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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孤城遗龙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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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貌美丽,蛊惑人心,能无限放大人心里的欲望,以人的气运为代价实现人心所求……”
周垣点了点桌上的墨水,墨水轻轻颤了一下,钟净秋再上手摸,居然是热的。
“这是我知道的所有信息,关于这块紫水晶。”她道,“所以翡翠绿洲王朝跌败,都是因为国运受了影响,陛下又受其蛊惑,导致了这样的悲剧……”
她捏着拳头,若她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此刻的掌心,必定是鲜血淋漓的。
“原产地还未知,那么接下来,就只能我们自己去查了。”孙元义放下毛笔,笔尖的墨水染黑了桌布,静静淌在那里。
“嗯,前辈,真的,谢谢您了。”周垣的神色有些遗憾,眉尖丧丧的垂着,脸上却含笑,“若是能亲眼看到你们解决了它,我也能安下心来了。”
脑海中尽是林卿自由欢乐的模样,每分每刻,和她相处的瞬间,已经化为了挥之不去的执念。周垣唯一的执念,就是这些了。
孙元义忙接道:“不,你帮了我们大忙,这些都是很关键的信息。周垣姑娘,你尽管放心,林卿姑娘我们也会尽力保护好的。”
风丝丝的从窗缝吹进来,打在钟净秋微微渗出汗水的脸庞上,冰冰凉凉。纳兰衡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看向师弟的眼神如明澈的湖水,明亮又柔和,他提起袖子,为他擦去:“别着凉了。”
冷云深削着橙子,空气中似有似无的飘着清香,汁水从橙皮中喷溅而出,流到指缝,渗进他的伤口,皮肉下掀起一阵剧烈刺痛,他也面无表情。钟净秋倒看不下去了,伸手就要夺过:“师哥,受伤就别抢着削皮了,让我来吧。”
冷云深一侧身,给了他一个背影。
被拒绝了。
纳兰衡轻笑一声,拦了一下钟净秋的肩膀:“净秋,桌上有手帕,云深又不是不会自己拿。”
钟净秋不解地看了一眼冷云深手上缠着的绷带,白色的布条已经被染成了黄绿色。他无奈地劝了两句:“师哥,逞强的事还是少做,打败庞景,你已经很厉害啦。”
得到台阶,冷云深才抽出桌上的手帕,继续削橙子。
一不留神,就分了心,原本在听师父讲话的钟净秋连忙将思绪移回正事上,恍惚中,只听见了最后的谈话。周垣已经离开了。
“师父,你答应了周垣姑娘什么事吗?”
“是的,我答应了一些她想要的东西,是周垣姑娘的一点私心罢了。”他从孙元义面上读出了些许哀伤,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可既然这话是师父说的,他也不好追问什么。
“师父,我来拟信,给云山通去消息,让师弟师妹们有所准备,好应付接下来的危险。”纳兰衡抚了抚衣袖,起身,端起还剩一点底的温墨,研磨起新的墨块。
云山,是孙元义的师门定居之处。如果有信寄来,就意味着,这是很棘手的事情,需要所有人的力量去填补。
刚刚从周垣口中得知,紫水晶和红玛瑙,就是远古上神用来给大地作为支点的五色石。传说中,第一代上神开天辟地后,世间一直处于水深火热的困境,没有一丝生气,祂将自己的眼瞳种在了干裂的大地中,眼泪滋润了整片土地,祂才看见了地下世界的全貌。
地下有五个溢出能量的泉眼,均处于喷发状态,才导致了世界的动荡。祂将自己的右手折下,插在地上作为地标,离开了原地。漫长的寻觅中,他终于带回了填坑的石头——红色、紫色、蓝色、白色、绿色。
一共五块。
自那之后,世界才终于有了生命,有了人的存在,于是他们给这个世界取名“人间”。
故事中的红玛瑙——内里寄宿着远古妖兽,会吸收人的精血,以邪气大幅提高人的能力,会导致人失控、发狂。与庞景的情况完全一致。
还有一块绿翡翠——原产地为翡翠绿洲,周垣是知情的。在很多代帝王前,翡翠绿洲下的矿场被挖掘出六块原石,想必是在挖掘途中弄碎了。不过他们很快发现,这翡翠会自己融合回原样,融合后会迸发出异常靓丽的颜色,似是进化了一般,拿在手里有温热的感觉,长时间佩戴对身体有好处,融合越多效果越佳,是目前所见的唯一善类。
加上紫水晶,也才找到了三种。
而其中两种已经害了太多人。
这么危险的东西,翡翠绿洲居然直接挖出了两块,那就意味着,这个地方,一定还藏有什么别的信息。
眼下,必须要将这五块石头全部还回原处,这场混乱才能平息。
……
……
太阳在天上高高挂了好几个时辰,地面已经被日光浸泡的白花花一片,毒日晒过午后虽然热,却是一天中最清闲安宁的时光。
到池塘边洗把脸,清清凉凉,偶尔还有鱼儿陪着一起玩乐戏水,累了就枕石上听鸟鸣,来缓和下内心的喧嚣。如果不想在外面,也可以窝在家里,研墨写字,诵读诗卷,或者伴着蝉鸟的吵闹小睡一会儿。
惬意美好,不会有人打扰。
“阿盛!”
真好。
一青衣少年额头上隐约凸起青筋,在这短短一柱香时间,他被叫去了整整十次,每一次都没有正事。林盛不情不愿放下书卷,拉开了卧房的门,对着席上的老大人无奈问道:“我在,怎么了师父?”
