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蝉蜕[校园]》孟栖舟

44、第四十四章 极光

　　“我是你眼里的太阳，也是你影子里的悲伤。”——陈绮贞《太阳》

　　哈？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看到姜辞脸上那副郑重其事的神情，他忽地弓身，笑意漾开，弥散在空气中，每一寸都是闪耀的快乐。

　　“逗你的。”他轻飘飘地说，唇角撩起。

　　喝杯奶茶去，我请客。

　　“噢，那我去叫......”姜辞以为他是要像往常那样来个四人小聚，抱着材料回答。

　　“今天，就我们。”他眼神里也混杂着一点认真。使她更为好奇。

　　好奇的同时，内心还有些幽暗不明的情绪，像是隐隐期待着什么，悸动又雀跃，是她理智的头脑难以抑制下去的东西。

　　她禁止自己去养成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却也不得不承认，内心是渴望和他单独相处的。

　　年夜饭那一夜，果然还是影响很坏。

　　和宁路上大半的店铺已经关门了，只剩街头街尾的一两家饮料店，晚自习结束，只有些路边摊还摆着，老旧的手推车，微黄的小灯，烤肠、炸串、盐酥鸡，很适合刚从晚自习“刑满释放”的高中生们。

　　他们俩走向那家最熟悉的店——“倒数时间”。

　　那家店原本谁都觉得开不久，奶茶的口味没有什么特别的，有时糖精放多了，有时放少了，非常地“谜之糖含量”，老板起初做奶茶的动作也很生涩，那双手看着倒像是拿扳手的。

　　说来也怪，老板慢慢开了窍，还自发研究出挺多新奇口味，芭乐味啊莲雾味什么的。奶茶的命名也很妙，都是一些流行歌名或者电影名，珍珠也越来越Q弹，居然让他在这条街站住了脚。

　　姜辞记得，上一次，还是上学期期中考那会儿，他们四个人制定“小组作战方案”，路过奶茶店，他还让她帮忙买来着，自己却不进去，神神秘秘的。

　　怎么这次又主动进这家店了？

　　老板站在柜台后，正在刷洗奶茶制作器具，一件浅灰T恤短袖挽到肩膀处，肌肉壮硕，却戴一副黑框眼镜，不文不武的。

　　“老林，给我来杯‘无间道’。”叶敬初轻扣柜台。

　　听名字会觉得这饮料很诡异，其实，只是奶咖。

　　老板抬起头，迅速扫了他们俩一眼，认出叶敬初之后，昂了昂头，姜辞留意到他眼神里掠过的一点好奇。

　　叶敬初转向姜辞，问她，你要喝什么？

　　她点了杯“欧若拉”，是去年年底张韶涵发的新专神曲。

　　“想不想去看极光？”叶敬初没头没脑地问她，这个联想很自然，毕竟，极光本身，就是欧若拉女神赐予北极圈的，独一无二的浪漫。

　　他的那句“和我一起”并没有说出口，对于姜辞，他控制不住自己的三思而后言，他怕自己的哪句话显得很冒犯。

　　地理课上，吕哥告诉他们，要看极光，最好是去挪威的罗弗敦群岛。

　　她目前还没想过要出国，却很了解，叶敬初总有一天会去踏遍那些遥远的国度。越是这么想，她越是感觉，现在他们之间的交集，就像蜻蜓点水，只有短短一瞬。

　　“也许吧，以后看看有没有机会。”姜辞接过老板做好的奶茶。

　　原来“欧若拉”就是取极光的绿色为灵感，用雪碧调出青苹果气泡水，气泡从杯底升腾起，像金鱼吐泡。

　　“上次那些人，还有没有再来？”

　　老板听叶敬初这么问，似乎就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余光瞥了姜辞一眼，应该是觉得没什么好避忌的，就畅聊起来。

　　姜辞从他们的话语里迅速推理着两人关系的原貌——这老板原先是干修车行的，就在工业区那带，叶敬初过去在九中读书那会儿，玩过一阵子摩托，有时都是拜托老林改装。老林口中说的“那些人”，像是以前他结下的梁子，估计是找老林麻烦的时候，被叶敬初碰上了。

　　店内放着慢调的爵士乐，幽幽的春夜，悠悠的晚风，把那段风驰电掣的年少时光，都卷回了岁月的初始地。

　　临走的时候，老林已经在那里扫地了，姜辞留意到，他走路有些一瘸一拐，重心都放在右脚。

　　两人离开奶茶店，叶敬初送她回去。

　　他们并肩走着，暖黄路灯投下暗影，两个影子，一个宽肩长身，一个修长纤瘦，很和谐。

　　“他的脚，你是不是想知道，是怎么变成那样的？”他点出她此刻的疑惑。

　　老林带点神秘感，比蒙娜丽莎的微笑还神秘，糙汉、奶茶、爵士乐，这几个元素在他身上巧夺天工地融为一体。

　　“他让我知道，什么是因果。”叶敬初仰头看天，侧脸清劲利落。

　　“他的腿，是被人打断的，可老林却也觉得自己活该。”

　　“毕竟，撞死那人的飞车，是他改装的。”

　　“哪怕，开车的，不是他。”

　　姜辞忽然想到，开学那天，自己偶然听到，李海生提起叶敬初飙车的过去，心脏猛然一跳，开车的人，不是老林，难道是......

