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蝉蜕[校园]》孟栖舟

37、第三十七章 渴了

　　世界上没有哪一道伤口是永远不能愈合的，虽然愈合后在阴雨的日子里还会感受到痛。——迟子建

　　就在这种关头，保安也到了，七嘴八舌地喊着“住手！”，所有在场的人也都怔住了神，几个老师匆匆地从楼上跑下来，树仁可从来没有出过这么严重的事。

　　酒瓶快要落到叶敬初身上的那一刻。

　　姜辞忽然希望时间能暂停。

　　他不能有事！他如果不管这闲事，该有多好......

　　可是，假如他可以冷眼旁观一切的发生，并且置之不理的话。

　　那他就不是那个热忱又赤诚、恣意又昂扬的少年了。

　　玻璃磕到了什么东西上，“砰”一声击得粉碎，男人的一声痛呼后，随之飞溅出来的——

　　是血。

　　血是从叶敬初的手臂渗出来的。

　　人群里阵阵惊呼，人们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怎么会？

　　原本叶敬初根据轨迹已经判断出酒瓶的落点，朝后退了一步，伸出腿，干练利落的一记扫堂腿，男人的手腕吃痛，酒瓶随之弹到墙面，碎了一地。

　　正当叶敬初松口气，放低防备的时候，那男人忽地抽出口袋里的一把随身小刀，“咔”地弹出刀刃，直击他手臂而去！

　　这小子敢踹他的手，他也要让他尝尝手废的滋味！

　　人被保安带走了，警车也终于赶到了校门口，作为当事人，王灵筠也跟着去警察局了，姜辞留意到她充满歉意的一瞥，当她看到被人群挤到一旁的姜辞时，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又拉起她的手。

　　“快去看看叶同学的伤势吧，老师我......真是对、对不起了。”

　　王灵筠的手指冰凉一片，像满地碎落的酒瓶玻璃。

　　姜辞也惊魂未定，刚刚有那么一刻，她有一种压制不住的惶然和恐惧。

　　别伤害他，拜托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啊。

　　众人这才敢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关心着那个受伤的少年。

　　强哥是最靠近叶敬初的，他平常就是一张铁面判官似的黑脸，这时神情格外严肃。

　　“你这也太鲁莽了！”强哥忍不住训斥，“出点什么事怎么办？这种事应该叫大人来！”

　　那不止是他最看重的数竞苗子，更是让他无比欣赏的一个学生。这孩子身上带着的那种年少轻狂气，总难免让一个步入中年的男人，回想起自己的年少时光。

　　叶敬初曲着手，额上渗出点冷汗，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着。

　　他看到姜辞站在人群的后排，挤不进来，只能担忧地望向自己，秀丽的眉是两道清浅的水痕，便朝她笑了笑。

　　那意思是，别担心。

　　他的手臂当时下意识格挡了下，就那么小刀的锐利刀刃划破手腕，手背也被划伤了点，鲜血赤红，蜿蜒如溪流，顺着手臂滴落。

　　地上瞬间绽开一朵朵火红的花。

　　看上去像是没有大碍，不过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姜辞看着叶敬初坐在人群里，眸色依然清亮，只是因疼痛而时不时拧眉，侧脸轮廓也多了种不自觉的绷紧感。

　　然而，这个少年在她的心头，却前所未有地鲜亮、灼热。

　　生日快乐，叶敬初，希望你永远平安，再也没有灾厄。

　　她在心里默默说。

　　每次遇到危机，他从未选择后退和躲藏，而是和她一样，不由自主地想站出来——或许，这就是他们俩原本就相似的底色吧。

　　单单从外表看起来，他们俩截然相反，一个是盛夏骄阳，一个是初秋凉风。

　　可要是看骨子里。

　　一样的莽，一样的热血沸腾。

　　有时难免太冲动了，却也难得，毕竟那是青春期特有的本真。

　　叶敬初再出现在学校里的时候，从手背到手臂已经包扎过了，没有伤筋动骨，算是万幸。宋成峰笑着说他是“cos木乃伊”，被余西子捶了一顿，说是英雄人物应该有必须的礼节才对嘛。