被称作师父的人躺在榻上,衣襟半敞,这山间不同于外面,很是炎热,明明正值秋季,却让人怎么也舍不得那凉席和蒲扇。
林盛撇撇嘴,抓了一块布就扔在了他师父暴露在外的皮肤上。这老头叫他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老头又要折腾他了:“你下山去帮为师带点烤板栗回来吧,为师好久没吃了。”他拍拍腹部,惬意地躺在枕头上,连声音都染着困意。
“……”
林盛疑惑:昨天那袋是喂牛了吗?
他还想劝:“师父,您一把年纪了,总要压制一下口腹之欲,况且,板栗吃多了会上火的……”
可他师父貌似根本就没在听:“啊好好,为师会注意不让干草垛起火的,快去吧乖徒儿!”
林盛:“……”
得,又选择性失聪了。
能怎么办?说又不能说,打又打不过,毕竟——那可是师父,还是把天涯四君子都单挑了一遍的师父啊。
……
……
今天镇上人并不少,林盛左挤右挤,穿过了杂技的戏台,越过了镇主儿子的葬礼,总算是见到了吴言的摊子招牌。
他照例走到板栗摊前,数了两挂铜板。低头缝线的女子闻声抬头,一看到他,便热情叫道:“琅儿又来买栗子了?来来,姐姐给你多装点。”
林盛挠挠头,不太好意思要这个便宜,但吴言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因为柳复这么一出,她的摊位直接被掠夺走了大半的客人——刚炒好的栗子,放久了味道是会变的,吴言当然不能浪费她辛辛苦苦做出的美食。
吴言迅速给他装好栗子,牛皮纸袋鼓鼓囊囊,几乎要将纸皮撑破,里面一颗颗饱满圆滑的栗子,满是来自姐姐的慈爱:“来,琅儿,按照惯例的分量,多出来是送给你的,也替我向长孙爷爷问好。”
长孙涯,林盛的师父,极其钟爱吴家姐弟的板栗,甚至在他们搬离原住处后,还专门收拾了行囊,追随着小小的摊子,来到了桃李山庄不远处的山林定居。一个月的三十天里,他能让林盛光顾二十天,所以吴言对他的胃口也再熟悉不过了。
“谢谢姐姐了。”林盛点头微笑,致以谢意,“师父也在挂念你们呢,姐姐有头痛的毛病,这段时间山庄天气转凉,可要多注意身子了。”
吴言笑眯眯地对他挥挥手:“那是一定的,我怎么会让长辈担心呢?”
林盛放心地点了点头,眼睛向摊位后面瞟去,在角落里发现了微微抖动的影子——看起来憋笑憋的正辛苦。
“姐姐,阿明今天不在?”他也不戳穿,顺着吴明的把戏配合道。
吴言还未等开口,罩着面具的吴明就从摊位后面蹦了出来,因为动作牵扯太大,还将招牌撞得轻轻晃动着。
林盛故作惊讶道:“阿明!你怎么在这里躲着。”
吴明摘下面具,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擦了一把,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哥哥,今天这个面具刚做好,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吴言弹了下他的额头,佯怒道:“是惊喜还是惊吓?你自己看看呢?”
“好啦姐姐,阿明还是贪玩的年纪,我也确实被惊讶到了,不过——这面具的样子,是一只狐狸?”
似乎戳到了某个记忆点,吴言一拍手掌,开始讲起对付庞景的事来。林盛听了个大概,剑眉微微蹙起,担忧道:“姐姐,你们没有受伤吧?那妖物的来历,未免太奇怪了。”
“嗯……姐姐在拼命保护我,背上的伤有些严重,我没什么大事的。”少年低头,似是自己犯错,脸颊也渐渐染上绯红。”
吴言嗔怪:“你呀,都让你嘴巴严实一点……”
“这怎么能瞒着!”林盛语气有些焦急,“背上的伤,当时情势一定很险……伤口有没有仔细处理过?我回去会找师父拿些药过来。姐姐,不要拒绝,这不是麻烦事,你无大碍,我和师父才好更放心。”
吴言心里感动,点头道了谢。
又寒暄了几句,林盛问起心里一直疑惑的:“姐姐,今天摊位的客人怎么这么少?”
吴言伸了个腰,道:“还不都是因为那个害人的妖怪,夺了镇主儿子的命不说,还连着影响我的生意,真是讨厌透了。”
“是啊,我和姐姐等了一上午,只有孙先生家那个紫衣服小哥哥来光顾过,剩下的都是看一眼、犹豫几下,就急匆匆走了。”吴明抱着胳膊,语气稍有埋怨,“别人不来就算了,哥哥你怎么也不来。”
林盛无奈:“阿明,我这不是来了?”
吴明这副样子,吴言更是起了逗他的心思:“呀,还不承认呢?明明就是你刻意拦着我,不许我收摊,就等琅儿过来,是不是?”
“好了姐姐,少逗几句吧,阿明的脸红红的,看起来快僵硬了。我就不多留了,师父还等着我回去呢。”
“好呢,那你快去吧,我让阿明帮我点个账,再没人来的话,今天就当休息了哦。”
……
……
告别之后,林盛单手捧着那袋板栗,掂了掂,沉甸甸的,比他付出去的铜钱不知贵了多少。
吴家姐弟是他在第一次买板栗时认识的,后来因为师父爱吃,也就隔三差五来光顾一次,久而久之,就和他们熟悉了。
走着,脚底一软,踩到了不知道是谁的脚。他脑子空白了一瞬,抬眸,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清浅菡萏的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