有点出神,双眼中稍稍流露出些许不舍。听着Erik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如何三言两语帮安老师解决了眼下难题,Amy一脸揶揄地玩笑道【哎,我说你呀,明明就是个举手之劳,到你嘴里能吹到天上去咯~~之前要不是安老师联系了他的大牛导师来帮你写推荐信,你还真不一定能被NYC那所学校的博士项目录取呢!这机会是能用钱来衡量的么?要我说啊,其实这张茶几,就该你小子掏自己的小金库给买了,作为对安老师的谢礼还差不多呢!】被Amy这么直白调侃的Erik并不气恼,反而很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先前确实打算直接买下送到家里的茶庄去摆着,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安老师婉拒了;比起一张可有可无的茶几,安老师倒是更馋他父亲茶庄里每年产量只有十来斤的非卖顶尖货,Erik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明年必定送他整一斤的“东家自留款”。

      Amy和Erik一来一回的玩笑中,欧仲霖无意中好像又捕捉到了新的“知识点”,便随口问道【诶?我记得安老师他不是学什么金融类的专业么?之前他还说过自己没啥心理学相关的背景,工作室网站简介上不也写着回国前他是在NYC那啥啥街上给某家国际保险公司做精算的;可他又怎么会认识能够写心理学博士申请推荐信的导师呢?】Amy现已无力吐槽这相互有着“救命之恩”的二人之间竟然是如此地“不熟”,只是非常委婉地说,安老师好像不太愿意向旁人透露自己的心理学教育背景,虽然他在某位学界大牛导师的手下念了个本科双学位、还以全优成绩顺利毕业了,但不知为何研究生课程只念了一半就放弃了;安老师觉得自己仅学了个皮毛,既没有继续在学界深造也没有接触真实执业案例,所以他不喜欢在他人面前提及,更别说拿出来显摆炫耀了;而且安老师觉得相谈的另一方只要得知自己曾经系统性地学过心理学,在之后的言谈中总会不自觉地带上点小心和拘谨,就好像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分析解读别人的言行举止似的,渐渐地安老师便对此闭口不谈了。不过,安老师也曾隐晦且自豪地透露过,他那位导师非常欣赏他在心理学方面的天赋和在校时所付出的努力,且二人私下一直都有交流;安辰先前恳请导师帮Erik写推荐信的时候,即使离开校园多年了,人家那位大牛导师还是锲而不舍地邀请安辰再回去念个博士学位呢。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句中,午休时间很快过去;Amy麻利地收拾外卖盒等杂物,欧仲霖正好闲着没事,便问自己有什么可以帮忙的。Amy瞄了眼时间,眼看着快递员将要上门取件了,她和Erik还有两箱子的东西没装好,可空不出手来打包了,她毫不客气地塞给欧仲霖一大捆打包胶带,指着墙边数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快递箱,让他给那些装好的书籍和塔罗牌等等封箱。

      这室内是一副多么诡异又和谐的画面;Erik熟练地将每副塔罗牌和精装书都用厚厚的泡沫纸裹好、整齐地排列进快递箱内;Amy一手豪迈地把整卷泡沫纸丢给Erik,一脚踢开挡路的各类垃圾和杂物到墙边,另一手提溜起那红绿相间包装的大礼品盒,将它急匆匆地推进安辰的办公室里;而身着正装警服盘坐在地上的欧仲霖则是一丝不苟地用胶带细细密密地缠绕上快递箱的每一寸肌肤,看他那股严谨的劲儿,生怕里面的物件会自己长脚跑出去呢。现下欧仲霖一抬头便瞧见那个在此空间内极其显眼的红绿相间大礼盒,其中发出零碎物件相碰撞的轻微声响,活像个躲避捉妖师的小妖怪似的被Amy毫不留情地赶入套间内,他笑着打趣Amy现在才记起来给安老师送圣诞礼物是不是迟了点、听声音里头的东西是不是都撞散架了,这心意不够实在呀。Amy的脑门没一会儿就忙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才想喘口气便被欧仲霖的“发难”激发了吐槽模式,原来是她和Erik趁着国外黑五有折扣,一起给安老师合买了份圣诞礼物,本来估摸着粤港市是国际港口,国外运输再怎么着三到四周也能送到了,可没料到由于订单过多商家那头延迟发货、而节假日国际运输又堵得慌,再加上这边海关清关卡了几天,前前后后折腾到了今天早上才送到工作室来。Amy无奈地耸耸肩,又小小地庆幸道【好歹是给送来了,我都怕它寄丢了呢;反正安老师知道我们的心意就行啦!明天刚好是安老师生日,之前他就让我们别再给他买东西了,就把这份作为圣诞新年、以及他的生日礼物,三礼合一,意思意思就行了;还是安老师替我们省钱呢。】Amy又有模有样地把那大盒子上下左右晃了晃,自信道【听声儿应该没错,这本来就是个大型多米诺骨牌、得自己摆来玩的;要是它不响了,我才真的怕了呢!】

