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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我在 ...

  •   他那样的人,经常会眺望远方。那双眼睛总是清澈的,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情书》

      Yjc,J&c。

      她猛地发觉,他们俩的姓名缩写,有两个字母是一模一样的。

      从前居然没注意。

      一时心慌耳热,有种奇怪的做贼心虚感,手指几下跳动,把名字改成“将辞”。

      再看一下群聊,这个名为“睡务组”的小群里也很热闹。

      Luna骑扫帚:【你们快快报上来,新年都有什么愿望,本见习女巫今天买了批新水晶,等下准备弄个新年水晶阵嗷!限时特惠,一人免费许一个愿!】
      在下顶峰本峰:【那哥就不客气啦,随便帮我许个“荣任小卖部最大股东”就行。】
      将辞:【那就健健康康,学业进步吧。】
      Luna骑扫帚:【辞姐,要不要这么老气横秋啊,你这口气真像我二姨婆哈哈。】
      将辞:【那以后你就叫我二姨婆吧。】
      Luna骑扫帚:【辞姐,你又调皮了。】
      在下顶峰本峰:【楼上的,那你二姨公是谁?】
      Luna骑扫帚:【我二姨公?那老头可帅了!】

      叶敬初始终没有冒泡,头像是一个风景图,像是薄暮时分校园某个角度的天空,绛蓝天幕,乌金的流光,是流动的帷幕。

      但现在是灰色的,他没在线。

      姜辞“啪嗒”盖上手机,默想,叶敬初现在应该在和叶循过除夕吧,他们那种人家,或许还没有普通的人家过年的氛围。

      远处天际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铺开蓝紫渐变的暗影。

      广场、公园、街头都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行人,店家也拉起卷帘门,哐当的铁片敲击声响,携着几声狗叫。

      这座小城,一时之间,空阔至极。

      她走过人行天桥,繁复的九重葛也开得挺应景,橙红灿烂的一整片,流瀑一般。

      书城也关了门,门上贴了大红通知,从即日起到正月初五,都是关门不营业。

      这下,她得想一想,该去哪儿了。

      在没有想到之前,姜辞没有目的地,随性走着。除夕夜,她可以稍微松松绷紧的弦,放会儿假,暂时不想学习的事。

      不如拿相机拍拍除夕夜的小城?

      一个念头在她头脑中闪现。

      她将手机打开,点击相机图标,开始四处取景——人迹寥落的老街、墙脚无人照料的盆栽、遥远天际的星......

      边走边拍,猝不及防间,一张脸闯进她的镜头——

      疏朗眉眼,眸光清亮,鼻梁苍山似的高耸,额前碎发被疾风吹动。

      心间一颤,手指一动,“咔嚓”一声。

      叶敬初的正脸特写就这样被她收入其中。

      相机的音效忘记关,拍下照片的瞬间,声音无比地响亮。

      他眸间一闪而过的讶异,认出她来,眉头舒展开。

      将手一伸,在她面前晃了一晃,语气像只狡黠的狐狸。

      “给我。”

      她站住脚,脸上有些抱歉的神色,他该不会要让她把手机交出来,然后删掉照片吧。

      那不能怪她,是他自己闯进别人镜头里来的嘛。

      话说大除夕夜的,他不在家待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那她自己呢?不也在除夕夜四处瞎晃。

      “......干、干嘛?”她心虚至极,下意识攥着手机。

      她的私心在深深处叫嚣,只是想将错就错,把他这张照片保留下来。

      “给我,肖像权费。”他扬眉,肆意一笑。

      “那我付不起,删咯。”她语气淡然,打开相册,按动方向键盘。

      他的手已经伸过来,压在手机上,掌边触到她食指尖。

      她的指尖冰凉,而他的,温热。

      这意思是,先不删?别删?还是,不许删?

      “想吃那个吗?”他右手握拳,指了指天桥风中站着的老人,卖冰糖葫芦的。

      那老人穿件磨旧的黑棉服,领子部分的毛线都起了球,头顶的毛线针织帽看着也戴了多年,额头的纹路被岁月划得很深——都除夕了,哪还有人买他的冰糖葫芦呢?

