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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分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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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鸟从不解释迁徙,正如真理无需辩护。——《昆虫记》
姜辞愣住了,春风微微撩过她心头。
他这是做什么?
他的手指白皙,月光下有玉质的质感,在距离她的发丝几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动作有点冒昧。
“你......你的头发上,”叶敬初轻咳两声,语气里难掩的躁意,“落了片叶子。”
他本来是想帮她拂去的,只是,她会不会闪躲?他曾经冒昧过一回,那以后,他小心很多。
再说了,摸女生的头这种事,多少显得暧昧,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轻浮?
分寸感这一块,叶敬初可比叶循好得多了。
姜辞伸出手去拨,因为看不见叶片的位置,只能忽左忽右地,随意拨了拨。
“往左边点。”他的语调很缓,有温柔的意味。
她拨了拨左边的头发,果然碰到一片与头发相纠缠的嫩叶。
不知道为何,他的手虽没碰到她的发,依然使她心跳加速。
“那、那我走了。”姜辞怕他看出自己的慌张,转身离开,怀里抱着的题册,一下子落在地上,她又赶紧蹲下去捡。
真糟糕!她平时不是一向冷静吗?
题册上沾了地面的土灰,她一皱眉,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擦一擦。”他轻嗤一声,怎么,他有这么吓人?
姜辞不知道该怎么答,朝他一点头,转过身,快步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懊恼自己刚刚伸出手的动作,是不是让她觉得出界?
没想到他叶敬初也有这样一天,会因为一个女生的细枝末节,而患得患失。
恣意的少年,变得这么小心翼翼。
春夜的月光照着他,少年的步伐轩昂飒然,一步一步地远去了。
姜辞回到家中,姜玉山瞥了她一眼,接着看他的双色球开奖。
“回来了?这么迟。”姜玉山不咸不淡地问。
“嗯,老师找我。”姜辞言简意赅,没有多解释什么。
“爷爷还没老糊涂呢,指不定上哪儿鬼混去了。”那头开始语带深意。
鬼混?跟谁?跟叶敬初吗?
姜辞没接话茬,姜玉山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不拿他的话当回事,谁让他在这个家里像个土皇帝一样活了几十年呢?
“你以为我没看见哪,”姜玉山的话里开始有点得意洋洋,“你跟那个男孩子一块回来的。”
显然是为了更加“证据确凿”,他还补了一句,“就那棵树底下,我都瞧见了。”
“那个是我同学。”
“糊弄谁呢,爷爷又不是没打年轻那会儿过来,谈恋爱嘛,不都是同学啊朋友啊开始的。”
这个老赌鬼今天怎么跟个恋爱专家似的。
“果然是女儿肖母,你那个妈,就可骚了,我儿子死了才没几年呢,又搭上一个,把你丢给我们老两口,不是个东西!”姜玉山捧起瓷茶盏,一口浓茶在嘴里滚了滚,咽了下去。
姜辞内心本就翻涌,又被他这么一激,直直地瞪了他一眼。
“你敢瞪我?我是你爷爷!天天吃我的,住我的,还瞪我?”
姜辞心想,就算你是我祖宗,讲出这种话来,我也瞪你。
“爷爷,想要别人尊重你,你也要先懂得尊重别人。”
她的语气放得很淡,神色冷静,只有微微颤动的唇角,显出她内心真正的情绪。
“尊重?晚辈跟长辈谈什么尊重?没大没小!你给我滚!”
姜玉山把茶盏重重一砸,瞪圆了眼,唾沫横飞,他以为自己手里的是惊堂木。
长辈不占理的时候,就会忽然想起来自己是长辈,还有一重身份的压制,比是非对错重要。
可姜辞却明白了一件事。
在你自己能独立之前,和长辈的这些争执,都是无力的。
她暗自下了决心。
从下一周开始,姜辞就去上竞赛课了。
带生物竞赛的教练,自然是张三封。他看到姜辞从后门进来,眼睛里掠过微光,像是赞许似的,点了点头。
姜辞心间泛起暖意,决意不辜负张老师的厚爱。
在念书的时候,其实很多学生对自己的天赋资质、能力大小都不明确,假如遇到伯乐一般的老师,往往能指明方向。
第一堂课是“生命科学与生物竞赛”,每次课两个小时,信息量爆炸,姜辞带了本B5的厚笔记本,思维导图都画了好几张,不过她想,放学后她可能要再去校门外的文具店买几本了,一本做大纲,一本梳理知识逻辑,一本小单词本做名词缩写。
她印象最深的是张老头大笔一挥,写在黑板上的一句话——
“生命以负熵为生。”
这是薛定谔说的。
她对于天体物理学懂得不多,只大略知道一个最基本的宇宙规律,整个宇宙是无序化的趋势,走向混乱和沉寂,也叫做熵增定律。
而生命之所以了不起,就在于它对抗这种无序。
下了课,学生都往教室外走,姜辞收拾了下东西,走到教室门,就听见几个女生议论纷纷。
“诶,那个男生好帅,是我们这一级的吗?”
