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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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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瞬间都是未经修剪的枝桠,而我有权选择生长的方向。——伍尔夫
圣诞节后,又过了些天,很快就是叶敬初的生日。
天台那次以后,他们俩心照不宣似的,结束了之前似有若无的刻意疏远,保持着同学里更友善熟稔的一种状态。
姜辞不贪心,她觉得目前这个阶段,这样的状态,就很好。
叶敬初的生日礼物,她也准备了一下,送礼这件事很讲究,不能送太贴身私密的东西以免暧昧,又不能显得太不走心。
刚刚结束圣诞节,月底了,她的钱包也瘦得前胸贴后背,开支可以说是捉襟见肘。
也是巧了,那天她去市图书馆借阅,出来后,习惯性地到常去的报刊亭,翻了翻,买了两本杂志,《萌芽》和《花城》。正要走,老板从里头提了厚厚一沓杂志,都是过刊,说是要打包送给朋友家小孩看。
最上面的一本,是《中国国家地理》去年11月的刊,讲恐龙灭绝的,她记得以前在四人小组里,叶敬初提过,他弄丢过一本,后来怎么也买不到了。
她没有犹豫,掏出钱,把那一期买了下来。
买完之后,她有点懊悔,把一期讲恐龙灭绝的杂志,送给别人当生日礼物,听起来有点离谱。
29号那天是周二,他们刚结束周考,周考一般都在原班考试,有时考语数英三个主科,有时考物化生、史地政,交替进行,如果是副科就考半天,那周轮到考主科,要考一整天,从早读考到下午放学前。
从天光未明,考到天光昏暗,这就是最平凡的属于高中生的一天。
“我去!数学那题贼诡异。那个社团活动室的报价题,你写的函数解析式是多少?”
“我感觉语文作文我偏题了,是不是必死?”
“今天那篇完形文章讲了个啥?看不懂啊送我块豆腐让我撞死吧!”
姜辞今天的卷子写得不太顺,考试就是这样,有的卷子写起来就像一马平川,难度的渐进、题目的表述都在正常范畴内,他们学生内部给这种卷子起了个名字,叫做“报恩卷”。
对比起来,今天的卷子就跟来报仇的一样,所有题目都相当地非常规,出题人的脑回路比巴音布鲁克的山道还绕,题目又长得像老太太的裹脚布,这是树仁在考试方面的经验——越是大考,学生可能遇上怪题的概率就越大,一定要在平时的考场上多去适应。
你总不能让试卷来适应你吧?
于是,周测成了平时考试里最可能“怪兽出没”的一种。
在一片哀鸿遍野声里,她默默取出数学题目卷,把自己圈画标注的题找出来,这些题多少都考到了她的学科盲区,这次数学,也许就在九十多分这个段了。
越是整理,她就越是迷茫。
明明这个知识点以为已经掌握了,这种题已经会做了,可换个表述、换个条件,还是能把她撂倒。
果然她还是不行吗?
她缓缓摩挲笔杆,无边的疲惫袭来,那些熬夜做的错题集,一张又一张的思维导图,以为已经筑好了堤坝,洪水一来,还是溃不成军。
“叶神,外头有人找。”她听到有个男生叫了一声。
她头都没抬,这种时刻,她实在分不出心思去顾及其他的人和事。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把最近的数学练习都拿出来,还有用B5大本做的错题集,对照这次周测失利的部分,仔细辨析。
“外头那个女生长得好甜啊,我要不是个直女我也......”
“你还是打住吧,人家也是直女,没看她给叶神送礼物呢嘛。”
两个女生从她座位边经过,讨论得热火朝天。
有女生给叶敬初送礼物,这事没什么好惊奇的。
“我感觉他俩关系不一般。”
“从来没见叶敬初跟哪个别班送东西的女生聊那么久。”
“对对,男帅女美,般配!我也磕到了。”
她们还在继续自己的福尔摩斯式推理,言之凿凿,恨不能化身按头小分队,当场促成好事。
看别人谈恋爱,或者脑补别人谈恋爱,是一部分高中生枯燥生活里的乐趣,甚至比自己谈还香。
试卷上的数字、公式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如蚁群,向她心头涌去。
说不清,心间的焦躁,几分是因为理不出头绪,几分是为了她们的对话。
感情是不讲理的东西,就算她决定和他保持目前同学般的友好,那种奇怪的酸涩,依然会泛起。
别多想了。
她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题卷上。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算了,杯子里的咖啡也冷了,去倒掉,再洗一洗吧。
她自己骗自己的本事很强大,其实,只是找个由头去外面看看是谁,虽然这种行为毫无意义。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走廊上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刚考完试,几乎没人能再待在教室里,她庆幸外头人多,在人群中可以不经意地看向他,而不被任何人察觉。
她看到他和一个女生站在中厅靠栏杆那里,言笑晏晏。
女生背对着她,叶敬初侧着站,侧影显出少年独有的清削俊朗。
她手里提着个平整挺括的纸袋,看着像是某种品牌的专用袋。
他说话时,偶尔会习惯性地笑上一笑,更加神采飞扬。
两人站在一起,背景是漫天霓虹般的晚霞,看着确实很赏心悦目。
她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不被发现,又自己觉得好笑,谁会留意到她呢?
转过弯,就看不到他们两个了。
就在她要拐进那条通往热水房的过道之前,那女生转了过来。
她换了个发型,还是蜜桃一样饱满的脸颊,白皙柔软,是连姜辞也觉得可爱的类型。
是秦小满?她怎么会跑来高中部?是专门来给叶敬初送生日礼物的吧?
