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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37
      苏黎世中央图书馆的穹顶洒下星芒般的灯光。
      千音在东亚文学区角落的座位上抬头,看见窗外飘起今年第一场雪。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00:23,距离闻昕说出"我需要一些时间"已经过去七个月零九天。
      "同学,闭馆了。"管理员轻叩桌面,目光扫过她手边那本《创伤记忆的神经机制》,"明天早些来吧。"
      雪粒在路灯下像飞舞的碎钻。千音把围巾裹紧了些,这是她离开疗养院时唯一带走的闻昕的物品——那条沾了热巧克力渍的驼色羊绒围巾。
      右转第三个路口,红砖公寓的402室门把手上挂着云初寄来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明天面试需要的最终版简历。
      钥匙转动的瞬间,千音察觉到异样——玄关的栀子香薰被换成了雪松味,厨房传来煎牛排的滋滋声。
      她握紧门边的雨伞,直到闻昕系着她的小熊围裙从油烟里探出头:"面试服装我帮你熨好了。"
      冰箱上的便签纸还在,七个月前千音写的那句"牛奶过期了"下面,多了行锋利的新字迹:"已扔,换了你爱的燕麦奶。"字迹有些颤抖,像是手疼的人勉强写的。
      "胰岛素泵出了故障。"闻昕摆餐具时露出左腹的淤青,"回来换新的。"她递过餐盘,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闪着冷光,"顺便取些东西。"
      千音盯着那块五分熟的牛排——她从来只吃全熟。
      餐桌中央摆着的红酒杯是单数,闻昕自己端着水杯,里面漂浮着未化的药片。
      "艾玛呢?"千音听见自己问。
      刀叉在瓷盘上刮出刺耳声响。闻昕的餐巾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后颈露出新鲜的电极片痕迹:"分手了。"她抬头,右眼睑的疤痕比记忆中淡了些,"她想要的是'闻氏集团继承人',不是..."
      暖气片发出嗡鸣。千音望向窗外的雪,想起上周云初发来的新闻截图——闻世雄提前出狱,正在重组董事会。
      照片角落的轮椅女士侧影,像极了当年在7号档案室留下钥匙的闻母。
      "住多久?"千音问。
      闻昕的叉子戳进牛排,血水渗进土豆泥:"明天最早的航班。"她突然咳嗽起来,水杯里的药片完全融化了,"走前想给你这个。"
      牛皮信封里装着脑部扫描图。最新日期显示三天前,杏仁核区域的活跃度跌至历史最低。
      附页医生批注:"建议终止记忆激活治疗,患者已出现情感淡漠症状。"
      "意思是,我很难再爱任何人了。"闻昕用纸巾擦掉嘴角的血丝,"包括艾玛。"
      千音的手无意识抚上颈间——那里原本挂着黄铜钥匙,现在只剩一道浅白的晒痕。
      钥匙在搬离疗养院那天留在了闻昕枕下,连同那半块发黑的水果糖。
      "云初说你申请了哈佛的访问学者。"闻昕收拾餐盘时,围裙口袋掉出药瓶,滚到千音脚边。标签上写着"情绪稳定剂",患者姓名却是"Emma Koch"。
      浴室传来水声。千音坐在未动的牛排前,打开闻昕遗落在椅背上的外套。
      内袋里除了机票,还有张皱巴巴的巧克力包装纸,上面用德文写着"给我勇敢的小雪豹"——艾玛对闻昕的昵称。
      雪下大了。千音站在阳台上,看雪花淹没楼下花坛里枯死的向日葵。那是她和闻昕去年春天种的,后来谁都没想起浇水。
      身后落地窗映出闻昕的身影,她裹着浴袍,正在偷偷从千音的药盒里取止痛片。
      "医生说我该尝试独立生活。"闻昕的声音混着玻璃上的雾气飘来,"所以拒绝了云初的护送。"
      千音转身,看见她湿发滴落的水珠在锁骨凹陷处积成小水洼。
      那个位置原本有个月牙形的疤,现在被激光祛得几乎看不见。
      "为什么回来?"
      闻昕的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个"7",很快被雾气吞没:"上周记忆闪回,看见高中你在天台上哭。"她顿了顿,"我偷了你的数学卷子,因为你考得比我好。"
      这是千音完全没印象的事。但闻昕的记忆总像打碎的镜子,有些碎片锋利得能割破手指,有些却圆钝如鹅卵石。
      "现在感觉如何?"
