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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哄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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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放无限光明的是人心,制造无边黑暗的也是人心,光明和黑暗交织着,厮杀着,这就是我们为之眷恋又万般无亲的人世间。
——《悲惨世界》
虽然是未成年,也不能仗着这样就胡乱使用暴力,宋成峰自然免不了被警察蜀黍一顿训斥。
至于两人为什么今天这么不尴不尬的,这就源于余西子问他“你怎么回事”时,宋成峰答的是,“我紧张你,不行吗”。
“那,你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姜辞听完这些,并不吃惊,她早已觉察出宋成峰的这点心思,没理由余西子不知道。
余西子眉头微蹙,她体质特殊,从小家里人就少不了多担忧些,她虽然嘴上不说,也要强得很,总想证明自己和他人一样。
生命脆弱,这点,她比周围人要更清晰地感受到。
青春期的少女,她也不是没向往过恋爱,可实际上,她潜意识是叶公好龙的,假如以后接吻,她的哮喘突然发作怎么办?对方会不会觉得她很麻烦?
出于各种原因吧,她对宋成峰,暂时也没有男女方面的想法。
“我不知道。”
余西子简单的四个字,听起来却像是深思熟虑过后的答案。
队伍休整过后,继续向山上攀爬。
还没爬几步,队伍里哄乱起来,起先是邻近几个人互相推搡,之后掩住头部四散奔逃。王灵筠在队伍的最后,也是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样,奋力保持自己的镇定,扯着嗓子让大家小心。
“有......有蜜蜂!!”一个女生尖叫着朝姜辞她们跑来。
四周野花野草蔓生,惊蛰已过,正是昆虫在山野中清醒的时节,青草丛有蛱蝶飞行,层叠的落叶深处,也隐藏着步甲、瓢虫与金龟子,腐木与腐殖土中,也可能有甲虫幼虫在栖息。
估计是女孩子多,沐浴露、洗发水的香味凝聚在一起,也有女生今天洒了点香水,被蜜蜂当作芳香扑鼻的野生花草了。
有女孩子在的地方,果然无时无刻不是香香的啊。
姜辞和余西子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两个字——
快跑!
人群一时如被驱散的蚁群,没头没脑地四处跑,景区管理员也出动了,用大喷雾瓶向着蜂群的方向狂喷水雾,一边大声喊着:
“大家用衣物盖住脑袋和脖子!”
姜辞和余西子跑散了,午后下过一阵小雨,石阶微滑,她的脚下不自觉踉跄,全身失去稳定,脸朝地面俯冲,下一秒就要撞上!
她紧急之中,已经本能地闭上了眼,曲肘,想着摔倒的时候可以缓冲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有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出于惯性,她的身体向下的力没有收住,将那人带着趔趄了下。
幸好,最后还是稳住了脚跟。
“小心,站稳点。”
那人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是叶敬初,他的声音总是清冽而干净,就像周围苍绿森林间充盈的氧气,天然就让人心怀舒畅。
她想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笑,他表情却有些玩味,像在憋笑。
“你笑什么。”姜辞知道自己刚刚很狼狈。
“没,”他仿佛又觉得,不说出来有点可惜,“不过,你刚刚的样子,有点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姜辞皮肤白,四肢修长,头颈包着白色外套,打结的地方垂下两条袖子,垂耳兔似的,惊惶之下,确实有点像逃窜的兔子。
只是,他说什么,被踩了尾巴?