      欧仲霖手中打包的动作一顿,转头看着Amy又小心翼翼地把礼盒在办公室门口摆好,脸色微沉、低声幽幽道【哦~~原来明儿是安老师的生日呀?啧啧啧,那张嘴是真TM严,只要不问、他还真就一字都不说呗。。。】欧仲霖作为品德高尚、言行端正的人民警察,在面对有问必答的普通民众时,从来都毫不遮掩自己对于安老师的“无知”;不过听他那有点咬牙切齿的语气、以及似乎是怒极则喜的哼笑,让Amy和Erik的后背都不禁冒出些许寒凉,二人偷笑着对视一眼,希望安老师这次自求多福、能顺利过了欧队长心里不爽这一关。

      Amy把收拾好的杂物等全部装袋、准备送到本楼层另一端的垃圾收集处,出门时指着门边倚着的那副挂画-马赛塔罗版本的《Wheel of Fortune》,说安老师把这些装饰物随机送给往来的客人,还调皮地询问欧仲霖想不想收留这最后一副小可怜、拿回去装点卧室或者办公室;虽然早已坚定了自己作为唯物主义战士的一生,但“命运之轮”这一神秘学象征符号对于“人生无常”这一永恒主题的完美诠释,那朴素的画风和色调中,在圆环刑具上滑稽又无力地挣扎着的三只小妖怪,何尝不是被命运大手无情蹂躏碾轧的芸芸众生的真实写照;这放在平时肯定不会多看一眼的装饰画,还是深深触动了刚经历过下属突然牺牲的欧仲霖,他沉默地点头,接受了这份来自安辰的不算是礼物的新年礼物。

      下午两点刚过,Amy处理完杂物回来正巧碰上快递员上门,核对完信息、看着三名年轻力壮的小哥兢兢业业地把十个箱子搬入电梯,Amy和Erik也准备开溜;欧仲霖则表示自己可以留下等安辰回来,这下他的身份也从“外送小哥”成功地转变为了“看门小哥”。

      上一秒还热闹拥挤的接待室,转眼只剩欧仲霖一人和那张孤零零的长沙发作伴;欧仲霖推开安辰办公室的门,稍微拨弄几下开关,像捣弄鸡尾酒似的调了个昏黄暧昧的灯光,一眼扫过这曾今被某人精心布置维护、但忽然间就“面目全非”的办公室。那张占据了房间中央大部分地盘的根雕茶几早已被收拾干净、往里日横七竖八地摆放着的书籍和牌卡都被快递送走;几个墩子整齐地排列在门右侧的墙边;安辰颇为钟爱的海南黄花梨茶盘和白瓷茶具被挪到了书桌一角,和煮茶用的玻璃茶壶委屈地挤在一起;原本被安辰装点地满满当当的柜子和书橱都只剩下它们空落落的骨架,像极了在睡梦中突然减肥成功的你;放眼望去,就仅剩桌面上还摆着三副塔罗牌,一本书签已经插到了最后几页的中文版《基督山伯爵》,以及安辰上网课用的那套电子设备,就连原本窗边那数枝挺拔的翠竹也不见了身影。欧仲霖站在灯光下,他的身形披上了一层朦胧氤氲的柔光,而同样被罩上一层暖色滤镜的,还有他正对那整面墙上的挂画《The Course of Empire - Destruction》。正面仰望这副巨作,欧仲霖心中默念着其名字,忍不住联想这一夜间的“分崩离析”,无论放在哪儿都是何其相似;不论是吴家两天内殒命的八人、还是那些被吴家的恶行所侵害而家破人亡的无辜民众、又或是为了阻止庄瑾雯的疯狂而在最后一班岗上意外牺牲的毛威;甚至像安辰这样一声不吭就打算偷摸地“卷铺盖滚蛋”的无情无义,也颇有些“昨是今非”的叛逃意味。

