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续写之人月圆》绛雪耐冬

9、归去来兮（中下）

　　“157号！谁是157号？”私立诊所的大夫继续冷冰冰地喊着号。
　　王亚茹一边在等候室里体会着公立医院和私立医院的区别，心里感叹着国家不同医疗体系之间的差异，一边焦灼地等待着自己的结果。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叫到她了。这家诊所的好处就在于，不会刻意暴露谁的名字，大家都是以号码相称。

　　“情况如何？”她如今虽是看病的，依旧一副主任医师的气场，面对着那位冷冰冰的女大夫，看起来有些胖胖的。
　　“妊娠反应，阳性！你怀孕都7周了，要不要，不要尽快交钱，给你做掉啊！”那大夫递给她一张诊断单，继续面无表情道。最近，她接待了好多这样的病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是真的？”王亚茹心里叹了一声，有点颤抖地接过检验单，惊诧、恐慌、喜悦、不安盈满了心间。
　　都7周了？是哪次呢？她在心里盘算着。自从和罗冈复合以来，他们对这方面虽然也有算过日子避开，但基本没怎么采取过措施，夫妻同房整体又比较频繁，想着幸福终于不再遥远，再加上一把年纪……
　　亏自己还是知名大夫，还是犯了过于盲目自信的错误。
　　也怪田莉的宣传太晚了！
　　天哪，时隔十五年，她又要做妈妈了……

　　“想好了没？后面还有病号呢！要是想不交钱，你去公立医院，我们这边都是按人头收费，”冷冰冰的妇产科大夫打断了她复杂的心路历程，来这里的多少都是有些特殊情况，婚外情的、闹不和的……显然她也把王亚茹归到了这一类里面。
　　“不过你得快点决断，都七周了，再拖下去药流可就不行了，那你等着引产吧！”胖大夫面无表情道。

　　“这位大夫，我又没说不要！”王亚茹听到这里，火气藏不住了，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已经克制了很久，但这私立医院唯利是图的态度还是惹恼了她。这还是救死扶伤医院的初衷吗？
　　“呦呵，现在装清高了。当时背着家里做这事儿的时候，光顾自己爽了，怎么没想到如今这严重结果？亏您看起来还是个知识分子呢……”

　　显然，那胖大夫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也站起来和王亚茹对抗。毕竟她见识了太多人到中年误入歧途的女性同志，都是在这里手术。

　　“你们……简直违背了身为一名医生的良心！”王亚茹说完这句，拿着诊断单，挎起背包离开了。她特意把门摔地“咣当”一声响，以示心中不满。

　　这响声倒也招来了不该来的人。这不，王亚茹刚走到诊所门口，有个看上去约莫六七十岁的婆婆神不知鬼不觉地凑上前来，身后还挎着一个小筐。
　　“怎么了，丫头，是遇到了什么不该遇到的事儿？”她把王亚茹引到门口一个拐角处，幽幽地说着，“是不想手术吧，要不，试试这个？”

　　王亚茹一脸诧异地看着她，她本来不想打理，但医生的本职特点让她有理由怀疑这是不是一位神经不太正常的病人，直到看着她从筐里拿出几个土灰色的圆疙瘩。
　　“老家偏方，荸荠，没见过吧。打胎效果可好了……两块钱三个，要不你试试，最多五个，就能处理干净了……”那婆婆仿佛献宝一般，看着王亚茹不屑搭理的样子，继续讨价还价着，“不过姑娘我看你也是好人，这样，三块钱，就给你五个成不……”

　　“我……不需要！”王亚茹努力克制着复杂的情绪，推开那婆婆就快步离开了。
　　“这样吧，两块钱五个，我再算你便宜点……”那婆婆继续喊着，却见王亚茹很快转了个弯，不见踪影。

　　拿着诊断单，王亚茹没心情再回医院，本来手术她也推了。如今这副样子，也不太想回小楼，她便直接回家了。
　　距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她回到卧室，看着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愣神了很久，随即翻箱倒柜的，从最底层的大衣柜里找出当时为丹丹缝制的小被子。

