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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尾声2 【尾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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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2】
“知了知了”的蝉鸣高低错落不绝于耳,从四面八方茂密的树丛中袭来;不远处偶尔飘上来呛鼻的烟火和焦黑的星点残片,在临近正午日头的炙烤下,更是熏得人睁不开眼,也烧得人心火燎,硬生生地把大活人烤得两面酥脆焦黄;再混上爆竹的轰鸣、稀稀落落或鬼哭狼嚎或哀婉绵长的恸哭声,这座【太平岭公墓】一隅甚至比酷暑中的闹市街区要更多些“人气”。
一高大健壮的人影正巧落在某座墓碑跟前,灰色鸭舌帽和厚厚的墨镜遮住了他的大部分面容和表情,湿透的浅色休闲短袖和军绿色运动裤紧紧黏着浑身饱满鼓胀的小麦色肌肉,而他手里的那束白百合却在犹疑中迟迟未曾放下;想到先前在山脚下错过了每小时仅一班的山顶公墓专线车,不得不爬了近一个半小时的斜坡和石阶,循着指示牌绕了半天好容易抵达此处,才明白为何市区的网约车司机即使加价也不愿接这趟拉不上回程客的亏本活计;不过左等右等也不见某位故人,依当下这情形,今日似乎是不能得偿所愿了,不禁让欧仲霖有些后悔自己特地请了几天宝贵的假期出这趟吃力不讨好的远门。
欸,忘说了,眼下已是欧仲霖勘破安辰完美伪装的七个月后;今天是八月三十日,好一个日朗风清的周日,也是欧仲霖抵达安辰老家的第三天。此地是位于粤港市所在省份(粤州省)的北边邻省(闽州省)最北部的“南建市”,一个八面环山、常年坐拥“东南小火炉”美称的、风景秀丽的十八线小山城。原以为这面积不足粤港市四分之一的山沟沟并无有趣的消遣,但多多少少也消磨了他两日才走遍必打卡的几处网红景点,并将肚子填满了当地的特色美食。
从位于市区中心的九峰公园过跨河索桥、混在晨练的大军中,由南面的山脚拾级而上,须得小半日路程才能打卡纪念碑、登顶观景台远眺山城光景的九峰山峦;再顺着北面人迹稀少的陡峭石径下山,峰回路转中偶然瞥见隐藏在数颗粗壮的百年古木后的白猿洞窟,以及不论本地人还是外地游客都会停下脚步瞻仰片刻的千年西塔;最后腿脚酸软地回到山脚下的索桥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街边摊贩的手中接过一份肉香十足的灌蛋酸辣汤和几块油润酥脆的咸香光饼充当午饭,就着河面上冲过来的闷热微风大快朵颐,虽然屁股堪堪挤在那方早已脱胶泛白的巴掌大塑料矮凳上,但看着周围摊主们一边熟练地称重打包、一边应着客人你来我往的亲切问候,一介升斗小民的心头好似也只能装得下这邻里街坊的家长里短和人情世故。
满足了口腹之欲、再从隔壁摊子那老婆婆的木桶里盛出一大份冰爽的甜豆花,再是盛夏的热浪烈焰,当满口软润的豆花滑下肚的那一瞬间,也似乎不那么讨厌了。狼吞虎咽时也别忘了在桥头堡下的巴士总站耐心等一班去往城西石佛山景区的专线车,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便可让人轻松躲过午后骄阳最暴躁的反复拷问,运气好的话还能在车厢最后排的窗帘遮蔽处找到某个空位,挤出刚刚滋养好的几缕肾上腺素,亲身体验一把小山城巴士司机最拿手的盘山道极限飙车,在颠簸又朦胧的瞌睡里会一会那位可能比你当下的精神和□□都更癫狂的周公。
