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孤城遗龙吟(三) ...
-
林盛急急忙忙,正要开口道歉,那人先回过了头来,他的面庞轮廓分明却不失柔和,眉如远黛,斜飞入鬓;唇瓣如雪中初绽的红梅,不点而朱,微微勾起的弧度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向林盛伸出了手:“不要紧吧?抱歉,是我挡到你的路了,我拉你起来。”
林盛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不,怪我自己粗心,连走路都不仔细,还请你不要介意才是。”
站起身来的林盛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钟净秋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栗子:“这是哪里的话?给,这是你的东西,可要小心些。”
“是的,多亏你了。”林盛从纸包里掏出几颗板栗,塞到钟净秋手中,笑道,“这是一点心意,送给你。”
“诶?谢谢。”钟净秋双手捧着栗子,脸上绽开明媚的笑颜,眼睛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线,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林盛恍惚了一瞬。
眼前人,正着一身淡紫的衣裳,宛如初绽的莲花。
“你……”他不确定道,“你认不认识,那个摊位的摊主?”林盛手指栗子摊的方向,吴明老远瞧见钟净秋,和他打了个招呼。
林盛惊喜道:“果真是你!他们是我的家人,谢谢你们打败妖物,也谢谢你们保护他们。”他握住钟净秋的手,力度稍微有些失控,后者也回握了一下。
钟净秋迅速搜刮着脑内的信息,随即便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你说的是我的师父和师哥!你的谢意我会转达的,行侠仗义本是本分,于我们而言,胜过万千功德,无需客气。”
“如果有机会,希望能登门感谢,不知你们可方便?”
钟净秋为他理了理衣袖,安抚他激动的情绪:“当然,当日一战凶险,还得仰仗他们的帮助,师父还一直念叨着,盼着能再聚时好好尽尽地主之谊呢。”
二人相谈甚欢,一路聊到家事,像许久未见的知己,连话语都完美同频。林盛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他好久都没有这么畅快的与人聊过天了。
他与钟净秋的脚步踏过这条街上的每块石板,湿答答的青苔踩了一地,化开在鹅卵石上,空气中弥漫着独属于青草的清香。
正欢喜地讨论着,钟净秋见一黑衣人静静立在他们斜后方,不动声色地一步一步跟着。他衣袂飘拂,腰间的粗布下卷着一把半身长的剑,头戴着斗笠,看不清表情。
“请问,您一直跟着我们吗?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钟净秋心里微微疑惑,试探着问道。
黑衣人没有正面回答,扯下斗笠,乌黑的发丝下,是一张心虚的脸。他摸摸鼻子,眼神向右下角飘忽着:“嗯。”
林盛无语。心道怎么还有人这么直接的认罪。
他无意地将钟净秋往身后挡了挡,对眼前人道:“如果有事,请你直接说出来,偷偷摸摸尾随可不像一个好人的行为。”
“嗯。”黑衣人耳尖爬满了红晕,轻咳几声,妄图掩饰自己的窘迫,“你们聊的太投入,我不好意思打扰,就一直在旁边等着。”
“别把你给闷死了。”林盛毫不留情地回怼,对这种胆小懦弱的行为表示深深的唾弃,“搭个话而已,又不是不能理解——你是要做什么?”
