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蝉蜕[校园]》孟栖舟

38、第三十八章 要补

　　真正的亲密关系，取决于我分享了多少自己的脆弱。——皮特·沃克

　　期末考很快就到来。

　　那次是联考，树仁、外附中和十八中三校联考，考题也是几个学校各负责三个学科一起出的，可以说是出题人决战紫禁之巅，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展示自己高超的命题技术。

　　这也就让那次考试，成功地成了很多学生高中三年的阴影。

　　做噩梦也是在做那次考试的题。

　　考完试，最恐怖的是，连最喜欢对答案的那群人，也不对答案了。

　　考完数学。

　　“那个......两个齿轮旋转求P1、P2角速度......的题......”
　　“不许问！！！”众人答。

　　考完物理。

　　“那个......货车运输电线杆，匀减速运动时，C和AB的加速度......是多少？”
　　“不知道！！！！！”众人趴倒同时翻白眼。

　　考完地理。

　　“那个......玩家小明登顶侦查的位置你们选的哪里？”
　　“选小明他姥姥家。”众人比国际友好手势。

　　那次的数理化生甚至“文科中的理科”地理都上了足够的难度。

　　足够变态，足够让人怀疑人生。

　　据说不止要本校排名，还要三校联合排名，那几乎是中考全市几万人排前两千五的这帮人的重新洗牌。

　　有句话不是说吗？初中的学霸多少含点水分，到高中甩干一下，就知道谁才是真学霸了。

　　大家的感觉就是，可以了，不用再甩了，已经彻底脱水了。

　　年级大榜张贴出来了。

　　姜辞原本就不擅长数学物理，这次数学只考了112，有点“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意思，物理好一点，85，年级最高96，其他学科和期中考对比，分数大差不差，还是稳住了，年级位次从期中考的89又退到了121，最触目惊心的是市排名，她中考是全市338名，这次是三校联排里的519名。

　　这次的成绩和排名，听说会成为高二文理分班的参考。

　　她犹豫着，如果选择文科，数学会简单很多，但她的史地政整体来说，并不如化学生物的优势大，物理现在还过得去。

　　选文还是选理？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

　　如果数学可以好一点的话。

　　真羡慕某个人，虽然这次因为右手受伤，学习进程受点影响，让出了段排第一的位子，年段第九。

　　数学还是稳如泰山，149，天赋流几乎是无解。

　　到他这个阶段，追求的就不是平常考试的分数了，而是追着难题跑，玩的就是解出难题时那一瞬间的成就感，还有摆放在数学殿堂里的，定理公理的奥秘，那才是数学人心里的蒙娜丽莎。

　　从期末考这台滚筒洗衣机逃出生天，大家很快又活了过来。

　　毕竟，寒假来了。

　　试卷讲评课上，已经是按捺不住的躁动。

　　一下课，余西子就凑到她桌前。

　　“辞姐，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她皱着眉，圆亮的眼睛像委屈的猫咪，让人无法拒绝。

　　姜辞点点头，两个人走到中庭，她隐隐觉得，余西子不太对劲。

　　“我数学只考了89，就差一分耶，都没及格......”

　　她拍拍余西子的肩，不知怎么安慰，而余西子接下来讲的话，让她更加无从安慰。

　　“我要是再厉害点就好了，我妈也不会哭。”

　　“辞姐，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你会帮我保密的吧。”

　　姜辞不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只是点点头，神情认真。

　　“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他居然瞒着我们！！”

　　“我爸他......外面另外还有一个孩子，是男孩，比我小个八九岁吧。”

　　她的眼眶说到这里，已经微微湿润。其实余西子平常很少哭，她看着身体柔弱，却总是大大咧咧，疯玩疯闹，让人忘记她的体质原本不好。

　　姜辞他们那代人赶上了独生子女政策，除非是乡下，一胎是女儿，才可以再生二胎。特别是一些体制内单位人员卡得更严，一旦发现偷生，罚款降职甚至开除公职都是有的。

　　那么，这个男孩，是非婚生子？

　　在道德上说不过去，但婚姻里，有很多道德束缚不到的人和事。

　　“你说，我爸是不是因为我是女生？一定要再生一个？还是......因为我的病？”

　　从父母的角度来看，生弟弟妹妹，一方面是出于风险防控，以免独生子女出现不测，另一方面，兄弟姐妹互相可以照应，特别是父母年老后，养老压力不至于都担在一个人身上。

　　但是，对孩子来说，最初的感受不会太好，通常想不到那么深远的未来，只觉得父母又要了个备份，如果自己不够优秀、健康的话，更会有一种成了弃子的感觉。

　　姜辞真希望自己知道该怎么说，她一定会尽自己的能力去安慰她。

　　“西子，你知道吗？我们身上的心脏，在妈妈子宫胚胎发育第21天的时候，就出现了。”
　　“到了第30天，心脏开始搏动。”

　　那是张三封给她的那本《普通生物学》上写的，她第一次读到这句话，印象就很深刻，那种感觉奇妙极了，类似于——某种意义被揭示，比神明的旨意还让人耳目一明。

　　余西子转向她，姜辞帮她拭去眼角的泪。

　　“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不管我们的父母是为什么生下我们，”她顿了下，

　　“——我们的心脏，只会为我们自己而跳动。”
　　“你就是你，不需要和其他人去比较，哪怕那个人是......你弟弟。”

　　“更何况，你还是你妈妈唯一的孩子，如果，你已经尽力了的话，她会理解的。”

　　“你的存在，就是她的骄傲。”