      "像被格式化的硬盘。"闻昕把毛巾扔到沙发上,那里还留着艾玛的金色长发,"偶尔跳出几个乱码文件。"
      午夜的风雪愈发猛烈。千音在客房里铺好被褥,闻昕却抱着枕头站在主卧门口:"能一起睡吗?就今晚。"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我害怕做噩梦。"
      床垫因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下陷。闻昕背对着千音蜷缩,后颈的电极片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当千音以为她已经睡着时,突然听见压抑的抽泣。
      "今天是我妈忌日。"闻昕把脸埋进枕头,"他们不让我去扫墓。"
      千音想起那张被闻世雄关在疗养院的轮椅照片。她伸手想碰闻昕颤抖的肩膀,却在半空停住——药瓶标签上"Emma Koch"的字样突然刺入脑海。
      "你知道最讽刺什么吗?"闻昕突然转身,泪痕在月光下像透明的溪流,"我根本不确定那是不是我妈。记忆清洗后,我连她的脸都..."
      警报声骤然响起。闻昕的胰岛素泵在床头柜上疯狂闪烁,显示屏跳出红色警告:血糖过低。千音冲去厨房拿来果汁,扶起她发抖的身体。
      甜腻的橙汁顺着嘴角流下。闻昕在痉挛中抓住千音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如果我...死在这里..."
      "别说傻话。"
      "把我葬在7号碰碰车旁边。"闻昕的瞳孔开始扩散,"钥匙...在瑞士..."
      监测仪上的数字缓慢回升。千音用湿巾擦掉她脸上的果汁,发现闻昕已经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床头手机突然亮起,锁屏是雪山背景,通知栏连续跳出三条来自"E"的消息:
      [药物有效吗?]
      [董事会需要你签字]
      [记得我们的计划]
      窗外,雪停了。千音轻轻抽出被闻昕压住的手臂,从书桌抽屉取出云初上周寄来的文件夹。
      里面是闻氏集团最新股权文件,在"主要受益人"栏目里,"闻昕"的名字后面跟着个陌生的德文名字——Emma Koch的完整法律称谓。
      凌晨四点,闻昕的航班起飞前两小时。千音站在玄关,看她在行李箱上贴满航空标签。
      那些标签有些是日内瓦到波士顿的,有些却是苏黎世到开曼群岛的。
      "保重。"闻昕最后检查了一遍胰岛素泵,"哈佛的推荐信我放在..."
      千音突然拽过她衣领。这个吻带着药味的苦涩和未消的橙汁甜腻,闻昕的嘴唇僵硬了一秒,随即回应得近乎凶狠。
      当她们分开时,千音尝到了血的味道——不知是谁咬破了谁的舌尖。
      "为什么?"闻昕的拇指擦过她湿润的唇角。
      千音打开手机相册,展示昨天偷拍的药瓶特写:"因为我想知道,艾玛的病为什么要你吃药。"
      闻昕的行李箱"啪"地弹开。里面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全是药瓶和医疗设备。
      她沉默地取出电脑,点开加密文件夹——满屏都是闻世雄与艾玛父亲的资金往来记录。
      "他们在试验新型记忆干预技术。"闻昕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需要活体样本。"
      屏幕上的医学报告显示,艾玛患有罕见的神经系统退化症。
      最后一份文件是《临床试验协议》,签署日期恰好在闻昕与艾玛"分手"后一周。
      "所以你假装..."
      "假装依然爱她。"闻昕合上电脑,"才能拿到这些。"她突然咳嗽起来,血丝染红袖口,"我父亲以为清洗掉我的记忆就能控制我,但他忘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闻昕的脸在逆光中模糊不清,只有那枚素圈戒指闪着冷冽的光。她拉开门,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
      "——恨比爱更难抹去。"
      出租车尾灯在雪地上拖出两道红痕。千音站在阳台上,看车辆载着闻昕驶向机场。
      手机震动,云初发来加密邮件:"已确认,艾玛父亲是当年芯片项目核心成员。闻昕的记忆被编辑过三次,最近一次在三个月前。"
      附件里的脑部扫描图标本显示,杏仁核区域的活跃度并非自然下降,而是被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抑制。
      最后一张照片是偷拍的病房监控——艾玛正将注射器扎进昏睡的闻昕后颈。
      雪后初晴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痛。千音摸向空荡荡的颈间,那里本该有把黄铜钥匙。
      现在它或许正躺在瑞士某家医院的保险柜里,又或许已经熔化成块普通的金属。
      但有些门,有没有钥匙都能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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