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12 除夕 愿新年，胜 ...
-
大明宫，麟德殿。
按照祖制，除夕夜宴在麟德殿举办。天还未黑，文武百官及其眷属便已到齐。正五品及以上的官员才能受邀，入殿后，他们在宫婢的指引下落座。
姜家人也得了邀请，应是看在姜柏枝的面子上，没有一个人被落下。不仅如此，他们的座位也靠前，与一品二品大员同列。而普通的五品官员，只能坐在最末的角落。
天黑透时，夜宴正式开始。
先进来的是谢清姝、王柠等人。作为宫中妃嫔，她们的座位自然靠前。谢贤妃的位置在帝王御座的下首，她对面，应是留给姜柏枝的座位。而姜柏枝那侧，再下一台阶，是王柠的座位。之后再下两个台阶，才是三嫔。
接着进来的是李昭陵、姜柏枝与李云微，三人是约好了一起过来的。至于谢玉璋，从不会离开她的殿宇，今夜自然也不在。李云微是未出阁的公主，姜柏枝原本给她留的座位是在谢家旁边，也就是她的母族旁。
李昭陵一步一步踏上御阶，却在最后一个台阶停住。
他凝视着御座，又看了看身旁姜柏枝的位置，没有迟疑太久。他抬手，伸向姜柏枝。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姜柏枝微微一怔。
反应过来后，她意识到——李昭陵想让她与他坐在同一处。
这……怎行？
御座固然宽敞，可贵妃与帝王同坐，从未有过先例。小宴时尚可通融，大宴之上，有此资格的唯有皇后。于公于私，姜柏枝都需要守住规矩体统。
她当即屈膝深蹲，行大礼：“妾惶恐。”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不止是她，大殿之上的所有人，都跟着行了大礼。乌压压跪倒一片，灯火映在那些低垂的脊背上，像起伏的波浪。
这就是君臣之间不能跨越的鸿沟。
这就是李昭陵身为孤家寡人的原因。
李昭陵垂眸，看着满座寂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不知掺了些什么。
他微微躬身，固执地握住姜柏枝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
“都起身罢。”他直起身，声音朗朗，传遍大殿，“今夜守岁，孤与众爱卿同贺。”
一边说着，一边向御座走去。他微微侧头，对姜柏枝耳语：“贵妃，皇后玺绶既然给了你，那你便当得。这后宫，唯有你能坐在孤身侧。”
“……喏。”
姜柏枝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她有些捉摸不透李昭陵了。
若她真是他心中所爱，他怎会伤她至深？可若只是想叫她臣服，他大可用亲友逼迫，何必像现在这样，用花团锦簇来遮盖过往？
不可能回到初见，也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她脸上的疤痕，再淡，也总会留下痕迹。
李昭陵，到底想做什么？
她不愿再想了。
今夜是除夕。在这觥筹交错的当下，她想短暂地放自己自由片刻——即使是片刻，即使她仍囚困宫中。她真的有些累，累到需要将心神分到别处去。
她跟着李昭陵的脚步，来到御座前。
李昭陵先坐下，然后姜柏枝坐在了他的身侧。
底下的文武百官见此，俱是震惊。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却又在片刻后归于平静。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仿佛理当如此。
是啊，她是神女。天地赐予大雍朝的神女，还有谁比她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传到民间，这便是上苍眷顾、帝妃和睦的佳话美事。
姜柏枝端坐着，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她看见谢清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王柠的脸色不太好看，却也只能忍着；三嫔更不必说，大气都不敢出。
她又看向姜家人——祖父的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些，祖母正低声与母亲说着什么，父亲和伯父在交谈，兄长姜松端坐着，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堂妹姜杨枝坐在祖母身侧，乖巧安静。
都来了。
都好好的。
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微微松了一松。
“肃静。”
破军的声音响起。
“——大宴启。”
那声音在殿中回荡，仿佛穿透殿宇，直达琼霄。
一时间，钟鼓齐鸣，丝竹交响。殿内灯火辉煌，殿外星河璀璨。
首先是群臣献礼与各藩属国使臣的朝贺。