　　“也不是我。”

　　她舒了一口气，很难想象，身上背负着罪孽与歉疚，像怎么也走不出的暗夜，对一个人来说，会是怎样地沉重。

　　但她也清楚，这样的不幸，会给所有事件相关的人，笼罩上一层浓重的阴云。

　　“工业区那条山路，晚上没人会去，只有我跟当时一起赛车的那帮人。”

　　“阿和那帮兄弟，那天又去找老林麻烦。”

　　“兄弟”这词，听起来，也怪中二的。

　　姜辞没有追问，“阿和那帮兄弟”是谁，又为什么要找老林麻烦，人类有的时候，找不到归咎的对象，就会胡乱找个倒霉蛋来宣泄情绪。

　　“从那以后，我才发现，生命诚可贵，不应该浪费。没想到吧，我也有过中二的时候，”他顿了顿，吐息间，拌着微苦的薄荷叶香，是春光在流淌，“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让机车再快一点，就可以脱离一切凡尘俗世，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虚幻的逃避主义。”

　　“很可笑吧。”他最后用“可笑”两个字来自嘲自己那一段疯狂的青春。

　　青春期太容易迷失了，每个人都像行走在浓雾弥漫的森林，你看不到前方在何处，脚边是断裂的树枝，一个不慎，还会陷入沼泽。

　　这似乎没什么可笑的，反而会让走出青春期的人有一种回首的后怕。

　　也许差一点点，就走到了一条不可想象的路上去了。

　　这一刻，姜辞觉得，他算是个挺诚实的男生。而诚实，比起故作神秘，要更需要勇气。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叶敬初身上，会有一种很奇特的气质——他珍惜着这个世界，他很清楚要走怎样的一条路。其实青春期大多数人活得懵懂又混沌，尤其在千禧年代，这网络信息还不那么发达的时期。

　　也许，自己就是被这样的他吸引着吧。

　　他真实、真切，他总是与世界保持联结，他能真正地自省和改变。

　　“这教材，是张老师给的？”叶敬初的一句话，收起了往事的卷轴。

　　“嗯，他说让我先看着。”

　　“你打算走竞赛路吗？”叶敬初其实也很少去探寻别人的隐私，但对于姜辞，他总想知道得多一点。

　　“我感觉，会挺花时间的。”姜辞微皱眉，“假如徒劳无功，又耽误平常的学习，成本太高了。”

　　她惊觉自己竟然会把这些心理活动都在他面前袒露。

　　你为什么要参加数学竞赛呢？

　　姜辞脑子里冒出这样一个问题，很不合时宜。

　　可她真的想知道。

　　“你，在上竞赛课吗？”

　　“你是不是想问我，竞赛课难不难，会不会影响课内进度？”

　　他直勾勾地看向她的眼，她失笑，对叶敬初来说，竞赛只不过是平淡高中生活里，一个豁然开启的新平台，学有余力的人让人羡慕。

　　“你觉得，最勇敢的一种昆虫是什么？”

　　叶敬初猛然抛出这个问题，他的相机里，曾经闯入过她的身影，有时，她捡一些形状好看的叶子，有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甲虫，会偷偷用纸巾包起来。

　　这让他觉得，她真是古怪而可爱。

　　她一时间想到了像暗夜刺客一样的绿蚱蜢，面对比它们庞大的昆虫，也没在怕的。可她又想起一个纪录片，尽管独角戏从不主动进攻强敌，也不为群体牺牲。

　　“独角仙吧，是聪明的斗士。”

　　姜辞对于那种主动进攻强敌的昆虫并不认同，要存活在世上，有时还是要懂得守拙的智慧。

　　“昆虫界的大力士？”他唇角漾起笑，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东西。

　　他说的没错，独角仙成虫的犄角，可以撬举起自身体重八百多倍的重物。

　　“像不像阿基米德说的那句，‘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地球’？”

　　姜辞心领神会，这么看来，独角仙还真是一种取巧的虫子。

　　“你不觉得，走竞赛路的人，也有点像独角仙？”他冷不丁地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倒是很出乎她的预料。

　　也对，像她这样单科突出的学生，想要撬动名校这块“巨石”，不得像独角仙那样，善于使用有力的犄角吗？

　　两人的交谈帮姜辞下定了某种决心。

　　“嗯，所以我想，我可以先去试听，再调整下课内学业的时间安排，再决定要不要走这条路。”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个很好的决定。”他的一句话，在她心间像烛火摇曳。

　　他们走到那株美丽异木棉下，春日里，当繁花盛放，美丽异木棉却不再“美丽”，花谢花飞，枝头结出硕大的蒴果，远远望去，像满树挂着碧绿风铃。

　　“到这里吧，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姜辞顿住脚步。

　　叶敬初不说话，眼眸里是明明灭灭的月光，他向她伸出手，像是要拂她的发。

　　晚风安静，四下静悄，连草虫都不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