　　姜辞没见过余西子的妈妈，只是出于对母爱的普遍揣测，即便自己有个无比注重自我发展的妈妈，林岑云依然尽力平衡着事业、新家庭和她这个女儿。

　　就像树林里会有一棵母本树，它是最古老的，已经站在那里成百上千年了，它依然会记得给后代输送营养，教会后代辨别森林中有害的事物，辨别朋友和敌人。

　　“至于你爸爸，那是大人间的事，他们自己有能力去面对和解决。”
　　“西子，你只管自己好好长大就好。”

　　这其实就是姜辞的生活哲学。

　　别让那些纷纭复杂的纠葛乱了自己的心神，把父母看成和自己一样的独立个体。他们结合或分离，只是他们人生的一种选择。小孩呢？就是有独立生命的衍生品，别去干涉太多，别自以为可以左右他们，也别把自己的人生跟他们搅和在一起。

　　该怎么长大，还怎么长大，向着有光的地方，向着未来。

　　很多人，青春要过的第一关，就是原生家庭。

　　连王灵筠这样优秀的老师，都是越过浑浊的河流，才来到对岸。

　　有些原生家庭就是来给你上难度的，充满了莫名其妙的争吵、贬低、压抑、控制，还没有能力独立的少年们，只能在这炼丹炉里熬，熬出耐力、勇气、坚定，终有一天打破炉鼎，才能另辟一片天地。

　　“嗷呜！辞姐，你......这样讲太让人感动了啦！小心我爱上你哦！！”

　　余西子紧紧地抱住姜辞，姜辞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摸摸她的头。

　　接着，她那双眼就盯着姜辞看，那眼神似乎是在怀疑，这姐到底是有多成熟啊？说她有个老灵魂，还真是一点也没说错。

　　余西子也好奇，她会不会有想不通、纠结的人和事呢?

　　远处，天际流云，日光温暖和煦，是冬天里难得的晴朗天空。

　　也许会有吧。

　　宋成峰的脑袋从她们俩背后伸出来，他老是爱那么玩，每次都要挨余西子的捶，却依然乐此不疲。

　　“两位女士，特大好消息，要不要听？”

　　“有屁快放。”余西子别过脸去，估计是怕宋成峰留意到她未干的泪痕。

　　“嗯，你说。”

　　姜辞看惯了他们打闹，再加上今天听到的秘密，忽然之间，她发现，余西子也只有在宋成峰的面前，才会那么“嚣张”，跟其他人相处，她是很有分寸的一个人。

　　“叶神的小灶补习班，管饱饭香又营养，你们俩报不报？”宋成峰问她俩，他这次数学其实还可以，115，但比上次低。

　　余西子：叶神什么时候搞起培训了啊？他也不像缺钱啊。
　　宋成峰：还不是因为我面子大，跟哥一起，有好事第一个就想到你们，不错吧？

　　宋成峰其实也不明白，自己只是考后随便跟叶敬初说了一句“求带飞”，对方就一口答应了，还让他问问组长跟余西子。

　　还说什么，人多，热闹？

　　上次因为时间紧，叶敬初只来得及帮他们挑出重点考察的题型，他们几个的数学学法各有问题，宋成峰畏难，余西子基础不牢，至于姜辞，他从她的课堂笔记发现，她没有建立题型思维，不懂抓大放小。

　　他想趁着寒假，帮他们补一把。

　　过了半年像驴拉磨一样循环的日子，终于放寒假了。

　　那年寒假放得很挨近年关，陈屏兰已经在陆续扫尘。

　　年纪大了，一把老骨头不禁动，稍微蹲下刷洗一会儿，就腰膝酸软，今年有姜辞帮忙，还好一些，她很难想象，往年陈屏兰是怎么做完这么多打扫工作的。

　　姜玉山是不管这些的，还嫌她们俩打扫时落了灰，来来回回，晃来晃去，耽误他看电视。

　　就那么念念叨叨地，背着手，出了门。

　　姜辞把时间安排得很好，清早六点起来提前读背下学期的单词、古文，上午的时间头脑清醒，留给数学、物理的预习和作业，林岑云还给她寄来了下学期的课本，她重点看化学、生物和地理，中午饭后帮奶奶做点春节前的清洁工作。

　　下学期就是选科前的最后一学期了。

　　不能不全力以赴。

　　每天下午三点半，他们几个约好了在咖啡馆碰头，叶神的补习社。

　　那天帮着陈屏兰打扫完厨房，就已经三点了。她匆匆梳了个高马尾，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再随手拿起挂在木衣架的高领厚毛衣，还有一旁的米白色外套，仔细一看，上面蹭了点灰，想了想，换成了另一件浅灰色的短外套。

　　她原本的气质就沉静淡雅，蓝灰色系很契合，有种冷而清的美。

　　她为自己的这点小心思失笑，因为有叶敬初，她也下意识地在意起穿着了吗？

　　“我出门咯，晚上不用留饭”，姜辞冲厨房喊一句，就跑了出去。

　　走到春旭路的路口，就看到叶敬初在那棵绯粉的异木棉树下，满树粉瓣，不似冬日，却有几分像是春。

　　树下，落地的花瓣零零碎碎，而他，站在落花里。

　　他的穿搭永远那么简单，鼠灰色连帽冲锋衣，同色系水洗牛仔裤，领口处很好地勾勒出侧脸清峻的弧线。

　　左手还提了个袋子，是春旭路新开的一家柠檬茶店的包装。

　　看到姜辞过来，他冲她散漫地一抬手，空中，几片花瓣飘落。

　　像是他的手卷起了一阵没来由的风。

　　向树梢，向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