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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太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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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并不是一个人手中拿着枪,而是在你动手之前你已经知道自己会输,但依然会动手,而且无论如何会坚持到底。——《杀死一只知更鸟》
姜辞实在很难把这样的一个男人,和她敬重喜爱的老师联系起来。
王灵筠对学生们一向很好,她理解并尊重这个年纪的少年们,永远宽和包容,有时节日还会自掏腰包请他们吃东西,用心地经营这个班集体,每一处角落的布置,都让这里更温馨,更像一个家。
姜辞记得她对自己的那些鼓励,有时考砸了,她会耐心地帮着分析原因、调整策略。有一次,在食堂,她看姜辞吃的饭菜简单,笑着说了句,“没有营养怎么能念书呢”,又让阿姨打了份红烧肉给姜辞。
真诚的爱,在一日一日的相处里,早就浸透人心。
男人接着咆哮,“你给不给?不给我天天来!让全校都知道你这个不孝女!看你还有没有脸当老师!”
“脸?”王灵筠不屑地轻哼一声,“抛妻弃子的人是你,做错事的人是你,你都不觉得丢人,我干嘛觉得丢人?”
有很多时候,施恶者比受害的一方还要坦然,甚至洋洋得意。
这个社会向来对脸皮薄的人很不友好,更容易被人威胁,更容易瞻前顾后,即便错不在己,遇上了恶人,只能把脸面这种虚无的东西抛开,才能跟对方battle。
办公室门口围了不少人,乌泱泱的,伸长脖子像鹅似的。
倒不是想看热闹,即使混了几个看热闹的人,大多还是不清楚状况,出于对老师的担心,才围过去的。
如果是不相关的人,他们可以还会上前帮忙,可是,那是老师的父亲。
中国人对别人的家务事,往往不愿意,也不敢掺和。
大家也不确定,这种情况该不该叫保安。
那男人看围观的人多了,脸上现出阴恻恻的笑,凹陷的颧骨,乌青的眼圈,因为这个笑,更显诡异,仿佛恨不得人尽皆知,而他自己丝毫不以为耻。
“你们都来看看喽!你们这老师,最基本的孝道都不懂!不配当人!!”
“这种人,呵呵,你们还会把她当老师吗!”
王灵筠昂着漂亮的脸,她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什么,只是孩子们考了一整天的试,没必要在这里逗留。
她朝人群挥挥手,意思是让大家散了吧。
围观的人群一言不发,有交头接耳的,有默默退出去的。
他们还年轻,是在象牙塔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少男少女,这么不体面的人和事遇到得不多,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也有人担心老师,选择原地观望。
姜辞攥住了拳,手指深深地摁进拇指指腹里,胸腔里像被火烧。
到底是什么让这些人觉得,哪怕小时候不顾子女死活,长大了还是可以对他们予取予求啊?越是素质低下的人,就越是理所当然地这么做,毫无负担地当子女的吸血鬼!
孝道不是无条件的。
父母没有抛弃子女,子女才有尽孝的必要。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忽然冲那男人喊了句——
“会!”
“她没有做错!——”
也许人群就是缺少一个挑头的人,很快就有人应和她。
“是啊是啊!”
“就是,老师没有错!”
“我要是有像你这样的爸,我长大也不会管他的!”
“别自以为是了!”
姜辞从来都是人群中保持客观中立态度的那一类人,说得好听些,是审慎,冷静,说得不好听些,其实是骨子里天然的淡漠。
她只会对自己真心喜欢、热爱的人事物,或是她认为有失公平正义的事,才会展露那带着温度的一面——像冰面下的火焰,所有人都没想到,那里居然会有火光跃动。
可是,那里就是有,出乎意料。
这些火光,足够她在有些时刻,做出她自己事后都惊讶的事了。
话说出口,她也有点后怕,毕竟面前的男人并非善类,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却一步也没有后退。
男人很快就把矛头对准了她,要不是她,那些小兔崽子怎么会异口同声地数落他?他原本还以为,围观的人越多,王灵筠丢的人就越大。
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这些小鬼读书把脑子读坏了?
“呦!哪来的小鬼,多管闲事!没事快滚!”他冲姜辞吼。
姜辞没有动,脸上保持着淡静的神色,只有一双清黑的眼定定地看向那人。
已经有人偷偷地溜出去叫保安了。
“别以为我不打女的!你走不走!还有你们,没事快滚!”
