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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雪衣无间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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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迫不得已才……”华萧晨越解释越无力,最终垂下了手臂,全然放弃了挣扎。
自己已经同意和庞景结盟了,现在展现在妹妹眼前的画面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他要怎么解释,才能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呢。
画面里的庞景动了动,露出獠牙,阴森森地道:“谢谢你今天陪我演了这出戏,多亏有你,才能让我牢牢掌握住他们的行踪,看来你也很有偷偷摸摸的天赋嘛。”
妖怪的话深深刺痛着他,但他别无办法,为了保护陷入他手的妹妹,华萧晨只能这么做。
那天在街上,他本是要故意与庞景起冲突,做一出戏,好让来到镇上的纳兰衡和钟净秋带他回去养伤,自己则为庞景摸清他们的底细。
可谁能想到,林白薇竟先他一步,直直撞上了庞景。虽然被打乱了轨迹,但好在一切都很顺利,除了……
也许早在那时,她就已经发现自己与他的勾结了吧,所以才会如此反常。都要怪自己,身为哥哥的自己,应该早就看出来的。
现在林白薇会怎么想自己呢?是联合妖物陷害别人的坏蛋?是不管不顾以身试险的莽夫?是只管保全自己,将他人生命视如草芥的冷血家伙?
反正……总不会是一个好哥哥了吧。
毕竟如果再多一点,就连他们逃亡路上,他牺牲亲人为妹妹铺路这件事,也会完全暴露出来的。
……
……
华萧晨抓着林白薇的手,怯怯地缩在长辈身后,带过来的唯一一匹马蹭了蹭蹄子,跺着脚不愿再前行。
他们已经踏过了干裂的土地,嘴里渴的难受,恨不得将自己体内的血也放出来大口畅饮。不过好在,过了翡翠绿洲的国境,就走到了桃李山庄了。
他们计算着剩下的物资,堪堪够他们所有人挺过这一段路,若不能立即找到地方歇脚、为他们提供食物和水,就算走到了也是痛苦。
华萧晨这样想着。
庞景昨日在他耳边撺掇了许久,为了将物资完美利用起来,解决掉几个人,是最佳的办法。
反正这些虚伪的成年人,也迟早会因为这个反目,把他们在内讧之前都除掉,恰恰能避免这种恶心的事发生,还能得到节省大量物质的双赢。
简直,是最完美的结果。
他只要保护自己单纯的妹妹就好,其他人,他一点都不关心。只有林白薇,只有妹妹,才是他唯一在意的。
……
……
“哥哥,是真的吗。”林白薇半垂着头,发簪松松散散斜挂着,冷冷开口,“阿婶和小叔他们,也是你杀死的。”
“……”华萧晨无话可说,事实的确是这样。
他也许会道歉,也许会为了自己的行为感到一丝丝后悔,但他最担心的不是这些。
白薇以后,会怎样看待他这个哥哥呢。
“哥哥,我以为我们的幸存是天定的结果。”林白薇不可置信地道,她就快要崩溃。她原以为华萧晨和自己是被眷顾着,在那个艰难的时刻苟且得生,却不曾设想,若不是因为华萧晨,他们还会有很多亲人,一起围坐在家里,其乐融融。
而不是现在这样……
“白薇啊,他们不值得可怜,他们活着就是一种浪费。”华萧晨咬牙,声音中不带有一丝怜悯,“他们是虚伪的,他们害了……我不过在以一个利益最大化的方式向他们讨债罢了。”
他的拳头握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响骨声。
林白薇身心俱疲,绝望爬满了她的脑海,占据着她的一切情感。
“哥哥,可是……他们是我们仅有的血亲了……”
“我知道……”
二人均是一阵沉默,或许谁也没有做好接受这些真相的准备。
“回家吧,哥哥。”林白薇突然道。
华萧晨还来不及回应,耳畔就响起了那个令他作呕,却又不得不服从的声音。
“你们已经走不了了。这个世界是由我创造的,不经我允许,还从未有人能轻易从这里离开。”
“你……”华萧晨将妹妹护在身后,咬牙切齿地瞪向庞景,“卑鄙的家伙。”
“卑鄙?我一直都很遵循你们的意愿,无论是你,还是她,不都是自愿接受我的帮助的。”庞景阴笑着,吐出的字一寸寸蚕食着华萧晨的心。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无辜的妹妹:“白薇?”
林白薇低头,默默无声。
“是啊,你只顾着护她,将她拦在你铸就的保护伞下,何曾想过,她也能为了你做到这种地步呢?”他漫不经心,“她很坚强,也很厉害,居然能硬扛着我的攻势,将我伤到这种地步。不过也怪我疏忽,居然没想到她假意接近我的目的,说来也是,原身那种货色,谁能瞧得上眼呢?”
他就那样站着,十指紧紧攥在一起,原本平静的面容在一瞬间被打破。林白薇在他身后,轻轻道着歉。
“对不起,哥哥,我不想你受伤,更不想你总是站在我身前。”
“不、不要道歉,你没有错……”他捂住胸口的位置。
“华萧晨,你还不知道你妹妹的能耐吧。”庞景当然不会善罢甘休,继续道,“她从很早就察觉出我的不对了,那日她丢下你奔向我,你只管伤心呢。如若不是今天这些变动,你恐怕到死也不会想到,这是你妹妹给你的守护吧。
而你,什么也不知道,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保护了妹妹,真是可笑。”
“够了!”林白薇闪身到庞景身前,向前挥拳,拳头却直直穿过那人,仿佛打在了空气上。
“真抱歉,忘记告诉你们了,我的真身并不会在这里出现,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没时间陪几位儿戏。”
说罢,他化作一缕烟尘,消散了。
“……”
二人相对无言。
“我们,都做错了,哥哥。”
“白薇……”他眼含着泪,“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一直都是我。是我自以为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安全的活下去,可事实是相反的……
我让你更痛苦了,对吗?”