      欧仲霖带着多股纷乱的思绪以及五味杂陈的情绪,松垮地靠坐在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沙发床上闭目养神,不多时就迷迷糊糊地踏进了浅浅的梦乡;而安辰在三点半准时轻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番已数次重现的场景。被轻微的响动惊醒,欧仲霖懒懒地支起身子,拍拍警服上的褶皱做一番无用功,再揉几下酸疼的太阳穴和眉心让自己迅速清醒过来;数秒后,他才看清原是安辰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间门口,顺手挪开那盒有点挡路的礼物,调亮了室内灯光;待自己终于起身活动后,安辰才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向书桌,无视了靠在矮柜旁的欧仲霖,开始熟练地烧水泡茶。

      安辰褪去深灰色的羊绒风衣往椅背上一扔,端坐在书桌前调试网课设备,他内里一身深蓝高领针织衫撞色浅松绿九分休闲裤的打扮,让他显得沉稳可靠、而其中又夹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狡黠和机敏。欧仲霖双手交叠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安辰的动作,还有些阴阳怪气地揶揄他连明天生日都舍不得告诉一声,真是不够朋友;不过欧仲霖也表示自己向来是“大人不记小人过”,仍旧非常大度地提前祝安辰生日快乐,并说自己知道一家很不错的蛋糕店,准备给他订购一只生日蛋糕作为礼物,还贴心地询问安辰喜欢什么口味。安辰,一款性能绝佳的周围生物体情绪察觉器,只用了三秒钟就回忆完过去数日里的种种,结合当下欧仲霖的精神状态,本还想义正词严据理力争地为自己争辩一番,欧仲霖可从没问过自己的生日,自己当然没有主动告知的义务,可转念一想,最后安辰只是和和气气地轻声解释道,本来今天上午打算问问贵人事忙的欧队长明天是否有空去下湾特别区消遣,顺便一起跨年庆生;但一大早就看到本地新闻播报市局为烈士在公墓举行葬礼,所以才没敢打扰欧仲霖。安辰又说餐厅和蛋糕之类的琐事Jason早准备齐全,正式邀请欧仲霖明天去下湾区好好放松一下,一条龙服务包您满意,晚上Jason特地安排了港口附近的绝佳观景台欣赏跨年烟火表演,如不嫌弃还可以在许公子的“360°全海景寒舍”将就一宿,等后天新年假期过了再回来。安辰这番“低姿态”的安抚可是让欧仲霖颇为受用,不过由于肩头上担着全市跨年夜的安防巡查工作,市局全员必须值班待岗,欧仲霖从今晚就要开启48小时连轴转模式,只能口头谢过安辰的盛情和好意,表示下次再约。

      身旁呜呜的开水鸣声打断了二人的闲谈,安辰顺手点了一支奇楠香,又从包里拿出个精致的小铁盒,说是今早见的客户送了一泡难得的正岩肉桂,让欧仲霖也一起来品鉴。欧仲霖挪过来一只墩子靠坐在书桌旁,才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安辰微微抬手打断,说现在我们先品茶,其他暂且不论;还说自己下午赶回来是准备四点钟给学生上网课的,今天也是工作室歇业前的最后一堂课。听着手机上十分钟的提醒闹铃,安辰一边默默地给二人面前的白瓷杯都满上热茶,另一边迅速从容地开启网课设备和直播连接,语气温和地与线上的学员问候、互道节日祝福。在一众学员依依不舍的寒暄中,安辰说今天我们不再赘述那劳什子理论知识,反正课件里条条框框都写得很清楚,最后一节课了,不如大家都轻松些,就复盘几个自己近期经手的真实案例,也鼓励众学员能踊跃分享自己的见解和难点,以供大家学习参考。

      在安辰娓娓道来的舒缓语调中,欧仲霖也沉浸在人间百态的故事会中;方寸之间茶香与熏香相互缠绵,从鼻腔贯通到胸腔,都一层层地浸染上几股张扬锐利的香气,直冲脑门和心房,手中也不自觉地一杯接着一杯喝着从入口磅礴厚重渐渐转为浓郁悠长,再化为回甘婉转无穷的茶水,再看着澄澈透亮的茶汤在沸水的激荡冲撞下褪去鲜艳的赤金色装扮、只保留最原始质朴的浅琥珀色;耳边回荡着某位陌生人在无法返航的旅途中经历的一段辛酸苦辣,最后都如这杯浅浅的茶水般,在细腻的瓷白底色中回归于真实的平淡。一个半小时的课程转眼便到了相互道别的时刻,安辰语气平静地提醒学员网课资料的下载期限,并留下私人联系方式,欢迎日后随时交流,也感谢这批高级课程学员的一路陪伴,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大家日后有缘自会再次相聚。