那张嘴还是有点损了,姜辞忍不住转了下眼珠,两腮微微鼓起。
这样一来,就更像只兔子了。
他唇边的笑意未散,她还没来得及想到反驳的话,他已经转过身去了——在他们身后,许多人都主动接过景区管理员分发的小喷壶瓶。
他要过去帮忙,姜辞想了想,把包裹头颈的外套扎好,也跟了上去,能帮上点忙也不错。
水雾在绿叶青林之间弥散开来,伴随着或细或粗的惊叫声,给这次春游,狠狠地添了惊魂一笔。
几只扰事的蜂终于退去。
却有人被咬了,大家再次手忙脚乱,乌泱泱地围过去看。
是路莹。
她的手臂可怕的一片红肿,中心像个红粉的漩涡,不见刺头。刚刚吐过一轮,脸上早就汗涔涔,唇色都泛了白。
看得出,她很害怕。
“听说被蜜蜂蛰要用肥皂水冲诶。”
“是不是先处理一下被叮的地方啊?看着好恐怖。”
姜辞和余西子心有余悸,正在用纸巾擦身上溅到的水,挪步的时候,她脚下传来一声“咔嚓”脆响。
抬起鞋,她看到了一只被踩扁的马蜂。
马蜂和蜜蜂不同,蜜蜂更短胖憨萌,马蜂更纤瘦凶厉,被蜜蜂蛰,需要碱性水中和它的酸质毒液,所以一般肥皂水、生理盐水都可以。
可要是被马蜂蛰了,却完全不同。
大概是当时情况过于混乱,大家都以为是蜜蜂。
景区管理员刚收拾了那些喷壶离开,王灵筠正在给管理处打电话,但这里信号不佳,电话迟迟不通,她也不敢擅做决定。
姜辞俯下身,用纸巾拈起死蜂,犹豫了片刻,还是挤进人群。
路莹闭着眼,脸上的痛苦还是没减退,全然没了往常那种骄横样。
“你,还好吗?”姜辞问她。
路莹虚弱地想睁开眼,却只能睁开一条缝,姜辞不知道她看到自己,会不会血气上涌,气晕过去。
毕竟,感觉路莹从来就没喜欢过她。
但她现在顾不上人的好恶了,性命攸关。
她把纸巾托到路莹面前,让对方辨认,“你刚刚有看到蛰你的那只吗?是像这种的,还是腹部更圆胖?”
路莹几乎没有抬起手的力气,刘海洇湿,贴在额间,很艰难地指了指她手里的纸巾。
意思是,是这一种。
姜辞转向周围的人,问他们,“有没有人带了柠檬?”
一个小个子女同学说她有带,一边迅速打开背包翻找。
幸运的是,她也带了小刀。今天他们的春游计划是爬到接近山顶的大平台,在那边有租给人们烧烤用具的商店,所以有人带了柠檬,用作调味。
姜辞谢过她,拿小刀把柠檬划作两半,拿起其中一半,拧出汁液,兑进一点矿泉水里。
“你被马蜂蛰了,最好用柠檬水先冲洗一下。”
路莹抬眼看了看她,眼神里晃过一丝怀疑,却撞上姜辞认真严肃的神情,这使她有点动摇。
“相信我。”她说,语气里的肯定终于打动了路莹,对方点点头。
她举起矿泉水瓶,小心地清洗路莹的伤口。
不知道是不是柠檬清新微酸的气息,还是水本身的清凉,路莹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她终于开口,对姜辞说了句“谢谢”。
尽管语气听起来,还是很勉强。
她们俩的关系像生物界的宿敌,比如,埃及鳄鱼和千嘴鸟,鸵鸟和斑马,再或者,土狼和獾。
或者说,是路莹单方面这么认为,她对姜辞从未表现过任何善意。
姜辞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女生之间,只要牵扯到和同一个男生的情感关系,就演变成竞争者?就像陈屏兰这类中老年妇女喜欢看的那种“打小三”的狗血伦理剧,好像女性的价值高低,主要通过她们和男性的关系来被衡量,整得好像是“成王败寇”之类的一出戏,这是不是社会环境对女生们潜意识的塑造?
假如跳脱出性缘关系的维度呢?女生有没有自己的价值标尺?