待清醒过来眼前已是模糊又陌生的终点站,被司机的吆喝赶下车,不管是否把胃内容物吐了个干净,只要抻个懒腰、漱几口冰水、粗洗一把脸,起身四顾又是一条好汉;匆匆瞄上几眼景区导览图便放飞自我,让脚步跟随心境的指引,用一段午后光阴邂逅一场自然与人文的盛宴:翠木葱郁中回首一瞥危岩嶙峋,峡谷幽深处闻声仰望飞流瀑布,在亿万年前天成的石佛脚下寻觅数百春秋里古人遗留的几处摩崖石刻;而在流连忘返于古寺遗址之际,你我这茫茫天地之间的一介蜉蝣也能撞上几回晨钟暮鼓,一同坠入千古传唱的优美诗篇和动人故事里。
一天的运动量将推着你的嗅觉摸索到景区内最正宗的农家土菜馆,笋燕、熏鹅、封肉、菊花鱼、文公菜、八卦宴,等等;眼花缭乱的菜品配上老板娘那一口浓厚方言的热情推荐,必定让每一个空空如也的胃都满载而归。晚饭后,沿着任意一条土路消食放松,密林中传出归鸟鸣声从耳边拂过,夕阳斜照下的奇石巨岩化作光怪陆离的夜游神,细长扭曲的影子摇摆着跨过交错的溪流,最后消失在重重树冠的阴影之下。站在某岔路口,此时反而不急着追赶末班车返回市区,建议在景区内随处寻一农家山庄安顿下来,用虫鸣的伴奏度过燥热的漫漫长夜。
饱睡一晚自然醒,第二天便可进军与石佛山景区毗邻的茫荡山核心景区,开启新一日的暴走;茫荡山终年云雾缭绕,山幽林深清泉孱缓,即便盛夏也是凉意袭人,不失为周末避暑的好去处。游人必须挑战的就是“三千八百坎”,这条石块铺砌的古道延绵数公里,沿途千峰竞秀万岩争奇,花鸟斗艳风卷松涛;仙人叠石、百丈飞瀑,百年风水古廊桥,千年不倒晴雨树,触目皆景;其中以“晴雨树”最为奇特,每逢盛夏烈日当空,这株高耸的红豆杉下必有丝丝细雨,日照越强雨丝越密,来人无不惊叹。游到兴致高昂时,随意步入某处大门敞开的民居,向热情好客的当地人讨要一碗自制的消暑甜食、坐下来吃上几口土菜,再顺着老乡的指引游览隐秘的古民居和恢弘的祠堂庙宇,最后在日暮钟声里,透过朦胧山雾静静遥望夕阳西垂。
前两日的光景来去匆匆,踏过的不论是平整的百岁石板路还是坑洼的乡间土路、看见的不论是鬼斧神工的自然奇景还是流芳百世的古人手笔,都只能在心中留下那么个忽远忽近的模糊影儿,给晚年岁月的某日午后平添一笔感叹时光不再的回味无穷。
欧仲霖现下身处于南建市周边最大也是地价最昂贵的【太平岭】公墓,这处顺着茫荡山脉向南延伸、位于小山城西南郊外绵延丘陵和密林之中的风水宝地。清晨在鸟鸣起伏和鸡鸭合唱的嘈杂声里,从茫荡山景区里某农家山庄的凉席上醒来,窗外还是阴雨绵绵;早先出门时虽雨水微歇,但仍是阴云密布;临近正午终于放晴了,但蒸腾的水汽叠加烈日的炙烤却使得这一小片山顶开放地带闷热异常。欧仲霖看了眼时间,刚好十一点半;最终是受不住烈日如此这般的热情,重重呼一口浊气、如下定决心般放弃了什么,他宽厚的双肩松泛下来,摘下鸭舌帽,弯腰放下手中的有点萎靡的鲜花,先恭敬地举了个躬、又半蹲下拜了三拜,起身准备离开;可未待他完全支起身子,令人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从地面传来、地砖上的微微颤动顺着身体传导、一溜儿地攀上大脑的某个区域,让欧仲霖就那么顿住了姿势;就在欧仲霖眼前,一束水灵明艳的火红色山茶花突然入侵了他的全部视野,被轻放在白百合旁,随后某熟悉的侧影与他间隔了半身的距离,轻轻地跪在那块墓碑前,脑袋低垂着,双手合十,双眼紧闭,数十秒的寂静让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停止流动;端端正正的磕头三拜过后,随着那来人起身拍拍膝盖处的尘土,一阵微风从排排墓碑间的过道扫过,掀起来人那堪堪盖住了脖颈的一头利落又柔顺的短发;被风撩起的前额碎发下,透过镜片直直看向欧仲霖的是那双万年不变的温润且敏锐的眼眸,以及那副总能让人分分钟放下戒备的漫不经心也不达眼底的笑容。
此刻欧仲霖终于完全起身,面色如常地正对向来人,招呼道【哟,我刚才还想,你到底啥时候才舍得现身呢,安老师。欸,不对、这么称呼还合适么?毕竟你也早脱了这层占卜师的假皮了吧。】安辰环顾一周,双眼又垂落在跟前的墓碑上,避开欧仲霖拷问似的目光,他无所谓地摆摆手,重新戴上墨镜挡住双眸中的神色,撑起墨色阳伞遮蔽头顶的艳阳,低声道【随便你爱叫什么,我无所谓。不过、欧队长为何觉得我一定会在今天的这个点儿来这儿呢?】
