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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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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会周而复始,该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就当做,是赚点外快。”
他又补了一句。
姜辞更摸不清他的意思了,无所谓,是不排斥也不喜欢的意思?
赚点外快?他怎么看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少年假装从容的态度,只是希望她的心态平常一点。
她这个人啊,总是在一些时刻莫名的勇往直前,又在另一些时刻退缩不前。
姜辞确实是在犹豫,刚才受到杂志邀约,一时上头,她忘了一件事——杂志是要全国贩售的,不认识他们的,认识他们的,都会看到他们俩合拍的封面!
虽然她有那么几次被卷入话题中心,但那感觉实在不太美妙。
大概是看姜辞许久都没有下决定,黎帆也见过些犹豫不决的素人,并不以为怪,笑了笑,说不着急。如果有意向,一周之内打她名片上的手机号,或者杂志社电话,都行。
过了三天,就是除夕。
那年新春正值回暖,日光倾城,大街小巷的行道树悬挂着红灯笼,有种万物肇始的喜气,连陈屏兰养的水仙都提前开放,莹白花瓣,馨香满室。
姜辞却没从陈屏兰脸上看到笑意,仿佛倒有点遗憾。
“奶奶,水仙开了,你不开心吗?”
陈屏兰温柔地托起一朵水仙,眼尾漾开鱼尾般的涟漪。
“开心吧,不过,花开得早,凋得也快啊。”
她蓦地想到“花凋”二字。
高一没过多久,班里就出了对情侣,男生每天给女生桌上放早点,女生生理期捂着肚子趴在桌上,男生就半蹲在桌边,原本男生成绩优秀,女生是个桃花朵朵开的,没过多久就腻了,把男生一甩,那男孩萎靡不振了好一阵子,从年级前五十,跌到四五百名开外,大概是父母急了,私下跟班主任说了什么,王灵筠也曾分别找两人聊天。有一回专门开了半节班会,讲青春期恋爱的利与弊。
别的话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比如“恋爱影响心理稳定性”“未来还有太多变数”之类的。
唯独一句,她记得清晰无比。
“有时候,花开得太早,也会提早凋零的。”
那句话和刚刚陈屏兰说的话重叠在一起,隐隐地撞着她的心。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单从植物生物学的角度来看,一点也不严谨。
开花的早或晚,和凋零的时间,并没有必然关系。
尤其在他们这种亚热带地区。
月季四时常盛,迦城的三角梅也是长盛不衰,小木槿花期也长达半年。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对叶敬初的感情,像颗蛰伏在无光的地层里的种子,并不急于破土而出。
“你妈有没有叫你过去‘那边’?”陈屏兰试探着问。
那边,是对林岑云新家庭约定俗成的称呼,这也是一种语言艺术,显得朦胧又自然,掩盖起所有的难堪。
那边,在梧里区的一片高档住宅小区,里边住着的大多是这些年下海做生意的人,也有些体制内人群很有眼光地跟着买了。
林岑云是有给她打过电话,问她愿不愿意去,毕竟是过年,又在同城,不见面,稍微怪了点。
“有。”姜辞还没下决心。
“毕竟是过年,还是要跟你妈聚一聚。”陈屏兰这人活得规矩又小心,姜辞想,假如她是一株植物,也会小心地不过分伸展枝杈,缩起叶子。
姜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心里是不太想去的。
过年是阖家团圆的时刻,只有她尴尴尬尬的,不知道和谁阖家,和谁团圆。
“中午我做了土豆咸饭,小辞,你吃点再出门吧。”
她点点头,出去走走,再做决定,每到下午,姜玉山总在家,电视依然开到最大声。
姜玉山不满她寒假天天下午跑出门,话说得很难听,“跟同学又去哪儿鬼混呢”“有空在家帮着干活”“女孩子怎么能不会做家务”,完美地继承了这片土地上流传了几千年的大男子主义,听着只让人烦。姜辞很少当面跟他冲突,有时戴上耳塞,装成个聋子,只求清净。
吃过午饭,姜辞收拾了点东西,背了个随身包就出了门。
临出门前,她的视线停留在自己房间旧玻璃窗前,那里有盆植物——微微泛白的暗绿叶片,狭长,边缘深紫,由内向外层层舒展。
龙舌兰。
这种沙漠植物,不耐寒,幸好迦城冬日气温最低也不过5-10度,最冷不过两三天,移到室内就好。又喜欢晒太阳,放在玻璃窗那里正合适。
这是她找了几个花鸟市场,才在夕岸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找到的,老板挺好心,帮她在盆底垫了些碎石头和陶粒,告诉她,秋冬它休眠,一个月浇个一两次水就足够。
她到底还是没把那本恐龙灭绝的过刊送给他。
反而转头去买了那盆龙舌兰。
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开花,也许五年,也许十年。
近乎是一种漫长无望的等待。
这里头的微妙心绪,她也说不清,只是莫名其妙地,在做一件傻事罢了。
等公车,车站的人不多,多半是本地人,显出几分寂寥。
一到年关,迦城的外来人口就跑掉了近一半,只有些拎着大包小包年货的老人家,手里捧着一大束花,报纸包得齐整,多半有剑兰和富贵竹,一红一绿,撞色撞得很有年味。
