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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孤城遗龙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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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瑾山庄的庭院里,晨露未晞,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
钟净秋、冷云深、纳兰衡三人已收拾好行囊,站在庭院中央。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凝重。
“师父。”纳兰衡上前一步,道,“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孙元义点头:“嗯。”
他看向三人,目光一一扫过:“此次前往翡翠绿洲,凶险未知。你们三人,务必小心谨慎,不可大意。”
“是。”三人齐声应道。
冷云深依旧面无表情,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看向周垣,欲言又止。
周垣察觉到他的目光,对他笑了笑:“冷公子,不必担心我。”
冷云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纳兰衡则是温和地笑了笑:“周姑娘,有我们在,定会护你周全。”
周垣心中一暖,轻声道:“多谢。”
孙元义又道:“山庄这边,就由垣星和庄主代为看顾。”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二人,也要多加小心,若有任何异动,即刻传信于我们。”
不远处,李垣星和李书桐正站在廊下,听到孙元义的话,连忙上前一步。
“师父放心。”李垣星道,“我们定会守好山庄。”
李书桐也点头:“先生请放心去。”
孙元义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出发。”
他率先迈步,周垣紧随其后。钟净秋、冷云深、纳兰衡三人也跟上,一行五人,朝着翡翠绿洲的方向而去。
……
……
瑜瑾山庄外的林间小道上,一道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躲在树后。
宋亓压低斗笠,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渐渐远去的一行五人,眉头微皱。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悄悄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可刚走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宋亓身体一僵,缓缓回头。
林盛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宋亓兄弟。”林盛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宋亓耳中,“何故在此窥视?”
宋亓眼神躲闪了一下,干笑两声:“咳、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出来散散步。”
“散步?”林盛挑了挑眉,“散散步需要跟着孙先生他们?”
宋亓被戳穿,耳尖顿时泛起红来,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觉得,他们这次去翡翠绿洲,肯定很危险,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林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宋亓以为他要拒绝,连忙又想找补。
林盛却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宋亓兄弟,你的心意我明白。”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但此行凶险,不是你能应付的。”
宋亓道:“我不怕危险。”
“我知道你不怕。”林盛道,“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你去。”
他看着宋亓,眼中带着一丝担忧:“你很厉害,保护了姐姐,可你并不清楚那里即将面临什么——孙先生临别前向我交代过,甚至已经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他不答。
林盛并不意外他的坚持,咬了咬唇:“你若出了什么事,阿明他们会很担心的。”
宋亓愣住了。
林盛继续道:“孙先生他们不是等闲之辈,都是经验丰富的前辈,此行虽险,但他们自有应对之法。你留在这里,帮我照顾好吴明和吴言姐姐,好吗?”
宋亓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林盛抢先一步,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宋亓兄弟,这是我的请求。”
宋亓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垂下眼,显得有些失落:“那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会的。”林盛笑了笑,“等我们回来,再一起吃吴言姐姐的烤板栗。”
宋亓也笑着,点了点头。
林盛看着渐渐远去的那道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此行,注定不会平静。
……
……
夜色像浸了墨的绒布,将桃李山庄裹得严严实实。
林盛躺在床上,耳畔只剩师父长孙涯均匀的鼾声,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孙元义一行出发时,那句“翡翠绿洲”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中了他混沌的记忆。总觉得那个名字很熟悉,像是藏在骨髓里的烙印,一提及就泛起隐隐的酸胀。
还有师父那句“在外必须用林琅”的叮嘱,这些年他从未问过缘由。
可此刻,“身世”二字像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想起小时候对着大黄倾诉的茫然,想起听到“翡翠”二字时莫名的心悸,想起师父偶尔看着他时,眼底总一闪而过的复杂与……怜悯?