      合上电脑,安辰收拾好桌面上的电子设备等物品、全部归置到一个纸箱内并推到另一侧,原本拥挤的桌面一下子空旷起来,安辰将茶盘挪动到正中央,把那盖碗里已经完全舒展开的茶叶倒掉,重新烧水清洗杯盏,并换上一块福鼎白茶、又配了几片新会陈皮增香调味;在此间隙安辰还不忘持续观摩欧仲霖的神态动作,同时流露一副知无不言的无辜表情,明摆着是在等待对方迟来的“诘问”。

      安辰这副佯装小心翼翼的姿态让欧仲霖实在哭笑不得,他无奈地轻叹口气,好言好语地询问安辰是否遇到什么难事、以及今后的打算;看着面前又一次充盈起来的白瓷杯,欧仲霖空闲的手也不自觉地拿过书桌上那副白底烫金的牌卡、在手中随意把玩起来,不过今天安辰倒是大度得很,不像往常那样老是“嫌弃”自己埋汰了他吃饭用的家伙事儿。眼下欧仲霖得到的回答与先前Amy和Erik所述并无二致,只不过这回配上了安辰诚恳的语气和认真表情加以润色,欧队长总算是买账了。提及日后的打算,安辰的手指停留在盖碗上数秒,思索再三才拿出手机、盯着日历,温吞地回道【元旦过完了,二号还得过腊八;我和Jason早定好了三号的机票,先去国外散散心,要两周后才回来;刚好十八号过小年嘛,按老规矩必须赶回来祭灶。至于工作室,按合同必须在春节前清理完毕、钥匙交还给大厦物业处验收,没问题就可以退押金了,我和对方约好一月十九号晚饭点来当面交接,完事了二十号午饭过后我就坐高铁回老家过年了。年后的事儿嘛,反正也得元宵后才考虑开工,正好过年期间在家仔细想想以后如何谋生呗;欧队长不是听Erik说了大概,就圈子里我认识的同行,三位年轻姑娘,她们本来合伙开了个占卜工作室,地址在江东区某个文化产业园里,目前经营得还不错,这两年都有稳定的盈利模式;可其中一个姑娘年后想自己单干,之前她向我咨询独立运营工作室的利弊,我也随口吐槽过这里头烦心事儿,所以这个位置空出来她便推荐我入伙,可能赚得比现在少点,但操得心也少了。前段时间我去她们工作室考察过,觉得各方面都可行;不过我入伙的话,工作室选址得重新考虑,合伙的具体事项还得年后回来再碰头商定。】

      听着安辰如此井井有条地安排年前各项事宜,又见他确实神色如常,欧仲霖终于放下心来,还顺口提到若安辰想在江东区寻摸一处适合作为新工作室的地方,自己倒是可以帮着打听打听、或联系几个靠谱的中介;想到再见面应该就是年后了,二人互道新年快乐、还相互拜了个早年。

      再次给欧仲霖满了一盏茶,安辰眼神一闪、直截了当地点破欧仲霖今天在自己这儿磨蹭了这么些时间,肯定不仅是为了送一锅煲汤吧,刚才有什么想说的想唠的,现在可以一吐为快了。被这么当头一问,先前的思绪又被调动起来,欧仲霖本来强撑着侃侃而谈的态度瞬间熄火,盯着白瓷杯里浅浅的水位,他操着低沉的嗓音,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懊恼悲哀和自嘲,问道【安老师,还记得前些天,就26号中午我们碰面时,你顺手给我弄了个“灵性传讯”吧?你给我传达那些内容的时候,难不成已经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怎么,就没想着给兄弟我提个醒啊?】安辰正在斟茶的动作停顿在半空,向欧仲霖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以为他贵人多忘事,欧仲霖把那天拍的照片放在面前,还欲复述一番安辰通过牌卡给他传递的“暗示”,可未有机会开口便被打断了,安辰推回欧仲霖的手机,继续给他满上那盏茶,露出无所谓的浅笑,淡淡道【欧队长,我自然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如果你心里真的认为那位毛警官的牺牲,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我能给出的“提示”不够明显、也不够直截了当才造成的,如今是怪我学艺不精害人不浅,那这个责任我只能认了。不过嘛,欧队长,我一早也说过,灵性传讯的重点从来不是占卜师说了什么,而是讯息的接收方听到了什么启示、消化了什么内容,并愿意为之做出什么举动或改变。再退一万步说吧,就算我是个瞎子,也能看出欧队长你对我所说的牌卡占卜内容,与案件有关也好无关也罢,从来都不是认真的,不过是在尽职调查的过程中顺便听个响而已,没错吧?而我配合警方调查,已经尽到了公民的义务。干我们这一行呢,本来赚得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钱财,那你我之间又何来“隐瞒不报”或“见死不救”一说呢?】