欧仲霖并不在乎安辰冷淡的态度,反而信心十足地回道【公墓买位置必须登记,且在公墓档案管理处可以查询,工作人员不肯透露具体是哪一排哪一座,只是说某段时间内新立的墓碑基本都立在同一个区域或附近,让我自己找;先前幸得墓园管理员稍加指点,所以我在这上下数排来回看了看,发现只有这块墓碑有点不一样,上面竟然未刻往生者的名字。】欧仲霖的声音突然降下去,语气里也带着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小心,道【碑上虽无姓名,却刻了“愿来世富贵安乐,万事顺意,无灾无病,长寿善终。安氏孝子敬立”两行字,感觉很像安老师的风格;想来该是你父母合葬的墓碑吧?】见安辰没给任何反应,欧仲霖肃穆了神色,正对向那块早已被近日的雨水洗刷干净、在阳光下闪烁金色刻字的墓碑,继续道【今天是你父母的忌日。我来时这墓碑前没有半点祭拜过的痕迹,考虑到你之前所作一切都是为了给父母的意外离世“讨个说法”,今日不来祭扫,肯定不是你的作风。再过三天(9月2日)就是中元节,为了应对祭扫高峰,出入公墓的道路和设施正在进行维护,本周只从上午四点开放到中午十二点;这都十一点半过了,你再不来可就说不过去了。】
安辰疏离冷漠的态度在欧仲霖那番真诚攻势下渐渐缓和;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带任何敌意的一声轻笑后,打趣道【那就不能是我在清明已经拜过了,大暑天的偷懒不来了呢?】这问一点没把欧仲霖难住,他笃定地回道【记得我们去年第一次见吧,当时你提过清明想回老家扫墓但有事耽搁了,先不论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但肯定是有这心思,不然也不能脱口而出。之前我私下拜托出入境管理处的朋友查了你的记录,今年四五月你都在国外旅游,所以今天不会不来。再退一步说,就算你今天不来,过两天中元节也还是要来这一趟。反正我请了一星期的假,再跑一趟也无妨。】末了,欧仲霖无奈叹道【嗐,要不是这半年你就没接过我电话,我也不用跑到这儿来堵人,安老师贵人事忙,想见一面不容易呀。】伞翳下安辰的表情中隐约掺了点歉意,不知是否心里有愧,嘴上只能含糊道【欧队长,其实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心里也很清楚我会答什么,话不投机半句多,所以没必要再这样接触。不过,若欧队长事事都要弄个究竟,我反正闲来无事,这个“朋友”也能继续做,消遣什么的都乐意奉陪。】
这个答案显然并未让欧仲霖满意,但眼下他并不急着和安辰抢白拉扯,话锋一转,反问【倒是安老师你,看我站在你父母墓前怎么没一点意外?你又怎么知道我会出现在这儿呢?】透过镜片的弧光,安辰玩味地看向欧仲霖求知若渴的表情,漫不经心地回道【来之前你调过我的档案和我父母车祸意外的卷宗;三天前你一到这儿,就去公墓档案处查询我父母墓地的位置,奈何询问未果;而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通知我了,说有个操着粤州口音的壮汉近期在私下打听安家的事儿,还让我注意点,怕是来者不善。可某位壮汉两天来却无所事事,仅是逛了几处热门景点,不知欧队长在我们这儿玩得可还顺心,本地人的服务可还周到?】
