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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日孤鸿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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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流湍湍，悦耳动听，几位少年轻盈地走来，如沐春风，笑声清脆，在山间回荡。
角落里，楚影安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宛如将熄的烛火，脸庞失去了这个年纪应有的血色，不住地颤抖。
日头高高悬着，他却感觉不到半分温暖。
他很冷。
仅剩的力气紧握住手边的草木，手指间透露出对生存的渴望与眷恋，如同溺水的人，紧紧攥着唯一的希望。
“等一下，这里还有人！”
其中一位少年终于发现了他。
庞景扒开他攥拳的手，手心里嵌了好些石子，钻心的疼痛让眼前人尚能保持清醒。
“不能耽搁了，赶紧将他带回去给师父！”
“庞景师兄，我来背吧。”
“不，我来就好，你们带上剩下的行李，在后面跟紧了！”
几人刚刚游学归来。为寻找那传说中的泾阳君遗所，穿越崇山峻岭，探寻幽谷碧水，一路困难重重，令人苦不堪言。不过好在结果不负，总算让他们寻来那宝剑——“赤霄”。
泾阳君，无人知晓他的姓名，只留一个名号在世间万古长存。
同等尊级的游月君、莳花君、疏影君，与他并称为“天涯四君子”。
泾阳君的剑术，绝对是顶天立地的第一。
有人曾见过那场面。
那剑客立于悬崖之巅，衣袂飘飘，如同仙人下凡，伴随着一声清响，手中长剑蓦然起舞。剑光如流水，细润万物，悄然无声。他的身影忽前忽后，步履间风云变幻，剑与身、身与心，恰到好处的浑然一体。
这样的天人，近乎百年，才出这么一位。
在泾阳君隐姓埋名后，陪伴他一生的赤霄宝剑也不知去处。有人说，那剑随着主人一起去了天宫，做了神仙法宝；也有人说，那剑已经被赠予他人，流落世间。
他们都猜错了。
泾阳君的居所，这赤霄剑就静静地放在暗格里，一直未变。
庞景把剑交给师父，铁匠端着大气也不敢喘，无比珍视。
“石铁匠，麻烦了，请您将这宝剑恢复成原样吧。”
“仙家哪里的话，能有幸见到此等传世宝器，不说此生，也是永世无憾了啊……”
庞景听着他的话，不禁皱眉：“诶，师弟，那宝剑真有那么厉害？”
师弟挠了挠头：“这、厉不厉害的，我们又没试过，还是要等亲自上手拿过，才能下定论嘛！”
另一位师弟也兴奋道：“是啊！况且庞景师兄这么厉害，一定能驾驭那宝器的，到时候，可得给师弟们也掌掌眼啊！”
这样的夸赞对庞景很受用，他只是微微一笑，眼睛却不时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谦虚道：“师弟们过于抬举了，我也不会辜负大家期待的。”
欢呼声渐行渐远，楚影安猛咳着醒过来。
“咳咳、咳咳咳！”眼泪被逼出，无法呼吸的感觉让他难受至极，庞景递给他一方手帕。
“不要怕，瘀血咳出来就好了，没事的。”
拿开手帕，果真渗红了大片。
“谢谢。”他沙哑地开口。
“哎呀，都是举手之劳，谁也不能放你在那里自生自灭，对吧？”他坐到楚影安身边，大方地道，“不过你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
“你是一个人跑出来的？”
楚影安点点头。
“那你是找不到回家的路，才倒在那里？”
楚影安点点头。
“哦哦，那你是不是为了找什么东西，才一个人冒险的？”
楚影安还是点点头。
“你不要光点头啊，我问了这么多，你也该答几句了吧。”庞景撅起嘴。
“我……”那哑巴一样的人终于开口，“母亲卧病，小妹还不到能下地的年纪，我就一个人跑出来，想给母亲寻些药材……”
庞景撑开笑脸：“我早就知道啦！”
他摸摸身上的口袋，轻轻卷开，露出了紫红色的根茎，正是楚影安一直在找的东西。
“看，你昏迷时，我看到你口袋里揣着不少幼苗——不过幼苗都几乎没有药效啦。我就猜你一定是在找这种草，就帮你采了一些，快拿回去给伯母吧。”
