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怜君中宵舞》昨夜星沉舟

21、孤城遗龙吟（四）

　　周垣抚摸着心口的位置，指尖触到、那错觉般的温热，此刻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只有紫水晶隔着单薄衣料传来的、浸骨的凉。她喉间漫过一声极轻的叹息，垂着头，连肩头都垮了几分。

　　紫水晶微弱的力量在胸腔里鼓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偷来的心跳，骗着她还能做回片刻的凡人。

　　“小垣，可休息好了？”孙元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嗯。”她应着，抬手将衣襟拢得更紧了些，“我会给你们指路，去调查翡翠绿洲。这件事，不要让他们知道。”

　　她笑了笑，眉眼间坦坦荡荡，却又垂下眼睫，泄出一点细碎的遗憾：“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既然选择被寄生，便注定必死无疑。与其白白浪费一条性命，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倒不如由我亲手了结了这怪物。”

　　绿翡翠碎裂成六块时，与寻常顽石并无二致。周垣猜，若能寻到法子击碎这颗紫水晶，或许，就能杀死这附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孙元义没有阻拦。同归于尽是周垣自己的选择，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早已算不得“人”了，那么，由她来做这个牺牲的容器，再合理不过。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疼惜，点了点头：“小垣，你为守国门而牺牲，护住了心中要紧的人。即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也从未伤过一个无辜之人，反倒能给迷途中的旅人指条明路。所以……”

　　话未说完，孙元义已是热泪盈眶，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别再质疑自己。你永远是周垣，是那个堂堂正正的周垣。我想，你护着的那些人，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我？”

　　周垣眉睫猛地一颤，混浊的眼底翻涌出细碎的光。像是溺水之人，猝不及防抓住了一根飘摇的稻草，那点微末的希望，竟让她有些发怔，“我已经这副样子了……还能，还能以‘周垣’的身份，去见所有人吗？”

　　“当然。”孙元义的声音斩钉截铁，“你就是你，不会变的。”

　　这话落进耳里时，周垣的指尖忽然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触到了怀中信物的粗糙边缘。那是一片被火烤得焦黄的叶子，镂空的纹路里，还藏着一点没散尽的、属于旧时光的暖意。

　　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灶台里的火簇簇地燃着，火星子噼啪炸开，溅起细碎的光。林卿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挑着一簇跳动的火苗，昏黄的光映亮了她仰起的、带笑的脸。

　　“小卿，玩一会儿就熄了吧。”周垣站在一旁，无奈地叹气，伸手将她往身后拉了拉，“皇城有禁火令，这般玩火太危险。万一引燃了什么，可不是闹着玩的。”

　　“才不会！”林卿晃了晃手里的树枝，火苗跟着她的动作摇曳，“我很有经验的，你看，要像这样……”

　　她另一只手摊开，托着一片宽大的叶子，在火苗上方轻轻晃着。温热的火舌舔过叶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周垣嘴上说着担心，脚步却没挪开，反而抬手替她挡着风，声音里满是纵容：“我不是说你没经验，是怕你被巡夜的侍卫瞧见，挨罚了怎么办？”

　　这里是林卿的居所，宫人们早已被她买通，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火苗燃烧的声响。

　　林卿鼓捣了许久，周垣就站在一旁守着，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头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猫。

　　直到她的下巴快要磕到胸口，林卿才笑着回头：“困啦？”

　　周垣猛地惊醒，脸颊腾地烧起来，慌忙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眼里的笑意：“没、没有，我没睡着。”

　　“还说没有。”林卿凑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你白天要受那么久的训，晚上还被我缠着做这个，肯定累坏了。好啦好啦，给你看个好东西，看完就放你回去睡觉。”

　　周垣红着脸点头。

　　林卿这才献宝似的，将那片烤得半焦的叶子捧到她面前。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镂空的纹路间，竟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少女的模样——眉眼、鼻梁，赫然是她周垣的样子。

　　“送你的。”林卿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邀功的雀跃。

　　“诶？”周垣愣住了，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叶子焦脆的边缘，那点残存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捧着叶子，反复端详着，心里的惊喜像泡在温水里的糖，一点点化开，连困意都散了个干净。

　　“今天是小垣的生辰呀，我猜你肯定又忘了。”林卿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声音里满是狡黠，“你从来都不告诉我，我前段时间特意托人去问了你的八字，差点就错过了。说吧，你要怎么给我赔罪？”

　　她嘴上说着赔罪，语气里却半分责怪都没有，只有藏不住的欢喜。明明是周垣收礼物，她却比周垣还要开心，眼睛亮得像盛着整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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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瑜瑾山庄离开的那天，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酸。周垣不敢回头，不敢看林卿站在门口的身影，更不敢去看那双盛满了希冀和期待的眼睛。

　　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问，带着点颤抖的尾音：“你还回来吗？”