“他你都不认识,那是叶敬初啊。”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上学期考过年级第一对吧?”
“你这脑子里是只装着年级大榜啊,油盐不进。”
“哈哈哈哈哈哈!偶尔也看看帅哥。”
果然,她看到叶敬初在走廊里,双腿随□□叉着,身姿笔挺,玉树一般。
他在等她吗?
他看到她时,脸上的笑意明朗起来,外头是浓深的夜色。
“怎么样?还适应吗?”他问。
看来,他是担心她?
“还可以,第一堂课,内容就爆炸多。”姜辞默默叹出一口气。
他们一块走,自然引得一些同学的侧目,姜辞对这种目光也熟悉多了,没有太在意。
经过11班教室时,从后门风风火火地冲出一个人来,抱着篮球,险些撞上姜辞。
那人身材壮硕高大,动作敏捷地闪过姜辞身侧,微微带起一阵风,姜辞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趔趄了下,被叶敬初迅速一带,揽在一旁。
“不好意思哈。”那人说。
等姜辞看清了差点撞上的人,心头一跳,竟然是那时在考场上碰见的那个作弊的人。
那男生显然也认出她来。
“呦,是你。”他说话时,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看,把她看得有点发毛。
姜辞这种冷系女生,一般男生是不敢靠近的,她的瞳色较浅,唇线透着倔强,像很不好惹的一种猫。
叶敬初对这人印象立刻就不好了。
看什么,不许乱看。
姜辞不愿与他多打交道,闪身就要离开。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徐理,篮球队的。”
真奇怪,这人怎么还做起自我介绍来了。
那次的作弊事件,徐理被年段取消了成绩,还顶了几个月同学间的风言风语,原本他恨极了姜辞,都怪她多管闲事。
有一次,路过2班窗外,他无意间看向姜辞的座位,她学习时神情专注,期末考他特意去看了大榜,她考得虽不算特别优秀,比起他这个吊车尾的却强得多。
“你好。”姜辞语气平平,立即又跟了一句,“借过一下。”
“我们也算是有缘了。”徐理好像很执着地要跟她聊个五分钟,“有空不?来看我打球?”
这人怎么回事?
叶敬初瞥了他一眼,像是想搞清楚这个人的脑回路。
“不好意思,没空。”姜辞一口回绝道。
“还是这么冲。”徐理显然是脸皮很厚,根本不怕别人拒绝他,还是笑嘻嘻的,“上次的事,对不起咯。”
真好笑,有些人觉得自己做错了任何事,只要轻飘飘的一句道歉,就可以一了百了。
她上次差点就被他栽赃,取消考试成绩的就变成她了啊。
“咱们走吧,不必理他。”叶敬初径自朝前走,姜辞也没打算跟徐理纠葛下去,匆匆几步,跟上了叶敬初。
姜辞不知道,他们还有跟徐理打交道的时候。
那年五月初,学校里办了一场班际篮球赛,这也是树仁往常的规矩,为了不让人觉得学校只会叫人学习。
体育委员去抽的签,抽签回来就一脸颓丧,好像被捶了似的。
“咋啦?手气不好。”大伙儿围上去问。
“咱们班死路一条啊,初赛就对上了11班。”
“11班又怎么了?”
“这还不知道啊,11班有校篮球队长,他外号叫什么你没听过?叫‘小艾弗森’,他们班的班队也很强。”
“那还比个鬼啊,洗洗睡吧。”
“别这么悲观,咱们还有叶神和峰子。”
“光靠他俩哪够呢?”
