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携春来》甜灰蝶

45、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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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雨水把咖啡馆的霓虹招牌淋得模糊不清。
　　千音数着收银机里的钞票，指尖的冻疮在纸币边缘留下淡淡血渍。
　　第三遍清点结果依然相同——少了整整两百块，相当于她四小时的工资。
　　"可能是找错钱了。"老板娘叼着烟说，但眼神飘向千音鼓囊囊的口袋，"最近客人多..."
　　千音默默掏出兜里所有东西：半包纸巾、断掉的发圈、闻昕写的购物清单。最后她脱下围裙，露出洗得发白的T恤："要搜身吗？"
　　门铃在此时响起。穿巴宝莉风衣的女人走进来，高跟鞋上的水珠滴在大理石地面上。
　　当她摘下墨镜时，千音认出了那张脸——财经杂志上常出现的闻氏集团新晋董事，闻昕的堂姐闻雅。
　　"两杯瑰夏，堂饮。"闻雅的目光扫过千音的工作牌，"加奶不加糖，就像我妹妹以前的口味。"
　　储藏室里，千音的手抖得握不稳咖啡勺。
　　她想起今早闻昕接到的神秘电话，想起对方匆忙销毁的来电记录，更想起这两周莫名多出来的"康复课程"——每次回来，闻昕身上都带着陌生的古龙水味。
　　咖啡端上桌时，闻雅正在平板上调出某份文件。
　　千音瞥见抬头写着《股权让渡协议》，乙方签名处是闻昕工整的字迹。
　　"她没告诉你？"闻雅啜饮咖啡，"下周一董事会后，昕昕将重新获得闻氏12%的股份。"她推来一张支票，"这是她让我转交的'生活费'。"
　　支票上的数字相当于千音半年工资。在金额栏后面，闻昕的字迹写着"房租与药费"，每个笔画都端正得刺眼。
　　"不必了。"千音听见自己说，"我们过得去。"
　　闻雅突然笑了。她翻开手机相册，最新照片里闻昕穿着病号服，正被推入某家私立医院的VIP病房。拍摄时间是今天下午，定位显示上海外滩。
　　"知道她现在用的神经修复剂多少钱一针吗？"闻雅的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比你三个月工资还多。"她将支票塞进千音围裙口袋，"老鼠就该待在下水道，别拖累天鹅重飞。"
　　下班路上下起了冰雹。千音站在公交站台，看支票在雨中逐渐泡烂。
　　墨迹晕染开来，"闻昕"两个字化为一团蓝黑色的污渍，像块丑陋的淤青。
　　出租屋的灯亮着。千音推开门时，闻昕正对着镜子练习系领带。
　　她左手还不够灵活，丝绸布料一次次从指间滑落。床头放着崭新的西装，标签上的价格让千音胃部绞痛。
　　"xx、释。"千音把泡烂的支票拍在桌上。
　　闻昕的右手僵在半空。她缓慢地打开平板，打出的字被自动纠错功能反复打断："我只是...想帮忙...你太累了..."
　　"所以背着我签卖身契？"千音踢翻垃圾桶，里面滚出私立医院的宣传册，"你知道闻雅用什么眼神看我吗？像看一条乞讨的流浪狗！"
　　闻昕的脸瞬间惨白。她试图站起来，却因左腿无力而跌坐床边。
　　当她再次打字时，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虚拟键盘："不是卖身...是拿回...属于我的..."
　　"然后用他们的钱给我妈付医药费？"千音抓起西装扔向窗外，"让我每天跪着擦他们家的地板？"
　　"你！宁可！去卖血！"闻昕突然吼出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不！接受！我的！帮助！"
　　这句话像刀劈开了千音最后的克制。她抓起玻璃杯砸向墙壁，碎片飞溅到闻昕手背上，划出细小的血痕。
　　"你知道我这周献了多少CC血吗？"千音扯开衣领，露出肘窝的针眼，"因为你说讨厌那个陈禹！因为你说'别卖我'！"
　　闻昕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踉跄着扑向千音，颤抖的手指抚过那些青紫的针孔。当她抬头时，泪水冲垮了所有伪装的高墙。
　　"对...不起..."这声哽咽的道歉像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千音别过脸去。窗外，被扔出去的西装挂在晾衣杆上，像具吊死的尸体。
　　闻昕的平板电脑又亮了，是闻雅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律师楼见。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千音问。
　　闻昕沉默地删除消息。她的右手在床单上画着圆圈，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最终她打开相册，调出某张照片——林夫人坐在轮椅上，背景是监狱探视室。
　　"妈妈...需要...保释金。"闻昕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签字...他们放人..."