      她点点头,“我请你吧,这个我还是请得起的。”

      他却像没听到这句话似的,已经跑开了,宽肩,长腿,穿搭黑白色系,很简约,哪怕光看背影,也有掩盖不住的少年意气。

      她有时也想象过,他未来也会谈恋爱吧,会和喜欢的人走在街道上,手勾手,或是他的手搭在对方肩头,看城市的风景,也成为城市的风景。

      只有心上人的背影知道,恋慕者曾经用怎样的眼神注视过它。

      他的背影,总是逃不过各种各样的目光的。

      就像水木年华那首歌唱的,“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候的容颜。”

      假如目光有温度的话,叶敬初的背影恐怕能凭空自燃。

      可这样的一个人,除夕夜,和她一样,在城市的街头晃荡。

      “怎么又在发呆?”他清冽的嗓音,如冰凌透明。

      她正视,才发现,他居然两手各拿着七八串糖葫芦,白皙的手,骨节分明,衬着红亮的糖葫芦,手指也比别人好看。

      勾着唇,朝她笑。

      他几乎是把老人剩下的糖葫芦全买下来了。

      老人拿着被“扫荡一空”的空杆,蹒跚着朝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向他们微微一躬身。

      这一躬身,反倒让他们很不自在,只是买了他的糖葫芦,需要这样吗?这点微末的善意,就让老人如此郑重地感激。

      学生时代很容易生出的自艾自怜,被真实社会里的艰辛一衬托,就这样相形见绌了。

      “你买糖葫芦的钱,我分担一半吧。”姜辞说。

      他没有说“不用,就那几个钱”这类的话,那样只会显出家境富裕带来的金钱意识淡薄,当然,他一向是慷慨的,在她素未谋面就弄坏他相机的情况下,他也没找她赔钱。

      他似乎一下就懂得了她,知道她也想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凝神在少女莹亮的眼眸,那里的光芒,很动人。

      两人,一人一串,多余的,放在老人给的塑料袋里。

      明黄的糖衣,在舌尖漫开甜味,咬一口,山楂也甜得恰到好处。

      迎面过来一个牵着男孩的妇女,男孩看见他们手上的冰糖葫芦,眼睛瞪得溜圆,“垂涎三尺”四个字就明摆着写在小脸上。

      “妈妈!我也要吃那个!!”男孩闹起来。

      “走啦,爸爸还在家等我们,马上要吃年夜饭了,还馋嘴!”
      “小心牙全都蛀掉,掉光光哦!”

      男孩哪里有这么先进的风险防控意识,小孩子就是这样,想要,就要马上得到。

      叶敬初提着袋子,几步小跑,男孩妈妈也拿自家孩子没办法,只能任男孩从里头挑了两串,问多少钱。

      离得远,两人之间的对话,姜辞没完全听见。

      等叶敬初回来,她随口一问——

      “那个阿姨跟你说什么啊?”

      “她跟我说,除夕夜,别带着女朋友在外头晃了,快回家吧。”

      “女朋友”三个字,也不晓得他是不是故意的,语音微微加重。

      仿佛在她心上撩了一下,轻轻的,悄悄的。

      又像凤凰的尾羽,光辉明亮得无比诱人。

      她没好意思再问,那你怎么回答那个阿姨的。

      那简直太欲盖弥彰了。

      因为她没答话,叶敬初只能侧过头,看她被风吹乱的发,看她那张淡雅却透着韧劲的脸,看她小巧的、微微翘起的鼻尖。

      他忽然很想帮她把散乱的发,别到耳后。

      她的耳朵也生得文秀,玉质的冷调的白,像一双即将翩飞的羽翼。

      姜辞,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差一点就说出口了。

      这不是他第一个孤孤单单的新年。

      小时候,他守着窗子,等叶循结束酒局回来,后来,他再没等过那个男人。

      他的朋友不少,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过新年——起初是自己打游戏,把游戏打通关只觉得空虚,后来是玩数学,这招挺奏效,他喜欢那种弄懂远远超出他们当下目之所及的定理、公式的愉悦感,后来,他开始走出那个奢华却空洞的家,在这座城市的各处游走,去年除夕,甚至因为之前国家地理杂志上,一幅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图,就打飞的过去,新年的第一天,看绯色云海如何裂开鎏金的一道痕。