      安辰平淡的语气末尾带出点尖锐的冷嘲,欧仲霖饮尽杯中寡淡的茶水,手里又毫无章法地摆弄起了那副金贵的牌卡,低掩着眉眼,艰难且苦涩地自语道【不、都不是。。。要说得算是我的失误,是我考虑不周、没护好自己的兵。。。毛威那小子吧,那天本不该出外勤,他马上要被借调去派出所锻炼,这几天应该做些轻松的内务、办理交接,也是我当时觉得破案在即,一时脑热轻敌,竟然低估了任务的危险性,再看他师傅家里有事走不开,才让他跟着去锻炼锻炼。其实案发当天就是队里提前给他开欢送会,可谁想到会是今天这种结局?哼哼,一开始我就不该让他参与这次案子;怪我、怪我害了他。。。】越来越低的自责声渐渐淹没在新一轮的斟茶声里,脑海里闪回的一幕幕让欧仲霖骨骼分明的有力大手不禁慢慢收紧,握着那叠牌卡轻微作响,牌背上的烫金漩涡状图案好似回忆的深渊,死死吸住了他的全部神智,欧仲霖不受控制地喃喃重复着“小心决策、万事留意、切忌乐极生悲”,那正是26日安辰给欧仲霖所传达的讯息中的最后一句话,现在回顾起来,安辰原本清冽的男声仿佛成了甩不开的魔音,字字入耳都化为利刃,其中每一个字,如今也都有了各自的印证。

      “咔嚓”一声微不可闻的打火声后,室内原本交杂的熏香和茶香很快被另一股舒缓安神的浓郁檀香盖过了;安辰利落地将面前的茶盘收拾到一边,把那些刚刚舒展开来的白茶倒入茶壶开始煮茶,阵阵“咕嘟咕嘟”的滚水声很快将欧仲霖从无法言说宣泄的愧疚感中呼唤回来,可他哀痛的双眼始终不知该把目光落在何处,只得呆呆地望向那只发出声响的物件;滚圆的玻璃壶折射倒映着安辰被扭曲的侧脸、以及他那副在柔白的灯光下温和又包容的标志性神情,欧仲霖眼下也只敢通过这玻璃的弧面去接触安辰那无悲无喜的眼神。反观玻璃壶中那些明明是在翩翩起舞的茶叶,却怎么看都优雅不足、从容不再,它们如同一片片紧紧攀附着凶恶海浪的孤舟,试图在被无情的风浪彻底撕碎前,能死命咬住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奈何命运那的喜怒无常的大手和高高在上俯视它们的冷眼,只需轻轻地那么晃动一下这玻璃壶的把手、稍微调节一下熬煮的温度和时长,便能轻而易举地摧毁它们单薄的身躯和干涸的灵魂。

      欧仲霖颓丧地耷拉下脑袋、遮挡住自己痛苦的表情,紧接着发泄似的重重抓了几下自己那本来梳得一丝不苟但却有些凌乱的发型,好像这世上除了自己那间严丝合缝的卧室,只有私下在安辰这方空间里,他才能卸下一个市级刑警支队长的身份和重担、毫无顾忌地展现自己那略显得脆弱和感性的一面,也似乎只有安辰这位在其他方面和他毫无瓜葛的聆听对象,一位始终保持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才能让他尽情释放那些并不愿与市局聘请的心理专家畅谈或倾吐的压力和情感。稍许,欧仲霖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卡纸、又猛地放松已经过分充血的手掌,用迟缓的节奏摩挲起牌背上烫金图案的纹理,好像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刚才的粗暴的对待表示歉意。沉浸在茶香和熏香中的安辰却始终不语,此时突然轻声道【欧队长,既然这副牌都被你来回折腾这么久了,那也是一种缘分,不如就随便抽几张看看吧?】