要去梧里,有好几趟公交都可以到,那小区附近,正好有个很大的书城,平时没机会去。
她犹豫了下,是要去书城,还是去找林岑云。
最终,还是上了那趟车。
搭15路车来到梧里区,御秀嘉园,小区的楼宇很新,每栋约二十层楼,外墙白蓝两色,阳台和窗户的玻璃泛着镜面般的光,一楼还有可以跟住户通话的门禁对讲机。
和普通百姓住的那种,阳台栏杆都生锈的老式小区,实在很不相同。
她想,如果只论物质条件,她可以放心了,林岑云过得应该很不错。
林岑云住在第6栋,她方向感一般,进了地形环境复杂点的地方,就容易迷路,转了好半天才找到。
离楼栋还有几十米的距离,她看到楼体上那“6栋”的镀金字,“吱呀”一声,防盗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两个人。
她在“小舟摇”见过他们,那是穆庆叔叔和他的女儿,穆小棠。
穆庆搭着穆小棠的肩,这个身材壮实的中年人,也有了微微向外凸出的啤酒肚,想必是应酬太多,脸上是宽和的笑。
那个女孩就跟那天她在包厢见到的一样。
她和秦小满都是初二,可给人的观感大不相同,满身都是被娇宠出来的任性,牵着穆庆的手臂,好像在跟他讨要什么东西。
她那天那句“你跟你妈,都是可怜虫”像把尖刀,猛地戳向姜辞,而在大人面前,又颇会装乖撒娇。
姜辞并不是为她那句话难过,这种人,认知水平很低,跟她吵,或是内耗,都很没必要。
林岑云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不会识不破这种段位的小毛孩,和大人比生存之道,穆小棠还嫩点。
穆庆拍拍她的脑袋,脸上的神情,总让姜辞想到姜明华。
这两个人,光看外表的话,其实一点也不像,姜明华身形瘦削,目光温柔,有种挥之不去的书卷气,穆庆,健朗壮硕,是商场上更常见的中年男人模样,是那种可以在酒席上谈笑风生的人。
也许他和林岑云才是一类人,两个同类的结合,会不会才能避免婚姻里的悲剧?
他们俩走得越来越近了,姜辞几乎是本能地躲到了一丛金叶女贞的后头。
“爸,等会儿姜辞姐姐是不是要过来啊?”穆小棠语气里仿佛还很雀跃。
“对啊,她难得过来,小棠要跟她好好相处。”穆庆笑了下。
“那是当然,我一定把上次你去香港带给我的漫画,也跟她一起看!”
姜辞觉得,她一定不会这么做。
“这个玩偶钥匙扣,你跟姜辞姐姐一人一个,等下记得给她。”
穆小棠重重又响亮地“嗯”了一声,把其中一个钥匙扣掩进手心,另一个,走过女贞树丛的时候,顺手一甩,钥匙扣还没来得及发出清响,就滚进草丛了。
就这么刚好,落到了姜辞的脚边。
那是个当时很流行的宝可梦钥匙扣,一只青绿色的妙蛙种子。
等他俩走远了,姜辞蹲下身,捡起草丛里的妙蛙种子,上面还沾了片黄绿的叶。
她原本手掌间有一种冲动,想把那钥匙扣扔得远远的,丢进下水沟里去。
可她还是轻轻拂去灰土,再用纸巾擦干净。
妙蛙种子又没有错。
她把那钥匙扣放进背包,顺便拿出电话,给林岑云拨过去。
几声“嘟”响后,那边接通了。
这大概是林岑云手机最快接通的一次,毕竟是除夕,家家户户忙着团圆,也不好打电话打扰别人。如果是初一,林岑云那么擅长维护客群的人,大概就会一个个打电话拜年了。
“妈,那个,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就不过去了。”
本来想说和同学有约,又怕林岑云多问,打从那次见过叶敬初和她走在一起,林岑云也对她旁敲侧击过,不止一次。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吃药,不行就去社区医院看看,一定是学习太辛苦了,寒假先休息一阵嘛。”林岑云那边有切菜的声音。
她以前也很难得下厨,通常都是姜明华做饭。
对于学习,她倒是给足了姜辞信任,按照她对这孩子的了解,虽说学习上不算特别拔尖,还是很自律的。
“还好,就是嗓子有点痛,估计要感冒。”姜辞找了个由头。
不必要的情况下,她本不想对林岑云撒谎。
挂断这个电话,像是尘埃已经落定。
陈屏兰以为她在御秀嘉园过除夕,当然不会准备她的晚饭,老两口估计简单炒几个菜就对付过去了,姜玉山年节惯喝点小酒,酒劲一上来,就拿着电话本,挨个给亲朋旧友打电话,吹嘘自己退休以后还如何如何受徒弟爱戴,正月初一大家提着东西来看他,怕是没空这样闲聊,以此解释为什么他大除夕的,要往别人家里打电话。
其实,人走茶凉,也就只有一两个徒弟记得他这个师傅,过年过节会过来瞧瞧他。
人到晚年,还执迷于虚妄的荣耀、地位的,就会活得像姜玉山一样,虚荣心不过是充了气的气球,一戳就破。
姜辞走出御秀嘉园,夜间微凉,天际几点疏星,万家灯火已上,橘黄的微光,在千家万户亮起,这个时候,人人都与家人围炉、笑谈,感受年的意义。
她,行走在人世间,仿佛很孤独的样子。
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她今晚是自由的。
翻盖,打开手机,Q.Q上,余西子给她留了言,宋成峰也发来了新年祝福,
Luna骑扫帚:【辞姐!除夕快乐鸭!!过年什么时候有空出来玩?】
将辞:【除夕快乐啊西子,都行,看你。】
在下顶峰本峰:【小的恭贺组长大人除夕快乐!(鬼脸表情)】
将辞:【谢谢峰仔,祝你新年万事如意。】
将辞原本的Q.Q名是名字的缩写J&c,为了方便寒假联络,她加了叶敬初的Q.Q,也可以说,她终于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输入他给的号码后,跳出来的昵称是“Yj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