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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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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缴费单在桌面上堆成小山。
千音用计算器核对着数字,最后一个按键按下时,显示屏上的赤字刺痛了她的眼睛——这个数字相当于她在咖啡馆打工八个月的工资。
"可以先交这部分。"收费处的护士划了几项,"但透析治疗不能拖。"
走廊长椅上的闻昕正在练习左手握力。橡皮球在她指间缓慢变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当千音走近时,她立刻藏起缴费单,但闻昕还是瞥见了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回家。"闻昕在备忘录上写,字迹歪斜得像被风吹乱的树枝。
暮色中的出租屋狭小但整洁。闻昕坚持睡在折叠沙发上,把唯一的床让给千音。
此刻她正用尚不灵活的左手整理两人的衣物,每件都叠得棱角分明,像在完成某种康复训练。
"学校来邮件了。"千音盯着手机屏幕,"说休学申请已批准。"
叠衣服的手停顿了一下。闻昕拿起平板电脑,飞快地写着什么,然后举给千音看:"我可以卖专利。"
屏幕上是份待签署的技术转让协议,金额足以覆盖所有债务。
但千音注意到受让方是科赫研究所的关联公司——那个差点害死闻昕的机构。
"不行!"千音夺过平板,"他们会在技术里动手脚。"
闻昕的眉头皱起来。她缓慢地打字:"那你要怎么办?继续每天打三份工?"删除,又重新输入:"你妈妈不值得。"
千音把平板反扣在桌上。窗外的霓虹灯透过薄窗帘,在闻昕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那些曾经让她惊艳的锋利轮廓,现在瘦得近乎嶙峋。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千音拿出药盒,倒出闻昕的神经修复药物,"她毕竟..."
闻昕突然打翻药盒。药丸滚落一地,她撑着茶几站起来,右腿不自然地颤抖着:"我!"这个字发音异常清晰,"我!才是!你的!负担!"
这句话像把钝刀捅进千音胸口。她蹲下去捡药丸时,发现闻昕的拖鞋上沾着血迹——康复训练磨破的伤口又裂开了。
"我去买宵夜。"千音抓起钱包逃离现场。
便利店的关东煮咕嘟作响。千音盯着玻璃罩上的倒影,发现自己眼下已经有了和母亲一样的青黑。
手机震动,云初发来消息:"找到买家,肯出30万买闻昕的康复数据。"
热汤溅在手背上。千音正要回复,下条消息紧接着到来:"对方是脑机接口公司,背景干净。"附带的名片显示联系人叫陈禹,头衔是"神经科技研究中心主任"。
冰柜的冷气让千音打了个寒颤。她想起闻昕后颈的疤痕,想起那些被电击篡改的记忆,更想起瑞士病床上那句"别卖我"。
但当她回到出租屋楼下,看见闻昕正趴在窗边张望时,手指还是回复了:"约明天见。"
闻昕已经睡了,桌上留着字条:"对不起,药捡起来了。"旁边是用药丸摆出的笑脸。千音轻轻抚摸她后颈的疤痕,那里的皮肤像干燥的羊皮纸。
第二天清晨,千音换上唯一像样的衬衫。闻昕把热毛巾递给她时,目光落在她刻意熨平的衣领上。
"去见个老同学。"千音撒了谎,"帮忙介绍高薪家教。"
闻昕的右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她的眼神锐利如初,仿佛看穿了一切。千音心虚地别开脸,却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别..."
这是闻昕手术后第一次完整说话。千音震惊地看着她,发现那双灰眼睛里蓄满泪水。
"好,不去。"千音脱掉衬衫,换上咖啡馆的制服,"但你要答应我,别联系科赫的人。"
闻昕点点头,右手在平板上写下:"我有B计划。"
云初的咖啡馆今天格外安静。千音擦着早已干净的咖啡机,目光不断瞟向墙上的时钟。
当门铃响起时,她险些摔碎手中的杯子——进来的不是预期中的陈禹,而是坐着轮椅的林夫人。
"昕昕说你需要帮助。"林夫人递来支票,上面的数字让千音手指发抖,"不是施舍,是预付工资。"她又推过一份合同,"我的生物科技公司缺个实验室助理。"
千音望向门口,闻昕正拄着拐杖艰难地跨过门槛。
她的左腿还使不上力,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棵经历风暴后依然站立的小树。
"B计划。"闻昕一字一顿地说,每个音节都像从齿间挤出来的,"我妈妈。"
支票存入医院的当天,母亲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千音身后的闻昕,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现在...你满意了?"
闻昕没有回答。她把一叠照片放在床头——是千音连续工作36小时后睡在咖啡馆的样子,手背上全是烫伤和水泡。
"她...活该..."母亲别过脸去,但声音已经动摇,"要不是...那个赌鬼..."
闻昕突然按下轮椅上的播放键。录音笔里传出父亲的声音:"...老婆孩子算什么?这次翻本就把她们卖到缅甸..."背景音是洗牌的哗啦声。
母亲的眼泪浸湿了枕头。千音想关掉录音,闻昕却按住她的手,继续播放下一段——这是昨晚千音睡着后她偷偷录的:"...妈,等你出院,我们租个有阳光的房子..."
护士来换药时,看见三个女人在病房里哭作一团。
闻昕安静地退出房间,在走廊长椅上继续她的左手康复训练——用棉签蘸碘伏给千音手上的烫伤消毒。
出租屋的阳台终于迎来了阳光。千音帮闻昕做肢体拉伸时,发现她左手已经能举起两公斤的哑铃。后颈的疤痕开始褪皮,露出粉嫩的新肉。
"进...步...大..."闻昕的发音比上周清晰多了。
千音笑着吻她汗湿的额头。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自从闻昕受伤,她们再没有过任何亲密接触。
闻昕的右手缓慢地抚上千音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眼下的青黑。当她们的嘴唇即将相触时,门铃突然响了。
快递员送来个大纸箱,寄件人是"林月"。
里面装满神经康复的专业设备,最上面放着个熟悉的铁盒——装着她们七岁时那半块水果糖的盒子。
闻昕打开它,发现糖块旁边多了枚小小的银色芯片。
便签上写着:"真正的备份。密码是你们第一次接吻的日期。"
闻昕捏起芯片对着阳光,金属表面刻着极小的"WQ"。她突然把芯片递给千音,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吃下去?"千音震惊地问,"这安全吗?"
闻昕点点头,在平板上写:"不是科技,是誓言。"
芯片在舌尖融化,尝起来像十七年前那颗水果糖的滋味。
当千音俯身吻住闻昕时,阳光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跳跃,两枚素圈戒指闪着温暖的光。
窗台上的向日葵种子冒出了嫩芽。闻昕每天给它浇水时,都会练习同一个词:"家。"发音一次比一次准确。
千音在日历上圈出复学日期,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碰碰车图案。
生活就像闻昕康复中的左手,笨拙但坚定地,一点一点重塑着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