楚影安捧着药草，呆呆地点头。
“客气的话就不用说了，以后可要多加小心哦，可不是每次受伤，都能有人及时赶来的。”
“嗯，我知道了。”他垂下脑袋，眼框湿湿的，“你，好像很厉害。”
“真的吗！”庞景略有些骄傲地笑着。
“是的！”楚影安声音稍稍提高了些，“你能找来那传说中的宝剑，能找到这么难采的药草，能从危险的山中回来，他们都很崇拜你，你一定是仙人的孩子。”
“哈哈，可能因为……”庞景道，“可能因为，我确实是天选的主角吧！”
天选的主角吗。
“所以我一定要勤加练习，直到赶上泾阳君为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允许自己放弃，只要还活着，就不能停下脚步。”
“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
……
时间像溪流中的卵石，溜溜滑过指缝。阵阵蝉声悄然远去，远方已经能看见金黄的稻田翻滚，落叶如雨，昭示着时节更替。
庞景握着赤霄剑，满眼惊恐。
为什么。
为什么这传世宝剑，与他平日用来练习的木剑别无二致？
难道……
“是我还不够强，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吗？”
他慌了，一下一下，毫无章法地砍着，眼前杂草横飞，即便糊了眼也不在意。
依旧砍不进眼前的树。
“怎么会……”
“庞景师兄！又不跟我们一起聚宴吗？”
“啊、你们先去，我还不是很饿。”
“那好吧，庞景师兄，我们会记得给您包留回来的。”
打发走来找自己的师弟，庞景终于抱住头，俨然一副彻底崩溃的样子。
“庞景师兄，何故在这里哭泣。”
是楚影安。
也许是受了庞景影响，自从母亲病情有所好转，他便也跟来了一起，想习一身本事。
庞景意外地吸了吸鼻尖，抽噎戛然而止。
“我、我家中出了一些事，心情不是很好。”
楚影安坐了下来。
“庞景师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拍拍庞景，学着他的样子安慰，“你曾经也告诉过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允许自己放弃，只要还活着，就不能停下脚步。”
“你……”
庞景笑不出来，楚影安根本就不懂他在想什么。
“庞景师兄，这便是那把宝剑吗？”
他指了指地上躺着，沾满了草汁与木屑的赤霄剑：“怎么如此不小心，将它落在这里。”
“我……”庞景不知如何回答，“我累了，你若是想试试，便先用它练习吧。”
楚影安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挥起宝剑。
……
……
庞景绝望了。
他日夜不停，甚至废寝忘食，一度陷入疯魔的深渊，居然不如一个只练习了半月的新生。
那柄赤霄剑，被楚影安轻而易举，就砍透了参天古树。
而他，只能被远远丢在后面。
他无法接受。
从小在簇拥与夸赞中长大的的他，怎受得起这种委屈。
山间雾气缭绕，阳光透过树梢，斑驳陆离，山体轻笼着晨雾的纱衣，溪流从高处跌落，形成一条九天银河，水珠飞溅，晶莹剔透，绿树、岩石一一展现眼前。
一块奇异的红石静静地躺在古老遗迹的中心，仿佛大地的伤痕，深邃的红，如同凝固的血液，在阳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光泽，等待下一个愚蠢的探险者靠近。
“天选之人，怎可能连一把剑都挥不动。”
红石中，静静躺着一只小狐狸。
“绝对不能放弃，一定还有变得更强的办法……”
告诉我，我的确是被上天选中的那个，对吧。
到底……要怎么做啊。
“庞景师兄……”
他一惊，把红石揣在怀里。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归还这把剑，他是属于你的。”
庞景低着头，神情复杂。
“哦。”
“嗯。”察觉他有些异常，楚影安问道，“庞景师兄，你怎么了？身体不适的话，我可以带你回去休息。”
“没。”
庞景没有理会他，而是独自走开，一刻也不愿停留。
“在生气吗？”他疑惑，“难道是因为我？”
罢了，改日再约他一起练剑吧。
当晚。