欧仲霖佯装诧异,抬高了半个声调道【那这么说,安老师是算准了我会在这儿傻站半天,突然善心大发才过来笑话我的?】接着还揶揄道【哟呵,安老师这是眼线遍地呀~~要咋说呢,不愧是安家,在南建市有几百年历史的世家大族,人人都这么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不得不服。】安辰忽略这个戏精的表演,淡淡回道【欸,话别这么说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是啥上不了台面的地头蛇呢;只不过祖上因避战祸南迁到这深山里,世代繁衍安定下来,承蒙祖宗福荫才得以延续至今,所以在当地认识的人多点儿、消息灵通点儿罢了。再说我们安家家风严正,祖祖辈辈都是老实本分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和生意人,欧队长可千万别想歪了。】安辰一丝不苟的语气让欧仲霖脑子里不禁响起之前请本地同僚打听的情报【啊?安家的情况?我说,老哥你这隔壁的手可别伸得太长了啊。别看南建市这芝麻点大的地儿,天高皇帝远,池浅王八多,山里头那可是卧虎藏龙。安氏在本地树大根深,宗家一家独大、分家支系众多,利益关系盘根错节。至于你要问的事儿,我可以跟你说,灰色地带早前肯定有,但过高压线的把柄现在肯定不可能有;就算是有,旁人也摸不到。】欧仲霖的走神让安辰微微侧目,垂眼的一瞬似乎被触发了强迫症,安辰再次蹲下将两束鲜花并排放置整齐,温声道【虽然我母亲生前不喜白色的百合花,但还是多谢欧队长有心了,这么大热天的爬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来祭拜。不过这座只是她一人的衣冠冢,不是我父母的合葬墓;若欧队长真想去给我母亲上柱香、再顺便吃口饭喝杯茶,就随我来吧。】临了,安辰还戏谑地盯着欧仲霖因突然被邀请而有些不知措施的神色,玩笑道【放心吧,即使事实确如欧队长所说,安家在这片地头能“手眼通天”,但你什么身份我心里还是有谱儿的,价钱不合适的话,不敢随便贱卖了你这位欧大少爷。】
而后安辰领着欧仲霖从公墓顶层后侧一条平缓的羊肠小道出去,从容地走了一段林荫路后插入行车大道,不远处一辆外形低调但品牌不低调的黑色轿车在路旁的树荫下等候,随着二人匀速靠近,驾驶位的车窗突然摇下,露出许元策坚毅的侧颜,他朝欧仲霖微微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一旁安辰低声道,Jason这次是来和我堂姐谈生意的,顺路送我一程而已。
车内充足的冷气降解了三人之间略显僵硬的氛围,清冽的花果熏香和轻音乐正好调和了一路只有寥寥数语的封闭空间;约莫四十分钟的车程,车辆最终驶入一处省级风景名胜,位于茫荡山南麓的自然保护区核心景区【惜缘岸】。望着景区检票入闸处刻着“惜缘岸”三字红色行楷的巨型奇石,欧仲霖心里一阵喊巧,原来此处恰好是他准备稍后去逛一逛的热门景点。
说来这【惜缘岸】其实是个新名字,早年这处自然风景区还未被人为大力开发的时候,原被当地人称为【溪源庵】,是结合此处地理风貌和宗教场所而流传下来的名字。源流交错的密林深山处隐藏着大小十数座零零散散的古寺庙和祭坛,其中以千年古刹龙德寺的香火作为旺盛,以此为中心,千年来逐渐演变为本地和周边地区一众善男信女的朝圣祈福之地。此外,景区内还有萧公祖庙、观音堂、老君庙、济公庙、普光慈母苑、乾元洞等寄托了民众精神希冀的多种信仰场所,是适合长年修身养性的一方净地。而原名里【庵】字的出处,则是龙德寺对面山里一座外形毫不起眼、内里清静深幽、还传承相当的千年尼姑庵,如今在百多年前修缮过的正门上方,斑驳的木制牌匾里只余金漆暗淡的【惜缘】二字。
根据庵里石碑传下来的凄美故事和当地古籍县志角落里的只言片语,这【惜缘】的来头可追溯到千年前的民间话本,虽版本众多,但主要讲的是开国皇帝最宠爱的皇子阴错阳差地与流亡民间的前朝公主落入爱河,几经周折本以为能长相厮守,奈何真相大白后双方的身份和动荡的时局却容不下这段旷世奇恋;二人本有机会逃离权谋中心的漩涡,隐姓埋名共白首,可那皇子最是不甘,舍不得唾手可得的皇位,终是在储位之争的倾轧中棋差一招,被扣上谋反的罪名殒命天牢;而苦苦等待情郎的亡国公主见大势已去,只得带着金银细软和几名忠仆一路南下躲到这深山之中,待新君即位风声渐渐平息后,她以悼念亡夫的名义,在前朝某位德高望重的老尼坐化处捐修了一座尼姑庵,取名为【惜缘】,并在此处皈依佛门,往后足不出户,青灯古佛了却残生。有了这层悲剧爱情色彩的加持,千百年来这里求签的灵验被信众传得神乎其神,使得这座山道艰难的小小尼姑庵常年香火不断,多的是千里迢迢慕名前来求一份“缘”的香客。人生在世,父母子女是“缘”、兄弟姐妹是“缘”、男欢女爱是“缘”、金榜题名升官发财更是“缘”。惜缘惜缘,这门口的二字正楷,好似千年前那对未得善终的痴男怨女对后人的长吁短叹和忠告,世人与其上下苦苦求“缘”,倒不如好好珍惜眼前的“缘”。