      《阿飞正传》说,有的人就像无脚的鸟,要一直飞翔,在风里睡觉,直到死去的一刻,才落地生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只无脚的鸟,哪里也不会给他归属感。

      四人组的短暂时光里,她像个恒定的灯塔,不张扬,却让迷途的航船也能找到方向。看到她,淡静地坐在座位上,肩背挺直,马尾轻落在脖颈,就让他安心。

      这大概是他最幸运的一个新年了,他居然在街头遇到了她。

      虽然他不清楚,大过年的,她为什么也在外头。

      两人无言,就这么向前走。

      路边的书报摊老板正预备收摊,笨重的黑色老式收音机里,放着周杰伦的《开不了口》,那是2001年的那张专辑《范特西》里的——

      “就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

      我一定会呵护着你 也让你笑

      你对我有多重要 我后悔没让你知道......”

      很多想法同时在内心激荡,疾风追逐落叶,除夕的风,也有种除旧布新的魄力,卷得他们纷纷打个寒噤。

      他,也开不了口。

      “你......饿了吗?”少年选了个容易打破僵局的话题。

      “还、还好。”少女嘴上不说,腹部却不合时宜地唱起“五脏庙祭祀进行曲”。

      “那......陪我去华庭吃个饭?”

      “华庭?”

      华庭是迦城有名的餐馆,在市中心的端方大厦顶楼,是本地第一家高级自助餐厅,不止如此,它最大的噱头就是“旋转餐厅”——每两个小时,餐厅旋转360°,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晚风光。

      那,收费也一定不菲。

      “不用那么破费了,我们随便找家餐馆,也可以的。”

      姜辞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拒绝了,那太超过她AA能承担的范围。穷人最敝帚自珍的,也就是那一点清高的自尊心。

      对方似乎意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券,券的边缘有只翩飞的白鹭,那是华庭的标识。

      “这餐券今晚就过期咯。”
      “想不到吧,我爸每年除夕都用这个打发我。”

      他一次也没有用,常常是随手把券送给什么人,而对方不是觉得他疯了,就是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

      因为这句话,十几分钟后,姜辞面前摆满了各色菜式,华庭的尊享年夜饭套餐,还有个响亮的名字——“金玉满堂”。

      主菜是清蒸东星斑、白灼基围虾、蒸扇贝、鹅肝鱼籽炖蛋之类,佐餐甜品是芒果鳕鱼烧、桃胶西米露、糖水杨桃。

      旋转餐厅名副其实,迦城的夜色在落地窗外徐徐铺展,墨蓝天幕下,远近楼宇灯光错落,投影在城中最有名的鸣珰湖上,繁华,梦幻,亦真亦幻。

      姜辞整个人也像沉溺梦境,水面是幻影,幻影是叶敬初的脸。

      他坐在她对面,头顶是繁复的水晶吊灯,周遭是奢华桌椅,他一如既往地神色慵懒,眸色映着灯光,倒像他们只不过是在露天草场野餐。

      “怎么?不合口味?”他的心情倒是很好的样子,眉眼带笑。

      姜辞按下浮动的心神,这太不真实了。

      她跟叶敬初一起吃年夜饭???

      怎么看,怎么像是,他们今晚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手机鸣响,“睡务组”再次热闹起来,也许是看春晚嗑瓜子太无聊了。

      Luna骑扫帚:【你们都在干嘛呢?好无聊啊啊啊!一到春节就要陪小孩玩。】
      在下顶峰本峰:【来找我玩啊。】
      Luna骑扫帚:【那还不如跟小屁孩玩哈哈哈哈。】
      在下顶峰本峰:【大过年的说这么冰冷的话合适吗~】
      Luna骑扫帚:【辞姐,要不要出来放烟火?】
      在下顶峰本峰:【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姜辞正要回复,却没想到,被人抢了先。

      Yjc:【她大概率去不了。】

      常年潜水的人居然冒了泡!!!

      她去不了,你怎么知道的?