　　姜辞看到他那副样子，内心多少都是有点内疚的。

　　哪怕他受伤其实与她并没有直接关系。

　　即使她不在那里，叶敬初也会为王老师打抱不平的。

　　就算伤不重，毕竟在右手，尽量不要沾水，还是影响了平时生活的便利。

　　那阵子，她也尽量做点什么来帮叶敬初，下课帮他去打点水，课程笔记太多的时候，她帮着影印一份自己的笔记——虽然他对笔记没有太高要求。

　　叶敬初还是那副德行，老神在在的，那一周他就坐在她左侧的大组，一下课，他闲散悠然的声音就在姜辞身后响起。

　　“姜辞，我渴了。”

　　她一转头，准能看到他勾着唇对她笑，左手拿着水杯，摇了摇。

　　再后来，对话就更加精简。

　　“姜辞，我渴了。”

　　“姜辞，渴。”

　　“渴。”

　　听起来就像是赖上她似的。

　　大冬天的，这人怎么这么能喝？

　　他没说别的，姜辞却感觉，他似乎乐在其中。

　　拿着她的课堂笔记，他像是鉴赏似的，凝神，眉头微蹙，缓缓地看完一页，再慢慢翻到下一页，她以为自己哪里没记清楚。

　　结果他恍然大悟似的说，原来上课有这么多东西要记啊。

　　姜辞在心里默默吐槽，你个大学霸当然记性好过别人。

　　其实叶敬初也不是不记笔记，他又不是录音笔投胎，只是他的笔记，怎么说呢，略显抽象——只有一大堆关键词和树状网络。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记全，而是梳理出知识点之间的关联。

　　有一次，他们班男生体育课打完球坐在一起，讨论比赛没有叶敬初参加，一点刺激感都没有，姜辞路过他们，准备去小卖部买瓶水，听着他们议论，再看看正坐在主席台边沿的叶敬初——修长的腿曲起一只，另一只大剌剌地垂落，作为伤员可以理所当然地请假，随心所欲地在体育课到处逛，她想，叶敬初心里一定有点惬意。

　　有个男生贼兮兮地问，诶，你们说，叶敬初上厕所怎么压“枪”？
　　几个男生纷纷笑起来，一副意有所指的模样。
　　一个人答到，不是还有左手嘛。
　　一群人很有默契地挤眉弄眼，那成了描边大师了。

　　姜辞一开始有点懵，听到后面忽然就懂了他们讲的是什么，虽然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体生理讨论。

　　她的心却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立刻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出脑海。

　　这件事在校园里也发酵了好一阵子，原本就是校园风云人物的叶敬初，又一次成为“贴吧霸主”，在一个名为“我男神见义勇为亮出佛山无影腿”的中二帖子底下，盖了几百层楼，一堆人扒那天的细节、献花，还有仗着网上没人认识自己肆意表白的。

　　大家讨论那个男人会受到怎样的处罚，有个网名叫做“叶敬初全球后援会会长”的家伙留了言——

　　叶敬初全球后援会会长:【故意伤害罪，还是未成年，3年起步吧。】
　　冰糖葫芦五加皮：【活该！简直是法外狂徒，跑到学校里头来发疯。】
　　疯狂的蓝兔：【王灵筠老师好惨！美女命苦，有这样的爹。】
　　哥教你学导数：【好可怕，她还有其他深井冰亲人没有？会不会有遗传啊？万一哪天她也像那男的一样疯，瑟瑟发抖（囧）】
　　小栀爱SHE：【楼上的别胡言乱语好吧！王老师是受害者，她人很好的！】
　　痛打落水狗：【还有2班那个姜辞，爱出风头，要不是她跳出来多嘴，事情哪里会那样！】
　　小龙人暴击制杖：【神经吧，当看客当出优越感？那么多人愣是一个屁都不敢放，还不准别人说句公道话了？】

　　但那一条还是炸出了不少跟风的，认识姜辞的，不认识姜辞的，都可以出来踩上她一脚，横竖她是个学校里的小透明。

　　只有两个网友替她辩白，一个网名“在读女巫”，一个网名“题西林壁我写的”。

　　他们俩半路杀出，堪称雌雄双煞，两张利嘴跟那些盖楼的人一通混战，说那天的情况本来就混乱，姜辞也不过就是替老师仗义执言，那男的随身带酒和小刀，本来就不怀好意，围观的那些人才是真的怂，只敢在边上看着，还有什么资格逼/逼/赖赖的。

　　眼见讨论的方向逐渐跑偏。

　　直到有一天，一个网名“Yjc”的人留了一条“讨论到此为止，楼主删帖吧”的信息。一群人先是怼TA多管闲事，接着TA自爆身份，说就是叶敬初本人，然后网友要求爆照自证，TA只留下两个赫赫有名的英文字母：SB。

