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花火 ...

  •   每个人都会死,但不是每个人都真正活过。——《战争与和平》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动。

      “你......拿稳。”他很好地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忽然伸出手。

      却无法解释,自己的心跳为什么那么快。

      缩回的手指尖,还残余她手指的触感,细腻,柔软。

      相比之下,男生的手自带粗粝,细沙托着海绵?他开始胡乱联想。

      像是想平复自己混乱的心跳,他别过脸,迅速地盘腿坐下,手指在膝弯莫名其妙地交替跳跃,很慢地,像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我本来以为,楼顶可以看到更远处的。”
      “结果,只能看到那里。”

      他语气里再次透出落寞,仿佛月亮一直隐藏着的背面。

      “更远处?”她抓住了他不多的话里,最关键的地方。

      尽管她和叶敬初除了四人小组里的日常相处,鲜少有机会深入交流,意外的是,他们俩的脑回路很同频。

      同频的感觉,大概就是,类似打棒球,你挥棒击球,而对方,稳稳接住。

      对,更远处,也许在那交错的街巷之中,就有凌霄巷,那里有他童年住过的老房子,许之姮去世之后,叶循就把那房子卖了。他记忆里,凌霄巷的石墙上永远攀着橙黄的花,所有的画面都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日光和煦温暖,小花园里摇来摇去的,是他童年的小木马。

      许之姮没事就爱侍弄花草,他清楚地记得,从她戴上墨镜的日子起,她最喜欢的,就是角落那盆毫不起眼的龙舌兰,看着就跟菠萝头差不多。他开始猜测,她那时是不是病了,如果是病了,看着也不像急症,上午还能给他量尺寸预备做衣服,为什么在那个圣诞节下午就猝然离世?她明明告诉他,是去给他买圣诞礼物,顺便跟一个阿姨聚聚......

      他怪自己,也做过一百种假设,假如他那天说不要圣诞礼物呢?

      他没准备跟姜辞说太多,他叫她陪自己,并不是要朝她发牢骚吐苦水的。

      只要她坐在他身边,奇妙的是,她身上那种沉静,就能使他平静,不被回忆的痛苦漩涡拽进去。

      那一刻,他几乎快要忘了,这么多年以来,他是怎么度过圣诞节和几天后的生日。

      叶循横竖是每年都忙,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大学他读的是土木工程,那年头大学生很值钱,几乎是没等毕业,大四那年他们专业好些人就被中建局招了。他原本是想在央企里往上爬的,可越往上越是感到世家门阀的垄断,不是靠他那点聪明和野心抱负可以染指的,急流勇退,跑出来下海,做起了建材生意。叶敬初六岁以后的每年圣诞,叶循都喝得宿醉才回来,身上都是女人浓烈香水味道,他也是渐渐长大,才意识到,他爸是怎样荒唐地过每一个圣诞。

      许之姮花园里的龙舌兰,六岁的那个冬天,叶敬初拼命地给它浇水,最后,非但没有开出花来,反而涝死了,后来他知道了原因,却再也没有勇气种龙舌兰。

      第二年新年,叶循就带他搬离了凌霄巷,没等到凌霄花开的季节。

      “你知道龙舌兰吗?”他问,其实他也没希望得到什么答复,这问题问得也有点没头没脑的。

      或许她会以为是那种酒呢。

      “嗯,很特别的一种沙漠植物。”姜辞回应着,稳稳地接住了他抛出的问题。

      她读过父亲留下的一本植物札记,小时候只当做无聊时的消遣,那本册子是线装本,姜明华一生喜爱植物,也有点美术功底,插图都是手绘,有花有叶有果实,边上用小字写了各种植物的生长特性。

      她之所以记得龙舌兰,是因为,这种植物让她感到悲伤。

      它一生只开一次花,也许二三十年开一次,也许要等一百年,花开之时,也是生命的终结之时。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像被堵塞住似的,“有一个人,她离开世界之前,忽然开始种龙舌兰。”
      “她究竟在想什么?”

      对面陷入一阵沉默,姜辞从林岑云那里侧面打听过,知道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可等姜辞要再往深了了解,林岑云却不肯多透露细节,她直觉地感到,林岑云一定知道点内情。

      也许出于同样失去过至亲的共情,她的沉默格外地久,她在想,要怎么说,才能安慰到他。

      “它的花语是,惜别。”
      “我想,她一定有非常舍不得的人。”

      叶敬初霎时鼻间酸涩,仰起头,闭上眼眸,再睁开时,眼尾处已微微泛红。

      “虽然龙舌兰一生只有一次花开,但它是骄傲的,它的金色花梗就是最后的荣耀。”

      姜辞自然不知道许之姮和叶循之间的那些陈年往事,她也不知道,许之姮在生命的终点有没有后悔?她爱过一个人,生下一个孩子,这样平凡的人生,许之姮是不是甘愿,假如换作是她的母亲林岑云,一定不甘愿。