王灵筠迅速几步过来,挡在姜辞身前,拿着手机,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别冲着这些孩子们发狠,你再不离开,我就拨110了。”
那男人轻哼一声,丝毫不为所动,好像笃定她不敢拨,就算警察来了,只说是跟女儿有点小矛盾,警察也难管家务事。
法理的公正无私和人情的暧昧不明,让家庭领地内的事件变得难以处理,这也是现行法律和执法的难点。
男人逼近王灵筠,嘴里宿醉的气味冲出口腔,难闻至极,他揪着王灵筠的手腕,她的手掌很快就充血泛红。
手机失去掌控,“啪!”一声落地。
姜辞顾不上细想,伸出手去掰男人的手,万万没料到,男女的力量悬殊那么大,那人的手竟像焊死一般,牢牢握着王灵筠的手腕。
掰不开,完全掰不开。
“死小孩!”那男人发起狠来,朝姜辞的肩上一推,姜辞没留意,身体失去控制,朝后踉跄几步。
糟了!
在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跌进人群的时候,身后有人扶住了她,由于冲力过大,她重重地撞进那人的胸膛。
“对、对不起。”
她转过身,想向那同学致歉,实在太狼狈了。
“小心点。”
几乎是在她看到他脸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也进了她的耳朵。
那熟悉的、清冽的声线。
她又见到了他那副表情——下颌线绷紧,眉间蓄满不忿,高高地扬起,黑亮的瞳仁怒视着,平时那种洒脱懒散的劲儿一扫而空。
整个人充满了肃杀之气,是冷月下的孤山。
就像他面对他父亲的时候一样。
叶敬初挑了挑眉,朝那男人走去,眼眸暗黑,唇线拉成笔直的线。
“又来一个爱管闲事的小鬼。喂,走开。”
“放开王老师。”叶敬初压着怒气,声音冷得像冰。
“关你屁事!”男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快滚!”
姜辞几乎没意识到,她掌心渗出了满满的冷汗。
她很难不紧张,少年清劲的身板,尽管颇有力量感,和那男人高大凶狠的身影相比,还是让人悬着一颗心。
“不走是吧!”那男人恶狠狠地咬着牙,顺势抄起装在手提帆布袋里的酒瓶,向旁边的办公桌一敲,淡黄的啤酒液四处喷溅,流得满桌子都是,教辅和试卷被洇湿,地上也都是。
像冲破堤坝的、暴雨时节的河流。
啤酒瓶剩下了玻璃的、锋利的“犬牙”,参差不齐,凶恶地龇着。
这太危险了,这个男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极不稳定,沉迷于酗酒的人,神经元会减少,失去自我控制。
这样下去,不止王老师有危险,他们俩也会。
人群里发出惊叫声,有些人本来就看得战战兢兢,胆子小点的捂住了眼睛,但也终于有人想起主科老师就在楼上改卷,匆匆跑上楼梯去请救兵。
姜辞四下一扫,想偷偷给保安室打个电话,顺便报警,可恶!电话远在办公室的另一角,要过去,一定要越过他。
这时,她的目光留意到地上,那里,躺着刚刚王灵筠掉落的手机。
她在叶敬初身后,凑向他耳畔,压低声音说,想办法拖住那人,注意安全,她去捡手机报警。
少女的声音伴随着气流,在他耳侧盘旋,像羽毛,撩动着,在这种时刻,他勉强才定住了神。
“你冷静点,放下酒瓶。”叶敬初没有冲动硬上,先劝导他。
那个男人被叶敬初分散了注意力,没有留意到姜辞默默蹲下,手正朝那台手机伸去。
还差一点,很快就要够到了!
她终于捡到手机,悄悄地掩在身后,默默退了出去,跑到走廊,迅速拨打了110,因为太过紧张,手指都在颤抖,险些按错了键。
那边有值班警察接听,她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警察问了地址,答应尽快出警。
等她再次回到办公室,那边还在僵持之中。
王灵筠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唇色苍白,唇角抽动着,她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么多年没见面,也不知道这个混蛋是怎么知道她在树仁工作的,竟找到这里,那股子疯劲非但没有被岁月磨损,反而越来越极端,简直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还把两个班里的孩子卷进来,这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
“你们俩,别在这里凑热闹,快回班去!听见没?”
她对姜辞和叶敬初说,几乎是命令的口吻,她从来没有这样厉声说过话。
又转向那男人,她的生父。
“你刚刚说要钱是吧!多少?3000?你放开我,我跟你去外边取。”王灵筠声音都在发抖。
“那是一开始的价钱!”那男人斜嘴一笑,“谁让你不痛快掏钱,跟你妈一样,不打不给,贱人一个,哈......”
“王老师,您不能给。”叶敬初阻断了他的笑。
“这种人食髓知味,一定会再缠着您要的。”
摆在王灵筠面前的处境的确很难,她父亲知道了她在树仁,一定会再来找她,就算告诉了门卫不让他进校,他也会在校门外,或是其他地方蹲守。
除非......她离开这所学校。
“臭小子,你说什么?”那男的气上心头,挥舞着破碎的酒瓶,面部几近扭曲。
他疯了似的将酒瓶举高,又猛地向叶敬初甩过去。
那酒瓶的轨迹,正朝少年的胸前飞去!
姜辞感觉像是有只手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喉咙被扼住了,却依然尽力吼出一声——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