　　周垣攥紧了手里的叶子，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热。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对不起。

　　我不回去了。

　　因为我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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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前辈。”周垣猛地回过神，指尖还沾着回忆里的余温，心口的紫水晶却依旧凉得刺骨。她叫住转身欲走的孙元义，“关于翡翠绿洲皇家的历史，我知道一些，或许能帮上忙。”

　　“皇家？”孙元义神色一凛，立刻快步引着周垣回了客房，将桌上的纸笔推到她面前，正襟危坐，“此事至关重要，小垣，你知道的，一定要尽数告知我，麻烦你了。”

　　“我跟着您回来时，在街道上见过一个人。”周垣指尖抵着纸面，目光沉了沉，“虽看着无甚关联，却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前辈可知道，翡翠绿洲的禁火令，因何而来？”

　　“这我倒是不知。”孙元义皱起眉，“难道其中，还有别的隐情？”

　　“如今家国早已覆灭，也没什么可掩藏的了。”周垣垂下眼，声音平静无波，“我一定知无不言。”

　　追溯到上一代王朝，那时的国主还不是林砺锋，她和林卿这样年纪的小辈，更是尚未降生。

　　宫中那位以太子身份被悉心培养的少年，初次公布身份，奉旨接见外国来使。不过几日之后，国主便昭告天下，将由他主持皇家祭典。

　　皇家祭典，是向天祈福的大典，百年一轮。那一年，恰好是第三百年。

　　可谁也没料到，祭典进行到一半，不知何处出了疏漏，竟燃起了一场大火。那火像是早有预谋，沿着宫墙蔓延，烧穿了一间又一间宫殿。待到赤红的火光吞没祭典高台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宫人们欢呼雀跃，称这是一场及时雨，预兆着来年国运昌隆，百业兴旺。

　　可谁也没料到，这场暴雨，一下就是整整三年，几乎要将整片大陆淹没。

　　尚还年幼的林砺锋，在那场灾难里侥幸活了下来。他带着仅剩的族人躲进深山，等到雨停水退，大地重归平静，才带着幸存者们走出山林。

　　那时的他，心境早已不同往昔。失去家国的日日夜夜，悲痛啃噬着他的骨血。他带着众人回到故地，白手起家，重建皇城，数年后登基称王。

　　此后数年，倒也算风调雨顺。

　　而那道禁火令，便是从那时起，刻进了翡翠绿洲的律法里。

　　本以为，王朝能就此慢慢兴盛起来。可谁曾想，未等林砺锋的儿女长大成人，一场新的灾难，便已悄然降临。

　　听周垣讲完，孙元义对着她郑重作揖：“多谢。”

　　孙元义站起身时，袖袍带起一阵风，烛火微微一晃，映得他眼底的光也沉了几分。

　　“红玛瑙与紫水晶，皆是五色石之一。”他缓缓道，“既然它们以人心欲念为引，以气运为食，那便说明，它们并非不死不灭。”

　　他抬手，掌心摊开，一枚通体赤红、内里似有血丝缠绕的玛瑙静静躺着，正是从庞景身上夺来的那块。红芒在他掌心微微跳动，像是有生命般，试图往他皮肉里钻。

　　孙元义指尖一紧，内力缓缓注入，红芒顿时黯淡下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在挣扎。

　　“前辈……”周垣看着那枚红玛瑙，眼神复杂。

　　“这东西，留着只会害人。”孙元义沉声道，“我已用阵法暂时封住它的力量，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想彻底解决，恐怕唯有——”

　　他话锋一顿，目光落在周垣心口的位置。

　　周垣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点头：“您想，将它与我体内的紫水晶一同击碎。”

　　“是。”孙元义道，“五色石本是支撑大地的支点，如今被人挖出，力量失衡，才引来这一连串灾祸。若能将它们一一击碎，或许，能让这世间的气运重新归于平衡。虽不保证，可眼下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其中凶险，你也清楚。”

　　周垣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我这条命，本就该在守国门那日结束。如今能多活片刻，还能亲手了结这怪物，已是赚了。”

　　她抬手，轻轻覆在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紫水晶冰凉的触感。那微弱的力量还在鼓动，像是在提醒她，它还活着。

　　“前辈，不必为我担心。”周垣道，“只要能护住该护的人，我什么都愿意。”

　　孙元义看着她，眼中满是疼惜，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周垣的心意已决。

　　“好。”他缓缓道，“那便依你所言。”

　　他收起红玛瑙，转身看向窗外。天色已渐渐亮了起来，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事不宜迟。”孙元义道，“翡翠绿洲如今已是无主城邦，四处皆是流离的游民，若再拖延，不知还会生出多少事端。”

　　他回头，看向周垣：“小垣，接下来，就要辛苦你为我们指路了。”

　　周垣点头：“我会尽我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