　　那时候她还有闲心给孩子缝制些五颜六色的小衣服小被子，由于一系列原因，丹丹也只用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还有一堆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小被子，压在箱底下呢。
　　她仔细地摸着那些曾经一针一线织过的小被子，摸着摸着，想起当初怀着丹丹吃过的苦、品味的甜，生下丹丹后短暂的幸福和长久的痛苦，想着想着，眼睛一酸，落下泪来。
　　她要把这个孩子留下吗？

　　她想到当初怀上丹丹的时候，心情是多么复杂多么喜悦，仿佛黑暗的日子里有了一束光。可当她把这喜悦告诉罗冈，罗冈的第一反应是想让她打掉，如果没有当初自己的执念，可能就不会有后续那么多悲欢离合，辛酸过往。虽然，她从未后悔过。

　　可如今在告诉罗冈的问题上，她却有点犹豫了，以她对罗冈的理解，现在的情况，罗冈肯定是希望她留下来，他和自己一样，将会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期待着这个孩子！他们都没见证过丹丹的成长，甚至罗冈都没有经历过即将为人父亲的喜悦！可如果这样，按照田莉说的，他们又会受到各种处分……

　　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十五年前的王亚茹了。
　　她是医院中枢神经中心的主任，是鼎鼎有名的外科大夫“王一刀”，身上系着千万家庭和无数患者的健康幸福。罗冈也是他们学校不可多得的专业人才，如今总算能在事业上伸展手脚。他们要为了这个本不在计划之内的孩子牺牲这么多吗？她从来都不是自私的人，也不是遇到事情只会为了自己考虑的人。

　　她又想到了女儿丹丹，她的心肝宝贝，这么多年支撑她一路走来的主要力量。当年她是多么珍惜这个小家伙，每天都抱着不肯撒手，那份做母亲的快乐她此刻回忆起来也是无比幸福。可惜她只带了丹丹一个月，之后的日子……
　　她是多么想倾尽后半生，和罗冈一起把所有的爱与关怀都留给这个独一无二的掌上明珠啊！可如果再要一个孩子，势必会分走一些原属于丹丹的爱，她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吗？又或者，丹丹会不会无意之中受到伤害？这也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再者言之，如今她和罗冈都已人到中年，他们还会像爱丹丹一样再有时间和精力去爱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家伙吗？她和田莉的情况又不一样……

　　这样想着，她怀着复杂的心绪论证着事情的利弊。思来想去，之前因为罗冈弄丢丹丹，她怪了对方那么多年，如今要是自己随意做出决断，她感觉也是不理智的，遂，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在约莫罗冈下课的时间，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嘟——嘟——”王亚茹连续拨了好几次，一直显示线路故障，她心里忐忑地更加厉害了。这是罗冈招待所里的电话，换做平时，他早就给自己这边来电或者迅速接通了。
　　可如今打了十几次，对方一直显示线路故障。

　　王亚茹又打了一次，还是线路故障。她把电话摔到一旁，思来想去，打开抽屉，拿出信封，匆忙地写了一封短信。想着等明早发加急件寄走……

　　杭州，浙大学术交流中心。
　　“您好，服务员！能不能帮忙看看，电话是不是出了问题？”罗冈下课后回到招待所，也意识到了线路的问题。
　　“好像是被人为破坏的……”服务员检查了一番，“检修工已经下班了，最快明天修好。”
　　“那好吧，你们也辛苦了。”罗冈说完这句，想着今天还没给家里打电话呢，便想着出去找个公共电话亭。

　　整个白天，他都觉得左眼皮一直在跳，心也扑腾扑腾的有点异常，难道是家里有什么事情？他记挂着亚茹和丹丹，迫切想知道他们一切安好的消息，他在这边待了快一个月，也想尽快回去了。

　　“罗老师，您这是要去逛西湖了？一起吧。”刚走出中心门口，便看到那可爱的“小虎牙”古俪婧迎面走来。
　　“哦，小古同学！”罗冈礼貌笑笑，挠了挠头，“招待所里电话坏了，我正想着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来！”他说着，环顾着四周有没有公共电话亭。

　　“一起吧，我也正好想给老家打个电话，”古俪婧向前一步，发出邀请，“正好，我还想跟您探讨一下朦胧诗的具体组句方式……”

　　“哦……也行！对了小古，你白天的表现很不错的，对于如今舒婷他们几位作家的诗词理解，非常透彻，也有你自己的思路……”罗冈便和“小虎牙”一起边聊边走在寻找公共电话亭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