解/放/前时局动荡,多方混战之际也有无数难民或南下或北上逃避战祸,其中好一部分人不得不钻入茫荡山神庇护下绵延数千里的深山老林中,这【溪源庵】里的【惜缘庵】自是接纳了众多走投无路的同胞们,让他们在苟延残喘中保有一线生机;它奇迹般地在敌寇漫天炮弹的轰炸下完好无损,被存活下来的难民传为佛/祖/显/灵/的宝地,在它本就显赫的盛名上又添一分神秘光辉。而后它又扛过了那十年特殊时期的浩劫,庵内的主要建筑、佛/像/壁画、经卷藏书等基本被保全下来。三十多年前,经济的起步让全国上下开始号召历史文物的保护和发掘修缮,大力发展各省市的旅游业,并鼓励自然风景区的设立。本地区政府文旅部门为了好好利用这块财源广进的金字招牌,在申报项目时灵机一动,提议把毫无特色的原名【溪源庵】改为【惜缘庵】作为景区名;而这最终版本【惜缘岸】里的第三个“岸”字,则是为景区入口处三字行楷提笔的本地书画大师所改,他时任文旅部门领导,在提交申请材料的最后关头突然福至心灵,觉得单一个“庵”字含义太过狭隘,实是难以承载此地由来已久的“十里峡谷、十里画廊”的美誉,便大手一挥、当下取了一个近似音“岸”字来替换;在释义中,此字既贴合了佛家世界观和生死观中“彼岸”的部分含义,又希望到此一游的旅客能暂时忘掉“岸”那头的烦恼,珍惜机缘,专注享受当下身处自然风景和历史古迹中的安宁美好。
再说回这【惜缘岸】景区本身,不愧是被众多旅游博主捧为“桃源仙境”的精品景点,峡谷内风貌漪丽、集清幽灵秀和险峻野性于一体,自然奇景与人文景观兼具;沿途十八景、三十六洞、七十二曲,信步一走,爆款网红打卡点随处可见,加上峡谷内终年气候湿润,特色生态多样,数百年起便是周边百姓口耳相传的避暑宝地和短途游历的首选;近年来在本地文旅部门浩大的宣传声势下,更是成为周边省市游客休闲度假和探险揽胜的热门选项。
午后十二点半,【惜缘庵】所坐落的半山坡,三人所乘车辆稳稳驶入某定点停车处,三人顺着狭长陡峭的石阶向林深处攀登了三十多分钟,在两侧厚重树荫的遮蔽下行进至山门前,与迎来送往的女尼打过招呼,最后落座于入口右处一偏殿里古色古香的斋堂内,静静享用清淡素雅的特色斋饭。饭后安辰领着二人顺道拜会了【惜缘庵】的现任庵主,路过诵经堂时巧遇某位慈眉善目的女尼在为信众讲经,三人又在侧门外驻足聆听了一会儿,而后依次欣赏过殿前莲池和两座大小正殿,才来到位于这片建筑群中心地段的【万佛金堂】。
一路上欧仲霖和Jason都寡言少语,多是沉默地听着安辰信手拈来地讲述民俗传说、介绍途径建筑的历史和时代特色,偶尔低声询问交流几句,直到三人站在这座七层宝塔的阴影下,瞬间安辰的神色不似先前那般轻松,步伐也变得有些踯躅。虽是周末,但饭点刚过,此处游客稀少,三三两两往来的都是赶往前殿经堂做功课或者是返回后堂舍房午休的女尼、女香客、女义工等,三名男性突兀地出现在前殿与后堂的连接处,倒是引得她们稍稍侧目。安辰很快调整好情绪,抬手一指不远处安装了电子门禁的半圆形石拱门,解释这座供奉金身佛像的万佛堂就是此行的终点,而那道门后便是惜缘庵的女众禅房和藏经阁等限制区域,游客止步,只许庵内修行的女尼、借宿的女香客和女义工出入。