或许,那里藏着他丢失的过往,藏着师父不愿言说的秘密。
而他必须要知道。
一念既起,便如燎原之火。
林盛悄悄起身,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摸出早已备好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师父塞给他的碎银子,还有吴家小摊额外打包的烤板栗。
他动作极轻,生怕惊醒榻上的老人,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师父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林盛鼻尖一酸,心里默念着“师父对不起”,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推门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如绸,柔柔缠住人的愁绪,黑暗中,响起一声极短、极轻的:
“唉。”
……
……
他没有选择与孙元义一行同路,而是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选了一条更僻静的山路。
夜色深沉,林间只有虫鸣和风声,偶尔传来几声兽吼,让人心头发紧。可林盛却不觉得怕,反而更坦然。
他攥紧了口袋,指尖触到麻布粗糙的纹路,心里暖了暖。
他不曾知晓,在自己踏出山庄的半个时辰后,一道黑影便从山林的浓翳中悄然钻了出来。
宋亓抬手摘下斗笠,露出半张轮廓清俊的脸,目光落在林盛消失的方向,眸底翻涌的黯然如墨晕染,久久未散。
他早便察觉出林盛的不对劲。
林盛向来不擅遮掩情绪,喜怒哀乐皆挂在眉眼间。那日阻拦他时,眼底翻涌的犹豫与按捺不住的向往,像星星火点,根本藏不住。
他太熟悉这样的林盛了——毕竟,他们是自幼便一同爬树掏鸟窝、分食一块蜂蜜糖糕的知己。
当年那场大火吞噬一切时,他曾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林琅”了。
直到在镇上的板栗摊前,瞥见那个眉眼依稀熟悉的少年,他沉寂多年的心,差点跳出胸膛。
被长孙涯救下后,他曾恳求老人放自己离开。
那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也曾反复叮嘱他“莫要打扰彼此的生活”,说林盛受了那般重创,过往的心伤本该永远埋藏,不该被轻易提及;说他失去记忆是天意,不该再被过往的尘埃牵绊。
宋亓将这句话牢牢刻在了心底。
可如今,当他猜到林盛要去的地方,是翡翠绿洲,那个让他们失去一切的伤心地,他又如何能放任不管?
宋亓重新戴好斗笠,身影一晃,脚步轻快得如同林间流风,悄然追了上去。
他的轻功是这些年独自摸索练就的,虽算不得江湖顶尖,却足够悄无声息,如影随形。
他始终与林盛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被察觉,又能将对方的安危时时纳入眼底。
他绝不能,让林盛再靠近皇城半步。
山路崎岖,林盛走得并不轻松,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寻了块青石歇脚,随手掏出一颗烤板栗,指尖娴熟地剥开焦脆的壳,将饱满的果仁塞进嘴里。
清甜的香气在舌尖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疲惫。不远处的树后,宋亓望着他熟悉的侧影。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银辉,落在林盛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
宋亓凝视着那道身影,眼眶渐渐发热。记忆中的“林琅”,向来是这般模样,永远对世间万物都抱有热忱。
树影斑驳,他便寻一处阴凉坐下乘凉;花丛交错,他便驻足俯身,将那芳华细细欣赏。
他对一切都抱有希望。
大火肆虐的那天,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昏昏沉沉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林琅”却死死攥着他的手,声音虽带着颤抖,但异常坚定。
“宋亓,我们一定能出去。”
当年分离时,长孙涯对他说:“林琅会好好活着,你也要好好的。”
如今,他们终于再次踏上了同一条路。只是物是人非,林盛早已不记得他,不记得那些共渡的岁月了。
回忆的甜意中,掺杂着难以言说的苦涩,在心底缓缓蔓延。
他不求林盛能想起过往的种种,只求这一路,能护他周全。
至于那些被遗忘的过往,他愿意慢慢等——等时间将伤痛彻底冲刷干净,等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夜色渐深,山风渐凉。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蜿蜒的山路上默默前行,一步步朝着翡翠绿洲的方向靠近。
而远方的翡翠绿洲,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
没有虫鸣,没有风吟,仿佛请君入瓮,正静默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