　　也是奇怪，没过多久，那个“叶敬初全球后援会会长”就把帖子删了。

　　这一切，姜辞都不太知道，她虽然有手机，却很少上贴吧。

　　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他们几个保护得很好。

　　这场简单粗暴的网络混战莫名开始，又莫名结束，像这个世界大多数的公共事件一样。

　　影响最大的，大概就是当天当值的小保安扣了工资，他想说是找老师的，又自称是亲属，没多想，老吴头语重心长地开导了小保安一番——这个世界上，又不是所有的亲属都配当亲属，人心险恶，多留个心眼。

　　学校再次对保卫科三申五令，进门探访的人员必须出示证件，如果是学生家长，保安要和班主任取得联络，得到首肯，才能放行。如果是找教职工的，也必须给办公室打个电话，取得本人同意才行。

　　至于王灵筠，看上去倒是挺坚强的，并没有因为走过走廊时多了些瞩目而受影响，在班里依然是从容优雅的那个样子。

　　直到有一天，她请姜辞和叶敬初吃饭，说是要感谢他们俩那天的帮忙，他们原本不太好意思去，毕竟那个人再怎么说也是老师的父亲。没想到的是，王灵筠替她父亲向叶敬初郑重地道了歉，还告诉他们，自己有可能带完他们这届，要申请去青海支教，以后还可以向教育局申请，调到其他周边地市的学校。

　　或许，还需要换一个新名字呢？

　　也是，三年后，她父亲会被释放，她最好是离开这里。

　　“别替我惋惜，支教以后评职称也用得上呢，我可以更快评上高级教师。”王灵筠说这话时，是笑着的，笑容清丽中，带着一丝难言的苦涩。

　　姜辞一直都知道，成年人的生活也各有各的难。

　　不过，她依然很佩服王灵筠的魄力，要离开一个自己已经熟悉的环境，实在需要无上的勇气。

　　亲缘关系，不只是个生物学问题，更是一个社会学的问题。

　　王灵筠已经尽了力去拯救她自己。

　　“你们俩加油啊，你们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孩子。”
　　“老师相信，你们未来一定会很好的。”
　　“人生属于勇敢者。”

　　那是那顿饭的最后，王灵筠对他们两个人说的话。

　　姜辞把它记在了那本手札里。

　　那个年代，大多数青春少年们对成年后的生活还是很憧憬的，仿佛只要游过了学海，攀上了书山，就有无限的自由在等待自己。二十年后，人们对千禧年代的印象是——充满了经济上行期的美好。

　　只要有梦想，可以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这才是青春最动人的地方，世界宽广，你尽管去闯荡。

　　“你为什么......”那天回家路上，她也忍不住问叶敬初。

　　他把她的问题续完：“你是想说，为什么我那天会那么冲动吧。”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仗着自己的强势，就去威压别人，其实不过是内心虚弱。”
　　“这样的人，我最看不惯。”

　　少年说完，眉头微压，看向她，眸光闪烁。

　　“我想，你也是因为这样吧。”

　　这句话像支银色羽箭，笔直地射向她的心头。

　　原来，共鸣的瞬间，是这样的味道——激动难抑、难以置信、隐隐作痛。

　　“嗯，我也认为，公正、平等是更值得人们为之努力的。”

　　生物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映射到人类社会，演变出历史上等级森严的社会制度，于是人群中有人拜金、慕强，惧怕成为弱者的焦虑肆意蔓延，父权、夫权也是相应的产物罢了。

　　从人类最小的结构，家庭，到更大的结构，社会，几乎没有哪里不存在强势与弱势的差距。如果只因为自己力量更强，占据上风，就去压制弱势一方，弱势一方积蓄怨气，反击，强弱互换，进入下一次倚强凌弱的循环。

　　自然界有它更高明的智慧，强弱互相依存，弱者团结协作，或是借助进化反制，只顾自身利益的所谓“强者”，往往不是最后的赢家。

　　姜辞在那日手札里写下的另一句话是：他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未来会不会有一个更平等的社会？家庭里，少点威压，多点理解和沟通。社会上，少点不公，多点人文关怀？

　　十六岁的姜辞，难免有这样理想主义的想法。

　　但她却在那一刻觉得幸运，因为，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