在雕梁画栋的宝塔下仰望几许,安辰还是先上前一步推开面前虚掩的大门,细微的“吱呀”一声,守堂的年长女尼缓步迎上前来、对着三人双手合十微微点头,指了指自取香烛的地方,又退到侧门处安静地继续洒扫。进入大殿,中央那尊金碧辉煌的佛像和四面描绘东西方极乐世界的精美画壁,洒下霞光万道笼罩下界众生;此刻大殿内空无一人,万佛堂的一二层楼上下贯通,目光顺着一层的壁画内容向上游走、越过二层走廊,碰触到上层墙面满满当当的一座座迷你金色佛像,它们慈眉善目垂眸含笑,在灯光和烛火烟尘的辉映下失去了原本的轮廓,彷佛三千大千世界揭开尘埃般的一隅,让来客忘却凡尘,暂时放下世间的贪嗔痴和怨憎会。
欧仲霖和Jason看着安辰恭敬地上香、叩拜过主殿的巨大佛像,跟随他扶着狭窄的木阶梯上到宝塔二层,略过严实的玻璃罩后层层叠叠的迷你金佛,最后停在某尊与其他佛像毫无二致的小金佛前,安辰正眯着眼核对金佛下方的编号和标签,欧仲霖顺着他的视线方向大概一扫,才注意到许多小金佛位置下方都贴着一张到数张不等的微小名牌,此刻安辰专注的视线明显落在某位安姓的女性名字上。随后安辰点燃三柱香插入下方的黄铜香炉内、默诵一段经文、跪拜磕头;一连串流程结束,安辰才转过身,神色平静朝向身后二人,又指着那小金佛对欧仲霖说道【喏,这就是你这几天一直想找的;我母亲的牌位就供奉在这尊金佛座下。】欧仲霖还未来得及反应,Jason已先一步熟门熟路地点上三支香、同样朝着金佛拜了三拜;见状欧仲霖才明白过来,当然也赶紧恭恭敬敬地照做。
由于Jason生长于基督教家庭,祭拜过安辰的母亲后,笼罩在香火中以及暴露在四面八方众多佛像的俯视下似乎使他不那么自在,便先一步到万佛堂外某片树荫下补充些新鲜空气;而欧仲霖则跟随安辰继续往宝塔顶层行进,一圈圈路过一面又一面墙的小金佛,他们最终达到塔顶的巨大铜钟下方。粗大的樟木钟杵被紧紧锁住,不同于一般寺院每日晨钟暮鼓的功课,【惜缘庵】只有每逢初一十五以及佛诞观音诞等重要日子,庵主才会领着庵内最年长的一众女尼共同敲响这幢在深山里断断续续低吟了数百年的铜钟。
安辰和欧仲霖并排站在这座【惜缘庵】最高建筑物的顶层窗户旁,远眺密林间隐隐绰绰的瀑布不间断地冲击着碍事的巨岩,头也不回地奔向万源的归宿。安辰出神地盯着山间茫茫树海中的某处,久久未作声;半晌,他抬手随意一指,用飘渺的声音回忆,没想到过得这么快,转眼六年了,可时间彷佛还停留在那年的九月。当年从飞机落地的那刻起,他就再没掉过一滴眼泪;他早忘了出殡那天自己是怎么过的,也不知晚上是如何回到父母生前的住所、推开熟悉的红木大门、在黑暗中瘫坐在客厅茶几旁,仅记得自己就那么盯着地板上两支骨灰坛发愣,时间的流逝没有了意义,奈何谁都无法阻止月辉从窗台上溜走,他只能干坐到天明。
第二日凌晨,安辰打车冲到【惜缘庵】所在的山麓,清晨四点,天光熹微,他独自背着一支骨灰坛、带着花圃铲,循着入山小径闯入密林,漫无目的地在黑黢黢的林中埋头攀爬前进,直到腿脚完全不能动弹为止;随便倚靠一颗无名苍天古树,待气力稍加恢复,安辰在随缘相遇的那株粗壮古树下刨了个坑,亲手埋下了他母亲的骨灰坛。【哼,等我彻底回过神来想下山,才发现早迷路了;密林不透天光,当时手机也没电,加上两天多滴水未进,头昏脑胀体力耗尽,差点就交待在山里。幸亏遇到采红菇下山的老农,才把半死不活的我带出来。哼、也不知当时脑子抽什么风,突然那么冲动,要是大仇未报就那么窝囊地去见我爸妈,那可真是天打雷劈的大不孝。】安辰苦笑着吐槽自己几句,又沮丧道【那之后我们家多次派人进山搜寻,却再也找不着那颗古树了,就好像那天它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一般。若不是我真的被推进医院连挂三天水、后来明明白白地知道公墓里那座只是座衣冠冢,我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精神错乱,出殡那天回程把我妈的骨灰坛投了江,所以大脑才编排了这出闹剧来哄骗自己。】安辰那毫无波澜的声音一字一句灌入欧仲霖的大脑,最后他收回长久游离的目光,对上欧仲霖那副在疑惑和同情两者间来回切换的复杂神色;安辰没头没尾地自嘲、随后又讷讷发问,可显然他早已不需要答案了【哈,得是什么样的儿子才会把自个儿老妈的骨灰给弄丢了呀?!现在再想给我妈上支香,也就只剩这尊金佛座下的牌位了;近些年到处都呼吁保护环境、推广绿色赛博烧纸,如今她在下面只能收到天地银行的电子货币,应该不会怪我吧?】
