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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孤城遗龙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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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垣带着几人在一个山居内找到了林谧。
这山居完全由石块堆砌而成,山石坐落的恰到好处,石缝间也被擦拭得很干净,上面还莹莹反着光。看起来,这里是有人在打理的。
再向前走几步,空间豁然开朗,中央的位置立着一个大石头,石根的位置像是生长在地下一般,稳稳扎在那里,石头上方被削的平齐,摆着石制的餐具。
“原来这是一张饭桌。”钟净秋转着脑袋,四处观赏,对这地方喜爱极了,“宽敞舒适,简约也很实用,真是个好地方!”
周垣调侃道:“不如这里就送给你如何?”
林卿知道她这句是玩笑话,跟在她身边笑着附和。
纳兰衡耳尖动了动,衣摆下,食指与大拇指缓缓摩挲着,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我只是觉得这里的布局和环境很好,让人安心啦,并没有其他的意思……”钟净秋向来容易轻易将旁人的话当真,纳兰衡也是知道的。
看着师弟一会儿捏紧衣角,一会儿又掐掐自己的手指,拼命组织着,解释的语言,一副忙得很的样子,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净秋,二位姑娘不过是在和你开玩笑。这里虽然看着舒适,却并不适宜长久居住。”
“纳兰公子说得对,这里只不过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石块都未经打磨和粘合,长久风蚀日晒,很快就会坍塌。”周垣正色道,“不过这里也不会再有人停留了,你们先在这里坐吧,林谧殿下在地下层,我会带他出来。”
林卿没有坐下,只是惴惴不安的靠了靠周垣,征求意见似的问:“小垣,我可不可以去看哥哥?”
周垣一愣,似乎没有料到林卿会以这样的态度,问这样的话:“怎么不可以?那小殿下就跟我一起进去吧,林谧殿下看到你,一定也会很高兴的。”她向她伸出了手,即便触摸不到,但短短的这一段路,也是无比安心的。
像小时候,周垣也会一次次牵着贪玩的她走回家。
二人离开后,钟净秋随手捡了一根短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画出了一堆圆脸的土豆人:“师哥,江亦已经同我讲了,这里还有其他妖物,我们不能丢下他们就离开。”
“那是自然,我已布下阵法,无需担心。”
“是,有师哥在,这些一定都能解决的。”
纳兰衡一只手托着腮,轻轻挑了挑眉,似乎对这句话颇感兴趣:“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每次遇到危险,你总能站在我们前面,为我们扫平这些困难。”钟净秋的发丝微微凌乱,有一些顺着肩头滑了下来,随他的动作,晃的纳兰衡眼前一乱,“在我的印象里,师哥就是很强大,没有什么是你害怕的。”
“嗯,还有呢。”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让钟净秋继续说下去。
“在我成长的路上,总是看着你的背影,这么被你保护着长大,不自觉就会依赖。”说完这些,他刚好将树枝丢到一边,地上活灵活现的土豆人正挥舞着爪子。
“依赖?”
“嗯,不过只说依赖,还不够。”钟净秋抬起头,“我想有一天,能站在师哥身边,让师哥的身影不再是一个人。
“站在我身边?”纳兰衡的眼神渐渐变得散漫,思绪已经游离去了别处,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有了焦距,“好,既然有这个觉悟,那些功课就要加倍努力。”
“明白!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这样明媚的笑脸,纳兰衡有多久没有见过了,他也不知道。在他漫长的人生里,仅仅掰着手指数日子,就已经耗去了大部分的精力,哪里还有时间去管谁做了什么样的表情。
没有及时回应的善意,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怎么补救,都无法像当初一样。
但钟净秋,无论何时都是这样,推开也好,避开也同样,他都会对自己笑脸相迎。这份热情,是回避再多都消磨不去的,纯粹的温柔。
他要怎么做,才能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才能对得起钟净秋的一番心意呢。
“你尽管放心,有我的监督,你就是想偷懒,也不会如意的。”他眯眼笑了笑,眸中不同于几刻钟前失态的阴鸷,此刻他才终于被安抚下来,像找回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钟净秋不语,只是懦懦地想要加上一层防护,“能不能……不要特别严厉?”