黑衣人答:“你看起来很眼熟,我们能不能交个朋友。”
此言一出,钟净秋和林盛皆是一阵惊讶。
林盛更是皱起了眉,显然,对这个人不过脑子的话并不认同:“交朋友归交朋友,大可不用说这种‘看起来眼熟’的话,不仅对人不尊重,也叫人起疑心。”
被说教了一顿,黑衣人也不恼,听得倒是认真,也似乎真的听进心里去了:“是,我知道了。”
钟净秋将栗子剥开,塞进嘴里,将剩下的揣进口袋,看起戏来。那黑衣人被林盛步步紧逼,灌输着各种礼义廉耻,他也忙不迭地点头,挨个答应下来,眼看着就要招架不住,林盛终于停了下来,向他正式介绍自己。
林盛抱拳颔首,声如涧中流泉:“我叫林琅,幸会。”这是师父的意思,在外必须用“林琅”这个假名字,虽不明白意义,可是照做也没坏处。
宋亓扶膝缓了缓气息,剑穗随着动作轻晃。听见他的话,先是顿了顿,随即笑道:“在下宋亓,江湖中人士,偶尔访友寻酒。恕我刚刚冒犯,我只是觉得今日得遇先生,倒像是旧年就该结识的知己。”
“那你我便是有眼缘。”
宋亓摘下斗笠,翻开黑纱,上面用粗线绣了一个小小的“亓”,针脚生疏,线也是直来直去的四条杠,看起来是根本没学过绣活儿的人的手笔。
“‘子亓慎之’的‘亓’,是我名中的字。”林盛端详了半晌,才点了点头,他重新将斗笠戴回头上。
三人相识坎坷,用最礼貌的词汇寒暄尽了场面话。
后来在吴明来的时候,林盛才明白为什么宋亓会对他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二人正聊的热络,钟净秋则在一旁小心的处理栗子壳儿。吴明小跑过来停下,轻喘着气,胸膛一下一下起伏,额头上还满是汗珠。
钟净秋刚刚那份栗子钱算错了,才给了吴明和宋亓相认的机会,那晚的埋伏,也有宋亓一份功劳,他便是吴明口中的“厉害的人”。
林盛对一个人改观很快,甚至他评价别人也只会用一个标准——就是是否对他周围的人友善。理所当然,宋亓在他眼里成了不折不扣的好人。
……
……
大黄慢悠悠吃着干草,两排牙齿左右嚼动,吱吱响着,时不时别头喝两口水,甩甩尾巴,似乎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林盛抚了抚它的脑袋,它也亲昵地蹭了蹭林盛,毛发轻轻刮过他的手指,生出细微的痒意。
仗着老黄牛听不懂他的话,他便自顾自的和大黄诉说着,他没有小时候的记忆,只凭着本能乱讲一通,后来就只剩纯粹的发泄,一直到了月上山头,满山都是温和的银色,晒得野草白花花。
意识到现在已经什么时候,林盛才不舍地从大黄背上离开,离开那软乎乎的毛。大黄已经睡着了。
回到屋子里,床上的老人睡得正香,林盛怕惊了他,除去鞋子轻轻走回自己屋内,门也虚掩着,时不时涌进几丝冰凉的微风,沁人心脾。他点了一炷香。
不过话说回来,宋亓名中的“亓”字……
那纱上绣着的字太过扭曲,那个字不常见,林盛没读过什么书,自然没有学过,试着在空中描摹了几遍,才看懂是如何写出来的。又忍不住想到那针脚,有种又熟悉又好笑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谁的绣活儿这样差劲,有空还是想建议他换个手工好的人重新走一遍针,免得看不出来是什么。
他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纠结中,起来翻了翻针线,亲自绣了一遍。在发现自己的手笔与黑纱上如出一辙的丑时,终于气的睡过去了。
……
……
第二天一早,孙元义就出了门。
“她用的那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香,里头掺了红粉没错,红粉对妖物作用不大也没错,巧就巧在妖物进屋的时候,屋里还点着香呢——点着的那柱香里,也加了新香料,和红粉相佐,就能最大化伤害那具腐烂血肉堆砌的身体了。”
钟净秋半梦半醒,听着耳边似近似远的声音,脑内也懵懵的整合自己知道的信息。
腐烂血肉,指的是庞景。
“柳复”的身体可以说是完好无损,可身下依旧压着一堆烂肉。
他们猜想,那也许就是庞景被香料损害过的身体。庞景不是占用身体,而是将自己的血肉与新的身体融合,最后使自己能完全化作被害者的模样,且最重要的——他们的身体随意为自己使用。
若是所有妖物都这样好对付,便会容易许多。
所以任何细节,都值得反复推敲。
“白薇姑娘的身体怎样?”
“白薇姑娘吃了解药,身体好着呢,虽然嘴上说的还与华公子有隔阂,但我近几天看,两人的情况已经好太多了,华公子的状态也有所好转,希望他们能回到以前的样子。”
“……”“……”
周围空气慢慢沉默,钟净秋猛地睁开眼,两个师哥一左一右坐在自己的床头,皆是盯着自己,架势是要来兴师问罪的。
“净秋,你醒了?”纳兰衡语气如三月春风般温和,清净透凉的嗓音与这个人一样,让人舒适宁静。可他偏偏皮笑肉不笑,“这么迟起身,可准备好领罚了?昨日不是约好了,今天要一起去调查翡翠绿洲的情报吗?”
罕见的,冷云深也没有阻拦。
“你最近确实爱分神,我无话可说。”
钟净秋心虚,干净利索地爬起来,迅速套上衣服,奔去院子里洗漱了。
周垣从门后绕出来,闭眼,轻轻屏息,按了按胸口跳动的位置,现在的她,最多算一具死尸了,可心脏的位置依旧温热。
她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紫水晶,便是她还在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