她忽然回忆起,抓厕所偷窥狂那天,秦小满临走时说的那句——
“敬初哥,你要等我哦。”
她所不知道的,他的童年,秦小满和秦盈曾经参与。他对她们俩,也有那种青梅竹马的感情吗?幼年的情感,一定很真挚。
无序的猜测填满了她本来就晕涨的脑袋。
她几乎是抱着杯子就要夺路而逃,但四处都是人,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专心一志地在走路。
“姜辞姐。”有人叫她,是秦小满。
她只好转过身,朝他们走去,一步一步,少年脸上的笑意明晰,是因为儿时同伴的礼物吧?
上一次他们三个走在一起,她心无挂碍,只有一些局外人的小小尴尬。
而这一次,她如坐针毡,哦不对,是如站钉板。
三个人一起其实没什么共同话题,谈谈小满即将到来的初三生活,他们俩作为高一的“前辈”分享点学习经验。
总不好跟学妹吐槽作业多吧,回头把小妹妹吓得不敢考树仁了。
她留意到,秦小满偷偷瞥向叶敬初的眼神,带了多少崇拜和仰慕,杏核眼兜着一汪水,波光潋滟。
秦小满喜欢他,不只是青梅竹马的亲近感。
她有些羡慕这种明目张胆的爱。
秦小满一定是足够勇敢、热烈,才能把爱意摆在台面上。
很多人是做不到这样的。
如同萤火之于星光,萤火隐晦,星汉灿烂。
她觉得叶敬初完全配得上这样的爱意,更坦荡明亮。
这么想很好,问题是,为什么她的心却隐隐抽痛呢?
“谢谢姜辞姐!当然啦,还有敬初哥!我真想快点考上树仁高中部,这样每天都能来找你......你们啦!”秦小满笑得比晚霞绚烂。
“可别,那我还不被你烦死了。”叶敬初也随口打趣。
“怎么这样......”秦小满垂下头,噘着嘴,表达不满。
“还是希望你能考上,加油哦。”姜辞唇角扯出一抹笑。
“姜辞姐比你好!我考上以后找她玩,不找你!”秦小满脸一别,满满的傲娇。
“考上再说吧你。”叶敬初那张嘴有时真像刀,刀刀有亡魂。
大概青梅竹马的感情总让人一秒回到童年吧,肆无忌惮地说话、玩笑,她看着他笑,唇角扬起,卧蚕浮现,明朗至极。
她无所谓他为谁而笑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应该开心的。
“没事别老跑高中部来,搞好你的学习。至于礼物呢,我就收这一次,谢啦。”
“生不生日的,本来我也不在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显得毫不在意,云淡风轻,只有尾音微微地下抑了一瞬。
姜辞留意到了这微妙的变化,抬眸向他看了一眼。
秦小满走了。
她借着洗杯子、装热水的理由,一个人走向走廊尽头。
她闪得太快,以至于没听到叶敬初开口问她,“今天,考得怎么样”,那句话就融进了走廊人群的嬉笑声里。
那本恐龙灭绝的杂志,她还是没鼓起勇气提起,那是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
特别是秦小满充满质感的礼物袋,使她退缩。
他好像没有收生日礼物的习惯,也少有人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日,除了姜辞他们这两三个人。
看来,青梅竹马的情谊确实牢靠,哪怕多年没联络,还是不同于旁人。
她尽力去忽略心间的那点酸涩——她只是同学罢了。
那天课桌上就少了圣诞节那种蔚为壮观的礼物山。
说起那天被宋成峰打包进垃圾袋的礼物们,里头的平安果几乎都没写姓名,女生们似乎知道叶敬初会退还,现在都走匿名路线。他们从天台回来,只有值日生还在,大家便把平安果分着带回去。
整整吃了一两周。
话说回来,还是......
应该跟他说一声“生日快乐”的吧?
等她装了水回来,班级门口却闹闹哄哄,走廊上的人讨论着,说办公室那里有人闹事。
他们班的教室离办公室有点距离,几乎是相隔两端的那种远。
据说先听到吵闹声的是最靠近办公室的6班和7班,年级长和班主任今天恰好去开例会,原本应该是每周一下午开,为了周测推迟了到考试结束后进行,没当班主任的语数英老师们,都在四楼的辅导教室集中改卷,就没什么人管这帮围观群众了。
“发生了什么事啊?”
“听说......是2班的班主任,那个很漂亮的老师。”
姜辞的心重重地沉落,他们说的是王灵筠吗?王老师怎么了?
她实在来不及细想,从人群中穿梭过去,不断与周围人的衣料摩擦,手里的杯子水装多了,从杯盖与杯身的缝隙里流出来,烫着了她的手指,她没顾上,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而去。
到了办公室门口,一个中老年男子的叫骂声,锐利地冲入她耳中。
“你现在厉害了哈!端上了铁饭碗,就不管我这个爹了!”
然后,是王老师的声音,清冷,坚定,姜辞却能听出那声音里微微的颤抖。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这种爹?”
“没有爹哪来的女儿?!真不知道你这个书怎么念的,都念到狗肚子里头去了?”
“你这种烂酒鬼也配有女儿?你打我妈的时候,就不配当别人的丈夫,也不配有女儿了!”
“老子懒得跟你在这里废话!公办学校的老师,工资不少吧?给你爹我也分点,我也不多要,先给个3000吧,用完再说!”
好烂俗的人间故事,没什么特别的。一个酒鬼和家暴狂,却有这样一个仁慈、善良的女儿。没有良好地履行过当父亲的职责,却想直接摘取枝头结出的果实。
人无耻起来,底线可真够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