至少在那个十六七岁的当口,姜辞觉得,每个人都需要去找寻到,属于自己的价值,正如生物界,无论你是强大,或是弱小,造物者会赋予你在整个生态圈里的使命,除此之外,每一种生物都有自己的存在方式。
不过,唯一值得开心的是——
那次的春游过后,路莹对她的态度有点微妙的转变。
三月中旬,某天晚自习,擦得透亮的教室玻璃窗外,正下着春三月的红叶雨,冬日香樟树的深绿老叶蜕变成红、橙、黄色,片片飘落。
大自然新旧交替,在春与秋这两个季节的感受最为明晰。
春日里,你能感受到一切都在新生,枝梢新叶的嫩,嫩得让人心生怜惜。
姜辞喜欢此时此刻,喜欢现在焕然一新的世界。
路莹忽然停在她桌边。
她当时正在写一张课外文言文卷,路莹轻扣桌面,她抬头。
“那个,外头有人找。”
路莹的语气还是很淡,没有特别地表现友好,但已经不是之前那副随时随地剑拔弩张的样子。
姜辞抬头,朝教室门外看,有一个女生站在那儿,不认识,应该是其他班的。
“噢,好,谢谢啊。”
她们俩的交流尽管还是普通同学之间的样子,但说实话,这已经是一年来最友好的状态了。
姜辞朝门外走去,那女生告诉她,张老师找她。
就在这一轮传话连连看之后,姜辞来到办公室。张三封眯着眼睛,用“一阳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敲键盘,似乎是在出卷子,见她一来,就把电脑熄屏了。
这个小老头看起来很馋嘴,桌上摆着几包蜜饯果脯。
“给你的书,都看完了?”他神态悠然至极。
“张老师好,看完了。”姜辞并没有多说什么,她眼下的黑眼圈就说明了一切。
那些厚得可以当枕头的教材,有些还是大学教材,她是怎么在寒假啃下来的,而与此同时,她还要预习下学期的数学物理。
自从上学期期中考过后,张老头一直都留意着姜辞,这女生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记忆力却极强,对生物学又有扎实功底,全国高中生物竞赛又有个别名——“全国高中生记忆力大赛”,天赋门槛虽没有其他学科竞赛高,可要记住浩如烟海的生物信息,也没那么容易。
第一轮,张老头让她先熟悉《普通生物学》《细胞生物学》《植物学》《普通动物学》这类基础知识,迅速搭建起生物竞赛的知识框架。
现在,是时候进入下一步骤了。
“好,”张老头颔首,他弯下腰,从办公桌底下拉出一个旧纸箱,里边杂七杂八地装了一些教材,他递给姜辞的一本,是生物竞赛题册。
“下周开始,周一周三晚自习三四节,有空的话,来听听竞赛课。”他说着,皱巴巴的脸笑了一下,像深秋的风干橘子皮,透着种狡黠的气质。
“怎么?对自己没信心?”他问。
学科竞赛的主力军是高二学生,他们知识体系更完备,解题力也更强,高一生就是打打酱油,积累竞赛经验。
“有一点。”姜辞手里的题册自带重量,把她带向一份飘摇不定的心境。
姜辞其实还没真正想好,要不要走竞赛这条路。
她寒假又去了一趟市图书馆,在电子阅览室上网搜索过一些信息,以她目前的成绩,想进清北几乎没希望,除非拿到生竞国赛金牌,并被选入国家集训队,才能直接保送。
退一步说,就算没进清北,也可以走强基计划,给自己留一条进重点985的路。
即便走这条路,也并不容易,还要参加各校校测,校测虽然可以根据你的意向专业选几门科目考试——却逃不开数学或物理。
这样一来,就必须想清楚,自己未来的专业和就业规划了。
只凭一腔热血,是很难把竞赛之路走下去的。
“不相信自己,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张老头悠悠道,那副语气神态,活像是个坐在老院子里摇蒲扇的老人,又像在无人山谷里隐遁的世外高人。
玄而又玄。
她走出办公室,风扑在她脸上,带了春夜特有的朗润气息。
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叶敬初。
她知道,他是早就准备参加数学竞赛了,这学期已经跟着高二生们听竞赛课,晚自习也经常不在。
他倚在办公室外头的那堵墙边,垂下的手握着一叠竞赛教材,松松散散的姿态,见她过来,朝她一扬手。
她缓缓走去,有种奇妙的感觉,跟叶敬初也不过就相识了近一年,却生发出熟悉感,以前她从没觉得,可以跟哪个男生很好地这么相处。
心动很重要,而相处时的恰到好处,就更为重要。
她那时没意识到,自己也在悄然变化,不是刚进高中那时的防御姿态。
她的世界在打开,像春日里的每一片叶子那样舒展。
“去喝一杯吗?”他唇角浮起一抹笑,懒洋洋的,带点玩笑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