      欧仲霖当下的反应像是一台得了指令的老旧机器,只能机械地粗洗了几次牌卡、从那副名为【Ephemere Tarot】的厚厚一叠纸片中胡乱地拿出三张牌摆在空余的桌面上,手指竟有些瑟缩地碰触、再逐一翻开,分别名为“KEEPER”,“SACRIFICE”和“LEGACY”的牌面展示在二人眼前。牌面上的烫金花纹在灯下反射着光晕、一时间让人有些移不开眼,欧仲霖盯着牌面上的图案陷入沉默,而安辰也是故意不做出任何解读,仍旧从容地观察欧仲霖的一举一动,只是随手拿起桌边的另一幅牌卡,在手中缓慢地洗牌切牌。

      “KEEPER”的画面背景是被断续的圆圈和方块分割成大大小小区域,圆圈是滋养生命的水、方块是哺育生灵的大地;画面中央是一位身形精瘦修长的黑皮肤男性,他身上缠绕的纯白色绸布轻柔地飘荡着,那必定是他高尚无暇灵魂的具象化,也是他默默守护所处世界的最坚定的精神力量;他一只手臂紧紧护着胸前那脆弱的鸟巢,另一只张开的手臂为细瘦的小蛇提供最后的支撑;身边游过一头形单影只濒临灭绝的鲨鱼,而身后飞来的是苦寻不到白日家园的一群蝙蝠;在海陆空一众生灵代表的围绕下,这位孤军奋战的守护者,迈开他跌跌撞撞但依旧勇往直前的步伐,为了能在这早已支离破碎的非人世道中给残存挣扎的生命支撑起一方微小的天地。

      “SACRIFICE”的画面背景是一头盘绕成六边形巨蛇,它的中央包裹着一颗摇摇欲坠且光芒熹微的星星,而它的下方有许多颗星星已经光芒不再、永堕黑暗;巨蛇的身体被无数只叫嚣着要脱离它的小蛇朝四面八方撕扯着,但它始终没有放弃自己所担负的守护使命。画面中的男性无力地仰面漂浮在无垠的空间中,一只下垂的手还紧握一束燃烧的花草,即使烟火撩人也不能迫使他丢弃那孕育希望的花朵;他的另一只手掌全力把住利剑的刀刃根部、可剑尖却已经没入了胸膛正中,他的头部和身体上缠绕的猩红色绸布如同吸收了他骨血的容器,充盈的血液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从绸布上止不住地滴落、浇灌了他豁出去短暂的□□也要拼命守卫的不朽星光。

      “LEGACY”的画面背景布满了一圈又一圈大小不一的水波纹,它们重重叠叠地铺陈开来,意欲享一息静止,却总不得一丝太平。画面正中应是由石块雕琢出的半身男子,可没人能说清到底是终年屹立于此的巨石化为了勇者、还是最后的守望者以身铸成了丰碑。他的躯干健壮挺拔,头戴桂冠、微微仰头眺望前方,一只臂弯里轻托着孱弱的婴孩,另一只下垂的手臂牢牢把持着利剑的剑柄,出鞘的利剑虽斜靠在他身下的石阶上,但时刻准备着与掌握它的那只手一同征战四方。同样放置在他身下石阶上的,是一只能承接他手中婴孩的容器,以及一捆书写了他遗志的稿卷;那石雕下方的碎石正漱漱地往下坠落入水底,虽然他立足的世界即将分崩离析、可身下泛开的水波又会承载着他的故事流传于后世。

      被那些画面锁定了注意力,欧仲霖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把手里剩余的牌卡送回它们原本的位置;安辰停下洗牌的动作,一手将那三张牌扫到一侧,又随机从手中的那叠牌卡中抽出七张来,牌面朝下,把它们在欧仲霖眼前一字排开;这副名为【Endless Oracle】的牌卡用它蓝白相间的花草纹牌背将引领使用者顺着蜿蜒小径一步一步踏进那片幽暗密林的深处。在安辰的眼神示意下,欧仲霖犹豫地抬手、依次翻开了那七张牌卡;它们分别为:
      The Clashing Armies(两军交锋); The Fallen Hero(英雄陨落); The Herald(传令使者); The Unicorn(独角兽); The Archway(拱门); The Fairy Ring(蘑菇圈/仙女环); The Ones Who Came Before(上古先民)