这灵魂一问对忠实的唯物主义者来说太过超纲,欧仲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为了改善这不太利于警民一家亲的冷场,欧仲霖差点要把大脑给干抽筋了,他搜肠刮肚才挤出个看似不太冒犯的话题,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安老师,安氏在南建市绵延繁盛数百年,肯定有宗祠和私家墓地吧;你又是宗家这支,现在不比旧社会,为何不把你母亲的牌位请入安家祠堂、把衣冠冢移入自家墓地呢?额,还有你父亲的呢?怎么从头到尾都没听你提过?】安辰轻轻一挑眉,回道【啊,我以前没和你说过么?其实我跟我妈姓。别看南建市在山沟里,在那特殊年代这可是个重要工业城市,后来支柱产业外迁才不得已转型为文旅城市;我爸大学毕业后从外省分配到南建市的工厂当工程师,经人介绍认识了我妈;当年外公外婆舍不得我妈外嫁,那就只能算我爸婚后入赘安家。他生前反复说百年后一定要落叶归根、埋他老家的祖坟里;那次出院后我立马把我爸的骨灰送了回去,也请托那边的族人定期清扫祭拜。】
而后安辰似乎又想到什么令他不快的事情,厌烦地撇撇嘴,冷冷道【安氏历来人多规矩也多,祖上能入祠堂的都得是有点功名官位在身的男性,女性只有被封了命妇才能入,这规矩传到现在也没怎么变。我父母在时就是普通上班族和生意人,没啥丰功伟绩也不是领导干部,自然不满足任何一条入祠堂的条件。现在安氏族谱上能有我妈和我的名字,得亏外公外婆最疼她,她本就生在宗家、再加我爸是入赘,当年我外公力排众议才把我俩加进去。】安辰面无表情地耸耸肩,叹道【哎,族谱这几张纸,有的没的我真无所谓;只不过我妈生前挺为自己身为安氏后人而自豪,就算祠堂入不了,百年之后能葬在安氏墓园也好,至少下面在一块儿人多也热闹;可偏偏我妈是遭遇车祸横死,安氏祖上有规矩,凡是横死的女性一律不许葬在安氏墓园。当时我父母一块儿出事儿,我外公外婆伤心过度,差点没挺过去,我妈的骨灰到底能不能迁入安氏墓园只能先搁置下来;后来再提这事儿就遭到族内那些老东西一致反对,我外公说什么都没用,后来我也就不再提了,免得老人家一再伤心难过。】
一口气宣泄完多年来积压的不满,往事如云烟般被山风吹淡,末了安辰只是微抬手指轻轻抹去窗沿的落灰,又径直走到铜钟旁,细细抚摸几下那冰冷光滑的金属;不等欧仲霖追问为何他母亲的牌位最后被供奉在了惜缘庵内,安辰已看透他的疑惑,先一步解释道【欧队长,这宝塔一层中的金身佛像和贴金岩彩壁画你瞧着可还行?一路过来那些重建重修的碑文内容你或许没注意,从数百年前安氏迁到南建市定居起,往后历朝历代修缮惜缘庵、特别是重建这座意外烧毁的万佛堂,安氏都是积极出钱出力,之前路过的正殿里也有一尊安氏专门供养的金身药师佛;所以,那些皈依佛门或不幸横死的安氏族人,骨灰便可被供奉在这惜缘庵内。】安辰一手扶钟壁、绕着铜钟踱步,时不时抬头望两眼这宝塔顶楼的内壁装饰,好似自我安慰道【虽然我妈不信佛,但好在她生前确实喜欢这里;从我记事起,她每年夏天都在这儿借宿一月,此外每月基本都来吃一两次斋饭。想来也算歪打正着吧,反正她的骨灰都被我弄丢在山上了,和供奉在这儿也没两样。所以我另外供养了一座金佛,恳请庵主把我妈的名牌加在这金佛座下,让她勉强也算是有个归处吧。】欧仲霖沉默的目光跟随安辰的背影在这空荡的一方天地间晃悠,直到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打断安辰逐渐退潮的回忆和不动神色的感伤。