“我有那么严厉?怎么你们都很害怕的样子。”纳兰衡把心里藏了很久的疑惑问了出来。
“不,绝对没有不好的意思!只是这份严厉很难形容,其实师哥只有亲身体会了,才能感同身受吧?”师弟也一副难以描述的样子,他扶了扶额头。
钟净秋又道:“师哥一直很爱我们,我们都知道。”
纳兰衡戳了戳他的太阳穴。
“多谢你这么想了。”
“让二位久等了,若是接下来没有安排,不如去我们家先落脚吧。”林卿搀扶着林谧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这位皇子殿下衣衫大了整整一周,就那么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领口处满是褶皱,线头从缺口的地方延伸出来,还沾着些干泥巴,但即便是这样,他的神态也没有半分的落魄,而是依旧从容笑着,向二人打招呼。
“小卿已经告诉我了,那祸害山庄的恶鬼是你们驱散的,我也要谢谢你们救了大家的命,保住了山庄的平安。”
“分内之事罢了。”纳兰衡道,“多谢林卿姑娘和林谧公子好意,但我们必须赶去做下一步的善后工作,若是有缘,我们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盛情邀请的。”
周垣跟在林卿身后,点头附和:“那我们何时动身?”
“周垣姑娘就不用了。”钟净秋道,“这件事我和师哥是专业人士,交给我们就足够了,你负责保护林卿姑娘和林谧公子,把他们带回家,我们也能放心。就请稍后与我们在山庄汇见吧。”
周垣面露感激,颔首道谢:“我知道了。”
……
……
钟净秋与纳兰衡再次踏上那条小路,只是纳兰衡紧紧牵住了他的衣角,无论如何都分不开。钟净秋无奈,刻意放缓了速度,以免师哥绊脚。
林间微风徐徐,叶片的响声也不再阴森,也许是因为正当白日,林深处还有泠泠几声鸟鸣,晨露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蹭得鼻子痒痒的。
“慢些走。”纳兰衡突然道。
钟净秋不解,微微侧过身,只见到师哥一脸放心不下的表情,以为他又是担心自己的能力,便安抚:“师哥,我会多加小心的。”
“如果再因为幻境分开,你自己一个人,危险会更大。所以……”他垂下眼帘,“我们还是离得近些。”
他的眼神犹如潮水,看似平静,却能让人明白那是一种执着到疯狂的眼神。情绪悄悄蔓延到眼周的血管,偏偏又被他自己压制着,变成了一种隐忍。
钟净秋不可否认,在那一瞬间,他确实有些畏惧。
纳兰衡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这样的一面。
忽然间,他又想起冷云深和他说过什么。
以后尽量远离他。
“师哥,你……不要紧吧?”他试探着问。
意识到自己表情管理失控的纳兰衡骤然清醒,神色恢复平常,他还是记忆里那个泰然自若、安全感十足的前辈。
“啊,刚刚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无需在意。”
“不愉快的事?难道师哥心里还有什么藏着掖着,难说出口的话吗?”
纳兰衡几度欲开口,都没有将解释道出,钟净秋看出了他的为难,也没有再追问。
“没有别的意思啦,只是没想到师哥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扭回头,边在前面带路,边说个不停,“不过,人都有小情绪,还是挺多见的呢。”
“嗯?”这下轮到纳兰衡搞不清楚状况了,“小情绪?你说我?”
“不告诉你。”
纳兰衡摇了摇头,笑着。像是被春风揉皱的湖水,有着轻柔的涟漪。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做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地落在钟净秋的头上,揉了揉。
就是这样,现在……还有以后,都要一直以这样的氛围相处下去。
“那就是我了。”
师弟有些傲娇地别过头。
他也配合地妥协。
风过,一刹那的微鸣,留下了一株残花,弱弱的折在那里。纳兰衡捏紧了手指,压低声音道:“注意。”
钟净秋立刻进入戒备:“嗯。”
湖面突然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原本如镜的水面先是泛起层层涟漪,紧接着,湖水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浪涛一个接着一个涌起,相互撞击、推搡,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白色的水花在浪尖上飞溅,一头雪白的、巨大的蛟龙从漩涡中破水而出,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它透明的鳞片在太阳下熠熠闪着光,如同无数面棱镜一般,水珠四散落下,打湿了岸边的石头和草木 。
“让我先去,你接好它的身子。”纳兰衡嘴角上扬,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阴冷的目光几近蔑视地盯着那蛟龙。
袖间银丝霎那间抽出,悄无声息地绕满了蛟龙全身,它嚎叫着、颤抖着,愤怒地想要挣脱,那丝线又像利刃,以柔克刚,迅速收紧。
蛟龙的身体渗出丝丝血迹,在鳞片下蔓延、晕染,画出了一幅病态的画卷,只看一眼,便恶心到不敢再过目。钟净秋抬着剑的手发酸,微微颤抖,但是人早就愣在了原地。
那蛟龙的尸身,被纳兰衡分成了好几段,稀稀拉拉地挂在龙骨上,孱弱的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