      “两军在森林中狭路相逢短兵相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交锋异常激烈,无畏的勇者在战斗中败下阵来;拖着残破的身躯、鲜血装点了草甸和石阶,他绷着最后一口气爬上陡峭高地上的那方巨石,倚着相依为命的兵器、俯视尸横遍野的战场,最终留下那副僵硬的肉身无声哭泣。忽而天降七彩祥云,照亮了夜幕下漆黑的密林,化身为白天鹅的命运使者朝大地吹响号角,那灵魂之声响彻山谷河流;受到召唤的勇者之魂从混沌迷茫中缓缓睁开双眼,就见不远处身披金色光芒的独角兽从暗中奔来、停留在花丛盛开的莹莹草甸上,等待着为他引领前路。勇者负伤的躯体不再沉重,他迈着轻盈的步调跟上独角兽的微光,拨开重重障碍、穿过茂密丛林,从山麓拾级而上,来到悬崖峭壁处的一扇巨型石拱门下;天顶星光闪烁、新月微弱,而拱门另一侧的未知世界似乎在散发危险的信号,勇者忍不住探头张望,却瞬间被荧光遍地的仙女环迷去了双眼,即将一脚踏空坠入深渊。踯躅之际,沉如洪钟的低鸣声从远处传来,唤醒了勇者的迷离之魂,破除迷障的勇者看清了祛除伪装的正确道路,终于来到了一众宏伟的建筑和雕塑群脚下,原来这才是先民英灵的往生之所;勇者瞭望眼前逐渐变得清晰的景象,再一次回望身后令他依依不舍的土地和誓死守护的民众,明白自己也将被纳入英灵的圣殿,在此永保那片乐土安宁。”

      这个哀伤又温暖的成人童话像所有俗套的故事汇一样被编织出来,再借由安辰之口丝滑地传递到听者耳中,也不知这是他第多少次凭着几张意味不明的画面为生者调制一剂短暂的止痛药和安慰散;熬煮透的茶叶静静地躺在玻璃壶底,茶水被重新灌入浅浅的白瓷杯,看着递过来的杯中自己那副沮丧的倒影,欧仲霖苦笑着接过,有那么一秒他确实愿意相信,除了一抔尘土之外,良善之人身后也能回归于一处无忧无痛的极乐之境。长长的沉默之后,他轻道了声“谢谢”。

      这阵情绪低谷过后,欧仲霖还是恢复了他应有的常态,只不过他的声调更为低沉、语速也变得迟缓,他自顾自地聊起魏茗芳,游晔,以及庄瑾雯的故事,今天安辰主打一个陪伴,从头至尾未插一句话,只是一味地默默斟茶,仍旧合格地担任着唯一能吸收欧仲霖倾泻情绪狂潮的万能海绵。不过末了,安辰还是忍不住做出了在欧仲霖听来并不那么三观正确的评价,他一边精细地清理着宝贝茶具和茶盘,一边略带着讥讽的冷笑,道【欧队长,你是否想过,正因为有那么一小撮微不足道的公理和正义,仍旧被动地把握在某些迫不得已走投无路才举旗呐喊、并豁出命去抗争的平头百姓手中,所以这个早已被压榨殆尽的灰败世道才能显得不那么窒息、不那么绝望?有时候也要隐晦地让它们知道,原来这砧板上的刀也有它砍不动鱼肉的时候,那些鱼肉才能继续呆在原本的位置上乖乖地做它们的鱼肉;世界能磕磕绊绊地运行下去,难道不就是这么个理儿么?】

      搬运公司的工人在六点半准时敲开了工作室的大门,安辰一刻不敢松懈地盯着数名壮汉将所有大件实木家具层层叠叠地包裹妥当并小心翼翼地运进货梯,再一瞄时间已临近七点一刻。安辰提出请欧仲霖吃餐便饭,欧仲霖疲惫地摆摆手,说晚上八点钟还得到岗轮班,今天就不麻烦了;望着他提着那副《命运之轮》挂画走出工作室的背影良久,身后之人才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Case close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Case Four - Chap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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