　　千音想起上周那通深夜电话，想起闻昕回来后反常的沉默。
　　她一直以为是康复训练太累，却不知是林夫人替她们扛下了所有指控。
　　雨声渐歇。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银河般的亮线。
　　千音机械地收拾着玻璃碎片，闻昕则一遍遍擦拭着早已干净的吧台。她们像两个笨拙的舞者，在狭小的空间里刻意避开所有可能的触碰。
　　凌晨三点，千音在沙发上醒来，发现闻昕正跪在地上整理她的帆布鞋。那双曾经能踢碎消防门的腿，现在艰难地支撑着消瘦的身体。
　　她用棉签蘸着酒精，小心翼翼擦拭鞋帮上的泥点，动作虔诚得像在修复文物。
　　"昕昕..."千音轻声唤道。
　　闻昕吓得一哆嗦。当她转身时，千音看见她怀里抱着个铁盒——装着她们所有回忆的那个。
　　里面除了半块水果糖，现在还多了两张电影票根、几片枯黄的银杏叶，和千音某次随手画的闻昕睡颜。
　　"我...明天...去签字。"闻昕把铁盒贴在胸口，"然后...我们...就有钱..."
　　千音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后雾气中晕染开来，像幅被水洗坏的油画。
　　她突然看清了一个事实：她们站在两条分岔的河流中央，一条通往闻昕的镀金世界，一条延伸向她的泥泞现实。
　　"去吧。"千音听见自己说，"但别回来了。"
　　闻昕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她抓起平板电脑，打字速度前所未有的快："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千音掰开她紧握铁盒的手指，"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铁盒掉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闻昕的右手悬在半空，像只被击落的鸟。当她终于能发声时，说的却是："好。"
　　这个简单的音节像把钝刀，缓慢地锯开了七年光阴。
　　千音看着闻昕收拾行李——只带走了那套西装和铁盒里的照片，留下黄铜钥匙、素圈戒指，和所有药物。
　　黎明前的黑暗中，闻雅的车准时出现在楼下。闻昕最后一次回头，她的轮廓在门口融化成剪影。
　　千音想起七岁那年游乐场的黄昏，那个躲在碰碰车里哭泣的小女孩，也是这样突然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7..."闻昕的唇形无声地动着。
　　门关上了。千音蹲下去捡铁盒，发现里面多了张字条："7号碰碰车永远开放。"字迹歪斜得像幼儿的笔触，背面还粘着半块氧化发黑的水果糖。
　　咖啡馆的早班格外忙碌。千音机械地研磨着咖啡豆，直到老板娘夺过她手中的袋子："够了！你想苦死客人吗？"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柜台投下明亮的光斑。
　　千音望着自己映在咖啡机上的倒影，发现眼下有了和母亲一样的皱纹。手机在此时震动，是医院发来的消息："预存医疗费已到账，足够维持三年治疗。"
　　下班路上，千音拐进了当铺。老板仔细检查着那枚素圈戒指："18K金的？最多八百。"
　　"七百就好。"千音说。
　　当铺的收音机正在播放财经新闻："闻氏集团今日完成股权重组，闻昕女士获任副总裁..."背景音里，记者正追问这位新贵是否会有婚讯。
　　梧桐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千音攥着当票走过商业街，巨幅广告屏上突然出现闻昕的脸。
　　她穿着那套被扔出窗外的西装，在闪光灯下从容微笑，后颈的疤痕被粉底遮盖得几乎看不见。
　　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科技新贵宣布脑机接口项目启动，未婚夫陈禹博士任首席科学家..."
　　千音站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绿灯亮起时，她把当票折成纸飞机，任它随风飘向未知的角落。
　　在口袋深处，黄铜钥匙的齿痕深深印在掌心，像某种无法磨灭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