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倦鸟何日归(三) ...
-
当天夜里。
贺楼竹扑在姐姐怀里,放声大哭。泪水如决堤的江水,从紧闭的眼角奔涌而出。她的肩膀剧烈地起伏,连带着周身空气都为之颤动,让人听了心酸。
她压抑了很久,日思夜想的,全是贺楼兰的笑脸。贺楼竹张开双臂,将姐姐拥入怀中,熟悉的安全感里,又藏着一丝陌生。姐姐的身体不再如曾经那般柔软,而是略显单薄。
不过,只要现在还在她面前,还能拥抱她,就很满足了。
如果姐姐没有回来,她会在阴影中沦没一辈子。
“好了,小妹,别再哭了,我不是在这吗。”贺楼兰抱住多日不见的妹妹,眼眸湿润,盛进一汪滚热的池水,倾之欲出。
父母在一旁,对孙元义和冷云深二人连连道谢,诉说不尽感激之情,硬要留他们用晚饭。
“多谢先生们了,要是没有你们,我们该怎么办啊!”
孙元义客套道:“二位客气了,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莫要再言谢了,请好生照看小姐吧。”
贺楼兰父亲斟了一壶茶,分别倒给二位侠士,问道:“请问二位,小女究竟是看见了什么,才会这般恐惧?”
孙元义抿着茶,娓娓道来。
师徒三人行至山庄口,庄主门前,万籁俱寂,风卷残响,回荡在空旷的街角,无人倾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泥土和青草味儿,让人的心灵得以平静。
纳兰衡暗道不妙。
“莫不是,已经中计了。”这份安静,渗透进每个感官,思绪也跟着沉浸在这份宁静与平和之中。
是一股这地方自来的力量。
“也许这里会让人变得平静下来,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冷云深搭茬。
“还不知前面会有什么危险,你们两个到我身后来,想法保持清醒。”孙元义领在最先,带着他们走到了一间名叫“望舒酒楼”的小屋前。
“没见过的建筑,新开的酒楼?”冷云深问。
木质的窗棂,漆面早已脱落,露出下面的纹理,有的地方甚至开始腐朽,且积满了尘埃。屋顶的瓦片已经松动,积在屋顶的雨水顺着缝隙,滴落在屋内,几丛野草围绕起墙面。
“不,如此老旧,绝不是新建的酒楼。难道是什么幻境?”纳兰衡道。
“总之,先进去看看,你们跟紧为师。”
三人进了门去。
“请问,可有人在?”话音未落,屋内走出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个子刚够到孙元义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神游离不定,失去了焦点,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憔悴。
“我叫唐欢,这里的小二,几位客官好,需要我为你们做些什么吗?”
见出来的人是个小姑娘,冷云深不禁心底起疑云。
“小姑娘,怎么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你的父母在哪里?”
“客人,是这样,我在帮外婆照看店里,外婆忙了很久,累了,正睡着呢。”唐欢很僵硬地解释,“客人,需要喝点茶水吗?”
孙元义点了点头:“是的,这‘望舒酒楼’的招牌,都有什么?”
“招牌,招牌是什么?”唐欢歪头,“不过我知道,我们这里有一种茶,特别好喝!喝过一次,就想再喝第二次、第三次!”
“好,那便要你说的那个了。”
待唐欢小步离去,三人找了角落处坐下。
冷云深道:“这个小姑娘身上有伤,有挣扎的痕迹,我怀疑,她也是被抓来的。”
“没错。”纳兰衡道,“她的样子很疲惫,一举一动皆不自然,也明显不是自愿的。似乎……像一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操纵了。”
正说着,店外走进一个人,特别熟悉的人。
“楚公子。”纳兰衡朝他颔首。
楚影安偏头,并没有回应,而是径直走到他们对向的桌子,拍拍衣角坐下。
后厨的唐欢,身体好似被一股无形力量拉扯,刚刚撂下茶杯,便重重摔在地上,又被拉起,提到楚影安面前。
“我叫唐欢,这里的小二,客官您好,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吗?”