夜深人静，窗外一轮孤月高悬，银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庞景躺在床上，呼吸急促，床单被汗水浸湿，无助得煎熬。
那块红石，在和他融合。
他看着自己的手变成猛兽利爪，并慢慢生出尾巴。
终于，痛不欲生的感觉停了下来。
胸口温热，有一股暖流在体内回荡。
他也慢慢化作了原本的模样。
“我、我没事……？”他诧异。
四肢可以正常活动，并无大碍。
庞景心有余悸。
毕竟他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算了，明早去找师父，问个清楚就好了。”他抬手遮了一下月光，“已经，没法再睡觉了啊。”
他来到院内，抓起赤霄剑，独自练习起来。
“……”
……
……
“这是、我一直需要的！”
这就是，天选之子应该有的力量！
当追求极致的火焰燃烧至灵魂深处，便什么都不顾了。
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他的眼中，只剩下执念，对变强的执念，宛如被无形的枷锁捆绑。
“庞景师兄，你！”
听到动静的楚影安匆匆赶来。
眼前便是这幅景象。
一只狐妖，握着赤霄剑，周身散发红黑色的诡异的光，不要命地四处乱砍。
庞景无视了身体的极限，周遭光线忽明忽暗，如同他混乱的内心世界。
他分明，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快停下，你会承受不住的！”
楚影安随手抓起一柄剑，与他对打起来。
“又是你……”
“我？”
他究竟做了什么，能使他陷入这般状态。
庞景什么也没有解释，奔向远方，无休止地屠戮起来。
黎明将至。
朝阳如血，红了半边天际，曾经生机勃勃的土地，如今满目疮痍，一片寂静。风中似乎夹杂着哀嚎，那是魂灵的哀叹，诉说着无尽的悲痛。
大地失去了往日的颜色，树木凋零，花朵枯萎，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绝望。原本清澈的小溪，如今被染成了暗红色，水流缓缓，诉说着什么。废墟中的生息尚未散尽，偶尔传出微弱的呼唤，那是一个生命，最后的求救。
楚影安没有阻拦他，而是连夜赶回家中，带着母亲和妹妹逃离。
他害怕殃及了自己的家人。
殊不知，庞景已经抓着赤霄剑，站在了他面前。
剑上，有他母亲的血。
“庞景。”楚影安突然道，“我似乎明白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哦，那又怎样？我现在，是不是比你强的多了。”
楚影安低低地嗤笑。
“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
趁庞景愣神之际，楚影安提剑上前。
与他打了个猝不及防。
剑光如血，难解难分的纠缠起来，楚影安步步为营，攻势凌厉，只求一击必杀。
“怎么会……”
庞景跪在地上，无力再站起。
楚影安逆着光，站在他面前，夺回赤霄剑。
他眼中雷电欲裂，怒焰在瞳孔中熊熊燃烧，俯身，如同雄狮睥睨猎物，声音低沉而有力：“因为，厉害的是人，而不是武器，你一直都不明白。”
庞景再回神，他已经消失不见，带着妹妹，与母亲的尸体，去了别的地方。
他不可置信地回想着自己做过的事。
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样的自己。
不可置信地想。
“我果然，并非天选……”
……
……
楚影涟号啕大哭，咿咿呀呀的努力吐出字节。
“哥、哥哥，妈妈……”
楚影安宛如雕塑般愣在当场，双眼发直，手抖得像筛子，瞳孔中闪烁的是愤怒和迷茫。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还有、天涯四君子。
他翻阅无数资料，终于看到了希望。
传闻有一把剑，名为“碧渊”。
此剑有灵，只会认一脉主人。
天涯四君子之一的疏影君，凭借医者一脉，创生出起死回生之法：若“碧渊”的宿主，愿以自身一同献祭天地，方可换旧魂归来。
也就是说。
碧渊剑的宿主。
只要找到。
就一定。
一定会让她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