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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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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好像在说明早吃包子,好像,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感冒。
傅文邈搂着女儿,缓缓开口。
三年前,他因学生的死始终郁郁不得开怀。回国后的某一天,他突然倒在了实验室里。
进了医院,查出来一身毛病。不过,其他的病症在肺癌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老天没有予他仁慈。
三年前做了手术切除,临床的老同学都劝他留在杏叶,可他不愿意,只答应朋友定期检查,随时交流结果。
这三年来,傅文邈在奚顺越来越开怀,有三个孩子的陪伴,整日里都能听见欢声笑语,家里虽偏僻,但温馨无比。因为不再出入实验室,不再深入研究寄生虫,傅文邈觉得自己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身体也越来越硬朗。多次检查下来,各项指标都在朝好的方向恢复,连医生都说,他这是战胜了肿瘤。
可在半年前的某天,他去外地交流学习,还没走出会议室,就因突发腿部痉挛和剧烈头痛而倒地不起。
癌细胞卷土重来。
最后,确诊为肺癌脑转移,基因检测结果并无可用的靶向药。
他自己就是学医的,自己身体什么样子,没人比他更清楚。
……
沉沉夜色里,傅宜秾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傅文邈揉揉她的脸:“都长大了怎么还爱哭呀?你看爸爸是不是很厉害,如果不是瘦了太多,还能瞒你们更久呢!”
傅宜秾哭得更凶了:“怎么办?怎么办爸爸……”
傅文邈笑叹:“什么怎么办啊,三年我都活下来了,再有三十年我还能活下来。 ”
傅文邈安慰她很久,一再保证,以后不再对她隐瞒任何事。傅文邈也答应,等下周六学生们都去参加高考了,他就与学校辞职,好好接受治疗。
傅文邈笑道:“这么霸道啊,能不能缓几天,等你15号过完生日再去医院好不好?”
傅宜秾:“不行!”她特地跑回屋里,执意将银行卡塞进他的口袋里。
傅文邈知道,她攒这些钱是想等长大了找妈妈。萧繁的公司在北欧,三年前,傅宜秾就查过,去往北欧的机票要花费近两万元,往返总共需要近四万块钱。
他微微叹气,“爸爸有钱,柚子自己的钱自己拿着。”
傅宜秾一声不吭地执意塞给他。
傅文邈妥协,暂且收下,正好过几天再给她卡里存几万块钱。他也只剩这么多了……
夜很深了,傅文邈把她哄回屋里睡觉。
楼上的灯亮了很久,才缓缓熄灭。
傅文邈洗脸的时候,雷七披着薄外套出来,一脸愁容地看着傅文邈。
傅文邈:“都睡了?”
雷七道:“嗯,老大明天要早起,老二估计是玩累了,刚才都睡了。柚子呢?”
傅文邈淡淡道:“哭累了,睡了。”
雷七默了片刻,“她知道了?”
“嗯。”
雷七搓搓眼,直接蹲在房檐下,掏出烟盒,又塞回去,懊恼道:“我听说,现在的癌症也没那么恐怖了,哥,你过些日子回杏叶,好好接受治疗,肯定会没事的。”
傅文邈摇摇头。
“我不打算回杏叶了。”
雷七:“什么?”
傅文邈道:“我想再去一次中非。”
“你……”
傅文邈道:“我是学医的,我的身体是什么样子,没人比我更清楚。三年前,我以为我从实验室逃出来就能解开心结,其实没有,我一直过着欺骗自己的生活。最近,我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差,但是想清楚了很多事……”
雷七偏头打断他:“那你宝贝女儿怎么办!阿陟和元宝怎么办!”
傅文邈轻笑,“不是还有你吗?”
雷七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你的女儿你自己管!”
傅文邈突然转移话题:“对了,你什么时候带女朋友来家里吃个饭?”
雷七:“快了,她有个亲戚结婚,回老家了。你别转移话题,你现在什么样子?你还去中非?你自己不清楚那儿有多危险?”
傅文邈道:“不就是癌症、寄生虫和边境纷争吗,反正都是死,无所谓因为哪一个。”
雷七“呵”一声:“我就问,你舍得你闺女吗?你就这么把傅宜秾扔下不管?”
傅文邈微微抬头看天上,夜空里洒落点点星光,许久,他都没有说话。
雷七有些愤愤道:“三年前,嫂子把她抛下,三年后,你也要把她抛下。哥,你是孩子亲爸,你不了解她吗?你看着这丫头整天嘻嘻哈哈,就真当她没心没肺吗?”
雷七越说越心疼:“哥,哥你知道吗?嫂子离开那天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傅文邈一怔:“你说什么?”
雷七一副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三年前,你们刚来那会儿,姚力来找你聊天,柚子出去找元宝。我那会儿不放心,大半夜的,害怕她乱跑,就跟出去看,没想到听见她跟元宝说话,说嫂子嫌她耽误了前程和事业,最后悔的是就是生下她……”
傅文邈的眼底顿时涌上了点点泪意,他抬头看向楼上安安静静的窗户,陡然,一阵咳意从肺腑袭来。
雷七继续道:“她让元宝保密,后来我也眼睁睁看着你忽悠她,说什么她妈妈去冒险了,她还在配合你说自己会很乖很乖……哥,那么乖个小丫头,你们当父母的,怎么这么狠心啊……
“你不爱吃洋葱,我不爱吃冬瓜,阿陟不爱吃茄子,元宝不爱吃辣不爱吃香菜,这不是我发现的,我能发现什么啊?这都是你闺女三年前就告诉我的!