      群里一下就像投了重磅炸弹似的,炸出十米高的巨型水花。

      Luna骑扫帚:【几个意思?我怎么闻到一股妙不可言的味道。】
      在下顶峰本峰:【摆好小板凳,吃瓜第一线!(乖巧)】

      姜辞朝叶敬初看了一眼,他撩起唇边,似笑非笑。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样替她回答,好像巴不得别人知道他们俩在一块。

      将辞:【是不太方便,我刚开始吃年夜饭。】

      那两人没继续追问下去,大概以为叶敬初是按常理推断,这种时候大多数人都得陪伴家人,出不来,也是很正常的。

      毕竟,正确答案也太过于离谱了——他们俩凑一块吃年夜饭?!

      果然,余西子那灵犬一般的嗅觉,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八卦。

      她马上就给姜辞发来一条:【辞姐,什么情况?展开说说。】

      姜辞现在和余西子的亲近更近一层了,她也会愿意适当袒露更多自己的生活,而且看样子,叶敬初也没觉得有什么好隐瞒。

      将辞:【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跟叶敬初在路上碰到,现在一起吃饭。】

      什么?你们、一起、吃、年夜饭!!!!!!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余西子的反应,现在估计捏着手机发出土拨鼠般的尖叫。

      Luna骑扫帚:【你俩不觉得这不太寻常吗?】
      将辞:【真是偶然碰到,应该......还好吧?】

      这方面姜辞实在不太明了,本来也不是太懂社交的人,恋爱也只看冷清杉谈过,理论思考不能代替实践经验嘛。

      Luna骑扫帚:【我勒个......你会和不喜欢的人吃年夜饭?】
      将辞:【不会,但这个命题,好像不是充分必要条件。】

      她的意思是,人不会和不喜欢的人吃年夜饭,但“吃年夜饭”不能逆推出“是喜欢的人”这个结论。

      余西子都快翻白眼了,只给她甩过来一个小人摊手的表情包。
      意思是,不愧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数学学疯了??

      “两位客人,打扰您一分钟。”有个侍应走过来,手里拿着台拍立得。

      他俩双双抬起头。

      “是这样的,我们华庭年夜饭今年有个小小的仪式,就是帮用餐者拍张合影,作为新年纪念。”
      “两位方便的话,我现在帮你们拍?”

      他朝她投来询问的目光,她点头回应,脸上虽看不出来,胸腔里的心脏已经狂跳起来。

      她要拥有一张他们的合照了吗?

      以迦城的夜色为背景,伴随闪光灯的一闪而过。

      照片从拍立得的出片口徐徐吐出——

      她有些拘谨,双手交握,叠在身前,静淡的脸上,双眸随着笑意闪亮。

      身边是他。

      少年姿态比她从容舒展,眸光黑亮,笑起来线条清劲利落,胜过身后的漫天星辰,满城灯火。

      现在,姜辞终于可以做出决定,应该不需要拍杂志封面了。

      毕竟,她已经有了他们的合照,她会好好珍藏的。

      它承载着她无人知晓的,属于一个少女的悸动。

      不会闹得人尽皆知,也不会搅得校园风疾雨狂的。

      照片一共拍了三张,两张给他们作为留念,一张是华庭要留下做饭店年夜特辑用的。

      他们没问,年夜特辑是以什么形式,以为只是那种饭店自留的纪念册。只不过,华庭的特辑,是先做成展板,把照片黏贴在上面,这本来也不要紧,毕竟很多照片都是全家大合照,少有人会去仔细看,那照片上都有谁。

      偏偏有一个人看见了这张合照。

      还是最不应该看见的那一个。

      那天,正月初六,林岑云恰好带着新的家人到华庭吃早茶。这里的早茶很有名,尤其是杨枝甘露,据说专门请了广州来的茶点师做的。上面插着一柄小纸伞,很多孩子都会把纸伞带回去做纪念,当然,包括被父亲惯坏了的穆小棠。

      林岑云去洗手间的路上,留意到了刚做好的展板,展板喜气洋洋,大红字写着“新春客照特辑”。

      她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一张,上面,有她的女儿姜辞,清冷倔强的脸上,少有的笑意盈然,旁边是个少年,笑得恣意又明朗。

      她默默走上前,趁着没人注意,把照片从展板上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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