宗室、群臣按照次序，一一向李昭陵与姜柏枝问安。身为天子亲妹，李云微是第一人。她对李昭陵与姜柏枝浅浅一拜，并不多言，径自回了座。
她没有坐在谢氏的位置旁，而是坐在了姜柏枝原本留给她自己的位置上。
因为，谢家老少，根本没来。
“娘娘，谢老夫人和谢大人都是旧疾未愈，是以没来。”青嫱在身后轻声禀报。
姜柏枝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向那个方向看去。
到处都坐满了人，到处都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只有那两个座位，空空荡荡，像两个无法愈合的缺口。
她望着那两个空位，一时竟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她的手被握住了。
李昭陵的手，温暖而有力，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殿中起舞的宫人身上，可那只手，却握得那样紧。
在最显眼处，所有人都能看到李昭陵对姜柏枝的偏爱——他连她的手都不愿意放开。
五位妃妾自然也看到了。她们投来的目光里，有艳羡，有嫉妒，有不甘。可除了这些，她们什么也做不了。
姜柏枝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
不是顺从，是懒得挣。
献礼结束，便到了歌舞。除夕大傩是众人最熟悉的项目。
大傩又称驱傩，是驱鬼的仪式，从远古便流传下来。辞旧迎新之际，驱傩便是要驱除宫里一年的晦气和疫病，好干干净净地迎新年。
太常寺众人上来时，连姜柏枝也被吸引住了。
她从小长在渭水河畔，没见过这样声势浩大的舞乐。
仪式最中间的人，称为方相氏，是这场仪式的主角。他披着熊皮做的衣服，戴着黄金做的面具，面具上绘着四只眼，在烛火映照下，那四只眼仿佛真的在转动，俯瞰着殿中众生。
他与这满殿锦衣华服格格不入，却流露出一种原始的、神秘的野性之美。
方相氏并非手无寸铁。他一手拿剑，一手拿盾，既能护身，又能驱鬼。他跳着奇异的舞蹈，嘴里唱着古老的咒语，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从千百年前传来。
他周围簇拥着数百个小童子，叫做侲子。十岁出头的年纪，相貌昳丽，是从黄门里精心选出来的。他们身穿黑衣，头绑朱红抹额，浑身上下涂着朱砂。手里拿着鼗鼓，一摇就咚咚作响。
仪式开始，众人齐动。
有太监举着灯，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有人烧竹子，噼里啪啦——这便是“爆竹”。在爆竹声中辞旧岁，是大雍朝的传统。这些声响，也是用来吓跑鬼怪的。
方相氏唱着咒语，周围的童子一齐合唱。姜柏枝听了半晌，才隐约听明白——
“甲作食凶，胇胃食疫，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
唱的是神兽食鬼怪。神兽将鬼怪吃尽，则世间和乐，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还有道人拿着拂尘，在正殿四处洒扫，这叫做驱除尘埃，也就是驱走藏在其中的鬼怪灾厄。做完这些，他们便去宫外的走廊，将拂尘丢进火盆，寓意消除尘秽。
大傩结束，接下来便是守岁嘉礼。
皇帝赐宴，御膳井然有序地上来。姜柏枝再次看向姜家人。
和乐的氛围似乎也感染了他们——那些积压多日的阴霾，终于暂时散去，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久违的笑意。守岁烛的光映在他们身上，祥和而温暖。
姜柏枝的心陡然一松。
她有了些胃口，垂头看向自己桌前的膳食。
桌上有五辛盘——大蒜、小蒜、韭菜、芸苔、香菜，五样带辣味的菜。“新”与“辛”谐音，这些菜能驱除身体的湿气。人们相信，湿气便是晦气、浊气。所以守岁，五辛盘是必须要有的。
姜柏枝不爱吃这些，便让人将五辛盘挪远了些。她取了点麦芽糖，甜甜腻腻的，味道不错。旁边放着两种酒，一种是屠苏酒，一种是她喜欢的桃花酒。
屠苏酒是用大黄、白术、桔梗、蜀椒这些药材泡的，药效虽好，味道却不如桃花酒。姜柏枝将桃花酒一饮而尽，屠苏酒只抿了一口。
她悄悄让青嫱将剩下的屠苏酒拿下去——若是李昭陵忽然要与她碰杯，她要如何？
她现在对李昭陵，当真是发憷。猜不透他的心思，她便处处落了下乘。
用完膳，便是藏玉钩的游戏。天子嫔妃在上，各怀心思，端坐静看百官热闹。
这一夜，宫里到处是烛火，到处是笑声。
姜柏枝坐在最显眼处，看满殿繁华，听满堂欢笑。
她想，今夜是除夕。
辞旧岁，迎新年。
她也要辞旧岁，迎新年。把那些压在心上的、沉甸甸的旧事，都留在今夜。明日醒来，便是新的一年。
愿新年，胜旧年。①
她在心里默念。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12 除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