她在被强迫着进行服务。
“果然。”孙元义道。连措辞都是机械般重复的,唐欢变成这样,肯定另有原因。
不等开口,另一位小二已经把茶端上来了。
几人抬头,俱是一阵心惊。
面前的人,正是贺楼兰。
她的眼圈如墨一般黑,证明她很久没有休息过了。少女眼眸中的光芒已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悲伤,无声地呐喊、求救。
她端来一壶血红粘稠的茶,冒着丝丝热气,摆上桌子。贺楼兰用眼神警告他们不要喝,嘴里却说着相反的话。
“几位客官,这是小店的招牌,还请趁热饮下,免得误了最佳口感。”
那茶色,像极了血。
唐欢走过来:“姐姐,您辛苦了。”
贺楼兰拘礼:“是我应该做的。”
场面和谐的诡异,她们两个,包括师徒三人,都像被控制的提线木偶,只能按照规定的剧本来演绎自己的行为。
只有楚影安默不作声地听着。
“客人,怎么了,为什么不喝?”唐欢问着,“啊,我明白了,客人,我来给你们倒茶吧。”
“那就,多谢你了。”孙元义道。
浓稠的茶水流入杯中,淡淡的蔓延着腥味。
分明是人血的味道。
……
……
楚影安飞速夺过茶壶,丢开。那鲜红的液体竟丝丝作响,数秒内便腐蚀了地板。
唐欢吓了一跳,疲倦的双眼蓄满泪水。
“怎、怎么了,为什么要丢掉,客人,是我们的服务不周吗?十分抱歉,我们会改的,您息怒。”
唐欢刷地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用头磕着地面,留下一滩血印。
她在哭。
负担骤然消失,身体瞬间轻盈,冷云深当机立断,把手挡在唐欢头前,拦住了她拼命抢地的动作。
贺楼兰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半晌,待到唐欢彻底安抚下来,她猛地后退,椅子被推得翻倒,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紧张感弥漫开来。
贺楼兰的影子,从地上缓缓钻出,黏糊糊的攀上纳兰衡的手。她本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飘摇不定,倒向地面。尘埃在那一刻似乎都停止了飘扬,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纳兰衡不动声色,用手指沾了壶中血液,画出几道符文在衣袖上,那黑影登时像触碰了滚开的壶水,激灵着弹开,消失不见。
“再这样下去,她们都会死的。”
这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与他们缠斗,也并非本意,唯一的办法,就是快速带她们撤离现场。
唐欢又不知怎么和冷云深缠上,他正吃力抵抗,既不能使太大力气,又要保证自己不会被突袭。唐欢咧嘴笑着,嘴角慢慢扩成一轮弯月,仿佛发现了什么玩物,大颗泪珠顺着脸庞坠下。
她并不是人类。
她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铆劲往他皮肉里钻。
他选择硬碰硬,微微侧身抽手。
那指甲断了半截,卡在他手臂里。
唐欢尖叫一声,飞奔向后厨,紧接着是一声沉重而响亮的碰撞,关上木门。孙元义眉头紧锁,望向关闭的门,心下隐隐觉得不安。
“望舒酒楼”跟着消失,留下的只有落到地上腐蚀了地面的茶,还有倒在一边的贺楼兰。
纳兰衡探了探她的气息,还好,只是睡过去了而已。
一连几夜都不得安眠,想来也是超出极限了。
冷云深张了几次嘴,愣是没有吐出一个字。楚影安知道他想说什么,干脆摆手,示意他不用。见双方都没有讲究,孙元义也点头了事。
远方传来紧促的脚步声描写脚步,如同密集的雨滴,失了节奏,仿佛背后有难缠的追兵,驱使前行。脚步与地面的每一下接触,都显得力道十足,却也伴随着轻微的踉跄,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慌乱。
街道尽头,有一个人影在快速移动,背后跟着狐面人身的妖怪。人影灵巧地躲身,那妖怪便狠狠扎进树丛里。
钟净秋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匆匆离开。
“子尧,你先过去支援。”孙元义道。
他和冷云深要把昏迷的贺楼兰护送回家。
“我,也去。”楚影安道。
“你去做什么?”冷云深对他始终都保留怀疑,下意识质问起来。
“那狐妖也是我的敌人,不用怀疑我,我不会对无关的人出手。”
无关的人,指的就是钟净秋。
不等回答,他已抢先赶了去。
三人只好各自行动。
……
……
楚影安蹲在屋顶,寻找合适时机,眼睛几乎未曾眨动,钟净秋微不可察地向上移了移眼。
上面的人手指庞景,他会意。
“你究竟杀了多少人,又是怎么盯上他的。”
他抛出这样的问题,试图拖开庞景的注意,果不其然,对自己战果感到满意的家伙,乐此不疲地分享起来。
楚影安静静聆听,对那家伙口中自认为的“天意”嗤之以鼻。
“他又对了一次,你的确很坚持,明明早些缴械,就能快点解脱的。”
听到这话,楚影安嘴角不自觉抿紧,眼神如寒霜侵袭,直视前方滔滔不绝的背影,对这种反复把他挂在嘴边的行为极其不满。
“你们很熟吗?”
“那看来很糟糕了。”
“不,我们关系非常好。”
……
……
“这个故事,讲起来是要报酬的!”
“啧。”
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烦躁愈演愈烈,汹涌的暗潮翻动,连风轻轻吹拂都引起不悦。
回过神,纳兰衡已经为钟净秋挡下了一击。
待命许久的他,也搭上腰间的剑柄,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