“你们、你们总把她当孩子,当她随便骗一骗,就能信了你们那些所谓的为她好的鬼话!
“离婚不告诉她,生老病死也瞒着她。瞒得住吗?她把所有事都压在心里,反过来还要安慰大人……街里街坊总爱说,傅家丫头被惯得娇里娇气,呵,简直扯淡……如果是我女儿,那我希望她再自私一点。”
傅文邈微微喘气,压着嗓子,到底是重重地咳出声,身形一晃。
雷七慌忙去扶他:“哥,怎么了?我……你的药在哪儿?”
傅文邈咳了两声,缓和不少,他摆摆手,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
院子里安静下来,雷七开口:“对不起,哥,我不是想埋怨你,我就是……”
“咳,我知道。”傅文邈打断他,苦笑道:“柚子有我们这样的父母,是她这辈子最倒霉的事。我的女儿,明明值得更好的,一切都应该是最好的。”
雷七默然许久,怏怏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联系到了她妈妈。”
“什么?”
傅文邈道:“上周,我特地联系了萧繁,告诉她我的病情。她正好最近回国了,她说,就这几天,来接柚子。”
雷七一愣:“可嫂子不是……”
傅文邈道:“她终究是个母亲。”
雷七证然地“啊、啊”两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有再多的关心和偏疼,也要考虑实际因素,诚然,萧繁能给傅宜秾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那元宝他们呢?”
傅文邈道:“我托朋友找到了他们的姑姑,也就是蔚荣的妹妹。”
当年,蔚荣的母亲受不了家暴离开,他妹妹被母亲带走,那时候才几岁,对亲哥只有丁点印象。
傅文邈拜访了很多老家人,兜兜转转,对方竟先打来电话。蔚荣的姑姑年轻时在国外,这几年才回来杏叶工作。
雷七:“到时候再说吧,我对蔚家亲戚不信任,你瞅瞅姚力那样……不过,哥,你为什么非得走呢?还走那么远。全世界那么多厉害的科学家,总有一天能研究出来你说的那什么新型虫子。”
傅文邈失笑:“你觉得那一样吗?”
雷七没有回答。他虽然不理解他哥这样的知识分子对学术的执着和坚持,但他明白,那不一样。
傅文邈“哎”了一声,“一直没问,你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雷七脸微红:“开始见家人不就是快了呗……我是挺想早一点的。”
傅文邈畅想:“照这个速度,今年结婚,明年你就能当爸了啊!”
雷七嘿嘿笑出声:“实话跟你说,哥,我早就自己琢磨过了。我要有本事的话,还想要个龙凤胎,大的是哥哥,小的是妹妹,就跟元宝柚子那样。哎呀,我天天光是看见他俩,吵吵闹闹的,我心里也很高兴。”
傅文邈也笑了:“真好。”
二人看了一会儿月亮和星空。
雷七突然开口:“哥,我有点明白你了。”
“明白什么?”
雷七面上有些惆怅,但更多的是成熟:“我直到刚才还想不通,你为啥就非得走?哪怕真……留在家人身边总好过孤零零地留在异国他乡。我还想继续劝你,不过,我这会儿不想劝了。”
傅文邈释然一笑:“对,我有私心,当父亲的私心。”
他是傅宜秾的爸爸,是早在医院手术室外听到婴儿啼哭就瞬间泪流满面,承诺一辈子为女儿遮风挡雨的爸爸。
女儿总是软软糯糯、乖巧听话,女儿还把他的事业当成自己的未来目标。
她才十三岁,她还有更长的以后。
如果柚子愿意,他走在她的前面为她遮风挡雨;如果柚子不愿意,他就跟在她的身后做后盾。
生活也会偶尔带来些小插曲,他可能会在某天突然见证:女儿开始臭美化妆、女儿喜欢上某一个男同学、女儿考上大学、女儿步入社会……
他总幻想着,有一天垂垂老去,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却依旧身强体健,就算变成老头,也有力气对便宜女婿指指点点,告诉他蛋炒饭里不要放葱,柚子不喜欢。
但是……
傅文邈摘下眼镜,揉揉眼睛,语气轻松道:“你就当我,死要面子活受罪吧。其实,我已经有点撑不住了,我很不想在她面前那么难看、那么狼狈。她才十三岁,等她慢慢长大,时间会消磨很多记忆,我不想在她以后回忆起我来,想到的不是无坚不摧的顶梁柱,而是又丑、又瘦、又脏、没有神智的废物爸爸。”
雷七别开头,轻声说:“你明知道柚子不会这样想,她不会介意。”
“可是,我介意。”傅文邈僵硬地笑,试图自嘲安慰雷七:“哎,你看,我果然是个古板又爱面子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