……
……
在华萧晨很小的时候,这个表亲家的妹妹就一直深受着他的关注。那时林白薇总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布衣。
华家不算是什么寒门,至少能保证家族代代衣食无忧,可这个小女儿却总潦潦草草的出现在华萧晨眼前,不免惹他注意。
经后来了解才明白,林白薇是家里不讨喜的那个。
他的父亲是入赘,进了华家大门,突然开始小病连连,大概是水土不服造成的。因为体弱多病,好不容易才有了这唯一的一个女儿。
可林白薇降生不久后,他便执意离了华家,不知去向。连带着林白薇的母亲华黎,一并抛弃在原地。
华萧晨去看过姑姑,华黎虽然作为家里长女,却在各处都与弟弟妹妹相差甚远。弟弟妹妹能做的优秀的,她通通不擅长,偏偏又不爱讲话,就导致她成了被忽略的一个孩子。
长女,是她唯一能让人记住的特征。
所以在林白薇的父亲闹出了这件事后,这个小女孩也受到牵连,并继承了母亲不善言辞的性格,成了被边缘化的那个。
华萧晨在林白薇降生前,一直是家里最小的,看着自己唯一的妹妹,心里很是怜爱,随着年龄增长,这份怜爱更是化作了一份疯长的保护欲。只要是妹妹想要的,他都会拼尽全力为她寻来;只要是对妹妹不好的,无论什么,他也要不顾自我去为她抹除。
华萧晨一直想,只要妹妹能开心,便什么都值得了。
这一切,林白薇也都看在眼里。小小的少女趴在哥哥窗前,看着哥哥用软乎乎的白纸折成一只只小蝴蝶,顺着风放去远方,自己也拿起纸,学着哥哥的样子,折了一团一言难尽的东西出来。
华萧晨笑笑,指尖轻轻夹住妹妹的纸团,眼底温柔的好似融进了一池春水。他随手摘了两片柳叶,插在了纸团上,举到妹妹眼前:“看,白薇折了一只小兔子。”
林白薇左右晃了晃,摇了摇头,撅起嘴急道:“不是、不是兔子,是帮哥哥折的蝴蝶!”
“蝴蝶不是这么折的哦,来,坐过来吧,看着哥哥折给你就好了。”他让出了一块位置。
下一秒,他就瞥见了林白薇一瞬间的失落。
他不是不明白妹妹想要回报自己的心情。
只是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将它放在心上,一直以来都忽略了这份心意。他一直在潜意识里认为妹妹还是那个不成熟的,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却从来没有去问她的想法。
也许她需要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自己也有能力、也可以保护哥哥的机会。
长大以后,兄妹二人越来越疏远,也是因为林白薇在挣扎。
她在挣扎,在努力挣脱哥哥为自己建造的枷锁。
那不是保护伞,是枷锁。
她在寻找,让哥哥认可自己能力的机会。
……
……
华萧晨的心狠狠绞痛着,如果不是他忽略了这么多,也许妹妹就会愿意和他沟通,哪怕一点点。他们也许就会一起寻觅摆脱庞景的办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华萧晨为保护她独自犯险,林白薇为了保护他以身入局。谁也不知道对方的所作所为。
说到底,都怪他们谁都不肯放手。
幻境早已散去,周围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这里是柳复的卧房,四处散落着各种物品,杂乱无章,像刚刚经历一场大战。柳复的尸身留在地上,腹部湍湍流着血,一块碎裂的红玛瑙躺在原地,上面还隐隐约约有着一只狐狸的影子。
“我们……没事了?”晕倒的吴明爬起,望着周围,目光有些浑浑噩噩。
“是啊,阿明,我们没事了,走吧。”
孙元义发丝凌乱,混着汗水随意粘在脸上,但他无暇顾及,只是焦急地询问着其他人的状况。
“师父,庞景身上掉出了一块红玛瑙,我能隐隐感觉到里面藏着某种不详的力量,我猜测,庞景的一切力量来源都与他有关系。”冷云深小心翼翼捧着烫手的玛瑙石,举在孙元义面前。
孙元义将它收入口袋,道:“辛苦了,尸体交给柳统先生,我们等子尧他们回来,再细细研究。”
“嗯……”冷云深垂下眼眸,别开眼,避免视线接触柳复的尸体。
柳复死了,不,应当说是庞景死了。
他死得太简单了。
仿佛世界突然暂停了一瞬,在他们缠斗前后秒的功夫,庞景就浑身消散,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孙元义判断是红玛瑙透支了他的生命。
冷云深和孙元义身上挂了彩,正用布料止着血;吴明晕晕乎乎还没从幻境中彻底走出来,吴言搀着他,与几人道别;柳统极力控制奔涌而出的泪水,指挥着人手为遗子安顿……
“……”华萧晨望向了天边的朝阳。
“走吧。”林白薇自顾自走在前面,向着家的方向。
“走吧……”他小步跟在她身后,一步不离。
默默地,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