安辰瞄了眼消息,恢复云淡风轻的态度,转头对欧仲霖道【欧队长,你们人民公仆平时休个假挺不容易的,今天这斋饭你吃了、故事听了、我母亲你也祭拜过了,那就不打扰你继续游山玩水的雅兴了,我们就此别过吧。】撂下数语,安辰绕过欧仲霖,逃也似的朝楼梯方向快步走去,插肩而过时突然被欧仲霖伸手一把拽住了胳膊;安辰差点就一个趔趄,皱眉回头时却对上了欧仲霖那一贯的痞笑,他拿出玩世不恭的语气回绝道【安老师,怎么,你地主之谊才尽了一半就把我一外地人扔在深山老林里不管了?安少爷这待客之道可有待提高呀;我大老远来一趟,难道安老师连你们这儿的好茶都舍不得请我喝一泡么?】安辰其实早打算溜之大吉,如此耐性地与欧仲霖周旋半天实属不易;这下看自己肯定是跑不成了,心想欧仲霖果然没那么容易打发,这些开胃小菜哪能喂饱那好奇的黑洞。不过在继续投喂之前,安辰还打算先点收利息;他一边上下打量着欧仲霖,一边发了语音【Jason,别等我了,你先开车过去;不然让我姐等烦了,你这单生意怕是要黄。我还想消消食,等下溜达过去。对了,你让山庄那边再开一间豪华客房。】随后安辰露出令欧仲霖感到毛骨悚然的温和一笑,客客气气地回道【欧队长,真不好意思,刚才是怕耽误Jason的时间才急着想走,是我考虑不周。这庵里粗茶淡饭、没什么稀罕物,不介意的话,劳烦您再随我换个地方吧?】
虽不知安辰这邪恶葫芦里今天卖的又是什么糖衣炮弹,欧仲霖还是硬着头皮欣然应允;道别庵主后,安辰带着欧仲霖从惜缘庵侧门外的一条隐蔽小道钻入山林,开启了接下来长达俩小时的山路挑战赛。本以为安辰所谓的“消食”和“溜达”就是字面意思,可以漫步森林氧吧、倾听鸟语虫鸣,细嗅草木花香,却不曾想接过简易的树枝杖后,安辰尽挑的是不易攀爬的陡峭小道,还仗着自己脚踩登山鞋和熟悉路径的双重优势在前面溜得没影儿,而欧仲霖一路上不仅没能和安辰搭上几句话,还得从脑中挖出十多年前部/队/里野战特训的基础技能,才能勉强追上安辰那被草丛和树木掩盖的身影。待二人再次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踏上平整的行车水泥路面,欧仲霖最后悔的就是今早出门时偏偏选了双轻巧的软底跑鞋,一路过来被尖锐的石块和凹凸的山道教训了个彻底,此刻虽然没到腿酸气喘的程度,皮糙肉厚的脚底板却疼得那叫一个酸爽,还不知晚上得挑多少水泡,可碍于面子只能背对着安辰呲牙咧嘴咽下苦果,才恍然忆起先前安辰突然盯着自己这双鞋时那满是算计的神色。
两人才冒头,道路对面便迎上来一位年轻男性,这位欧仲霖倒是有过一面之缘。还记得去年安辰受伤住院时,一口一个叫着“辰哥”的表弟和凌厉干练的堂姐特地去粤港探望过;眼下他殷勤地为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的安辰递上冰水和汗巾,才注意到安辰身后某位高大壮汉像个别扭小媳妇似的一瘸一拐地靠近,一张汗涔涔的黑脸压住疼痛的表情,还得挤出一缕客套的笑容来打招呼。早已深知安辰脾性,那年轻男子先是三秒不解而后立马转为了然,他投给欧仲霖略带歉意的无奈表情、顺手又抛来一瓶冰水以示问候,一边低声问道【辰哥,大热天的怎么突然起了兴致爬山?这回还比平时从惜缘庵那儿过来快了半小时,是又发现了哪条近路么?】安辰一股脑灌了半瓶冰水、缓了口气,边擦汗边往后瞟了眼,音调中饱含笑意,淡淡道【没啥,就中午吃饱了撑得慌,脚下比平时快;再说,夏天稍微出点汗也好去火嘛。】
相互寒暄一番,随后欧仲霖跟着二人慢悠悠地上了一个平缓的长坡道、拐过一面郁郁葱葱的树篱笆墙,转眼就来到一处古色古香的建筑前,大门匾额上书潇洒飘逸的【聚秀山庄】四字行书,一身复古装扮的迎宾小姐身姿婀娜曼妙、笑魇如花,她缓缓迎上前的小碎步彷佛夏日里的一捧清泉,浇得来客是欲罢不能。经安辰简单介绍,这处是他和族内几位同辈还有一些铁杆兄弟数年前一起投资的避暑度假山庄,除了亲朋好友间的私人休闲聚会,对外常作企业培训、商务接待和教育游学等,淡季偶尔也接旅游团和散客;本地千百年来茶饮文化盛行,山庄内专门设置茶室雅座,想到今儿刚好到了一批上品茶叶,才特地邀请欧仲霖来此品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