众人又是长吁短叹,大家对这场比赛因此都不抱什么希望。
比赛那天,几乎整个篮球场都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大概是开赛以来最火爆的一场,一个班是有篮球队长坐镇,另一个班,自然是因为有叶敬初。
两个班各出五人,班服一红一蓝,在晴空朗日之下,颇有青春气息。
叶敬初一上场,就引起一场惊呼,他束着黑色发带,蓝色背心穿在身上,露出雪白臂膀,比平日更添潇洒。
徐理出场自带狂傲,朝叶敬初扬了扬下巴,像在挑衅。
两班的女生有自发组成啦啦队的,手持彩球,穿了运动裙,脸上贴了闪片——平时学校对服装管束很严,只有开赛这段时间睁只眼闭只眼。
姜辞和余西子站在人群里,两人手里各拿一个彩球。
余西子:诶,你跟叶神进度咋样了?
姜辞:什么进度?
余西子:......恋爱啊,五月天《恋爱ing》听过没?
姜辞:进度,0吧。
余西子:你俩就暧昧吧,皇帝不急太监急。
比赛一开始,就让11班占了上风,徐理接连突破2班防守,11班的防线又固若金汤,尽管叶敬初跟宋成峰奋力追赶,比分来到11:15。
可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姜辞对篮球懂得不多,时常是从旁边人的话语中,猜测场上的局势变化。
场上的局势也胶着起来,传球、抢断、拼抢......要杀入对方前场,难度加倍,正午的烈阳烧灼赛场,加油的、比赛的,都汗如雨下。
徐理唇角笑容张扬,抹一把汗,和叶敬初擦身时,说了一句什么。
叶敬初挑眉,眉间暗藏愠色,他平常眉眼时有笑意,处事随性落拓,少有人看过他生气的样子。
“你们说,11班那狗崽子跟叶神说了啥?”2班有人嘀咕。
“难道骂了他爸妈?”有人猜测。
姜辞想,那一定是骂了娘,如果骂了爹,估计叶敬初还要鼓掌喝彩呢。
比赛叫停,众人稍作休整,经过残酷较量,大家已经疲惫不堪。
叶敬初也俯下身,单手撑膝,粗声喘息,一边扬起手臂,掠过下颌,擦去汗水,宋成峰拍他臂膀,他直身,两人击了下掌。
余西子杵了杵姜辞的胳膊,暗示她,快上去递水啊。
姜辞有点懵,随后反应过来,像这种体育比赛,好像很多人都会用“送水”来表达心意。
到底这是不是小卖部老板搞出来的一种洗脑包呢?
问题是,她也没买水啊。
已经有其他班里的人上去给他们这些人送水了。
得,她也用不着去买了。
余西子扶额,她前同桌是不是有点恋爱神经缺失?这人真是没救了。
叶敬初啊叶敬初,你要是喜欢上她,就算你倒霉吧。
比赛再次开始,2班几个人相互击掌鼓舞士气。
一群人在场上游走,11班那边的策略是拖时间,2班只有突出重围。叶敬初给峰子递过一个眼色,宋成峰心领神会,开始诱敌,拖住徐理,他则迅疾闪身,越过防守,运球如风,终于刺入前场!
跳起,扣篮,一个三分!
比分追至14:15,但比赛时间仅剩最后15秒。
2班人堆里已经有低下头不愿看终局的,也有偷偷从后排退场的。
11班已经准备要欢呼胜利了。
万没想到,叶敬初刚一落地,又捞起球,再次跳起!
投篮!!!进球!!
哨响,比赛结束。
人群沸腾了,11班的人几乎要气炸了,他们本想找裁判投诉,被徐理拦住了。
毕竟,叶敬初刚刚的球不算违规,他在第一次投篮时,篮球曾碰到篮网,这在国际篮联(FIBA)和NBA规则里,都算合规球。
赢了?他们居然初赛赢了11班?!
叶敬初和宋成峰他们几个人成了全场的英雄,校园里的小小比赛,就能随时随地给人加冕,这大概是青春期独有的简单快乐。
他在人潮里朝她笑了笑,骄傲地挑起唇角,是少年最让人动心的模样。
姜辞在人群里,又想起了那句话,“生命以负熵为生”,尤其在运动场上,放弃与逃离是那么容易,逆着潮水的流向坚持到最后一刻,或许,就是人类的魅力吧。
她又一次被“勇气”两个字打动了。
“姜辞——”他在人们的簇拥下,叫出她的名字。
周围太喧嚣,她几乎有些耳鸣,心跳如雷声轰然。
余西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很小,却听得清晰——
“我听说,有些人,会在比赛胜利的时候告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