      母亲可以有各式各样的,但母爱,有一点是共通的吧。

      所以,叶敬初,请你快乐,她一定会以你为荣,以你为傲。

      她的语气从未有过地温柔,像最轻柔的尾羽拂过他心头。

      “龙舌兰的母株,在盛放后枯萎,凋零。”
      “可是,母株旁边,也会生长出许多小小的侧芽。”
      “它们,就是它生命的延续。”

      生物的世界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生存下去,延续种群,就是最大的准则。

      叶敬初那边也分外安静,他将胳膊搁在右腿膝盖上,坐姿很豪放,肩背处的校服被风吹皱,眼微闭,很久都没说什么。

      她说的这些,其实也并没什么稀奇。

      可他好像真的觉得好多了,也许从来没有人这样接近过他,让他愿意袒露自己的迷思,一个人被困扰着,久了,也习惯了。

      在盛名之下,在众人簇拥的热闹里,他不缺朋友,更不缺人喜欢。

      但他既缺少一个渴望去读懂的人,也缺少一个懂得他的人。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两种感觉,几乎不会统一在一个人身上。

      现在他可以确定,姜辞给他的感觉,两者都是。

      “吃拐杖糖吗?”少女眸光闪动,面色依然淡然,却递过一根糖,细长弯曲,粉绿条纹,一看就知道是班级里发的圣诞糖果。

      他好多年不过圣诞了,更别提吃拐杖糖。

      少女伸着手,两指捏着糖棍,他发现,她的手指纤细白净,大拇指的指腹却饱满地鼓起,花苞一样的可爱。

      她是可爱的,哪怕时常神色淡漠,生人勿近,眉间微微蹙起,铁面无私抓他背诵的时候、想难题的时候尤其皱得紧,也让他觉得可爱。鼻尖小巧,唇角的弧度显得倔强,倔强又可爱。

      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臭脸女生。

      “好。”他接过来,但没马上拆包装。

      她犹豫着,睫毛轻轻颤动,不确定要不要告诉他,一个拐杖糖的小游戏,是余西子带她玩的,两个人的拐杖糖勾在一起,看看谁能把对方的糖拉过中线,或是击落。

      想了想,她放弃了,有点暧昧,也有点智障。

      她只能拿着相机,把镜头朝向天台各个方位和角落,想拍点有意义的东西。

      放学了,广播声响起,放的歌也很应景,是Ariana Grande的《Last Christmas》。

      "Last Christmas,I gave you my heart."
      (上个圣诞节,我倾心于你。)

      "But the very next day,you gave it away."
      (但一夜过后,你就弃之而去。)

      "This year,to save me from tears......"
      (到了今年,为了不再流下苦涩泪滴......)

      在姜辞对准了天际,准备捕捉下最后一抹晚霞时,很清晰地听到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我会将我的心给一个特别的人。”

      她按下快门,那一瞬间,那片淡紫的霞光被珍藏,连同那句仿佛幻觉般的呓语。

      她看向他,他却无比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嘴角的笑意值得玩味。

      “歌词。”

      就这么简单吗?是啊,难道她觉得他那句话别有深意吗?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叶敬初胡乱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她不知道的是,他也在理顺自己被她拨乱的心——她是安慰了他,可他无法判断,那是不是一种人道主义关怀?

      她太会拒绝人了,他冲动过一回,换来的,是“普通同学”四个字,让他小心翼翼地站在边界线上,也许,进一步,是不欢而散呢?

      那他宁愿在她身边蛰伏,用她接受的温度,只要她需要他,他会一直在。

      有句话说,遇到真爱的表现,在女孩这里是勇敢,在男孩这里是小心翼翼。

      问题就在于,姜辞没办法勇敢,她太理性,她实在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她想要的未来,是独立自由的未来,不再寄人篱下,不再成为林岑云的负累。她不是无师自通的天才,她每一寸、每一分的进步,都需要实实在在的脚印。

      爱情来了吗?来敲她的门吗?

      她太忙了,或许没有时间给爱情开门。

      只有在最不受控的梦里,在无法否认的时刻,她才会承认,身边这个男生对她而言,真正的意义。

      她才愿意承认,假如说他是曼陀罗的话,她切切实实地,被他蛊惑。

      陪他在顶楼的这个暮色时分,已经是她最大的勇敢。

      所以她希望,这个时刻,可以放慢点,再慢点,时间可以像楼下的拉面店那样,被上帝之手拉扯、再拉扯,最后,变得无限长。

      姜辞深深地觉得,也许在她未来的人生里,她也会铭记这一刻呢?

      尽管他们的人生看上去刚刚启程,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她有种直觉,被小女巫传染了吧,直觉告诉她,这一刻,是珍贵的。

      喜欢的男生就坐在她身旁,他们一起吹着晚风,听着广播里的歌,在校园的最高处,看整座城市陷入黑夜的怀抱。

      青春,肆意,自在,希冀,所有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此刻。

      谁能说,一个理性至上的人,她不懂浪漫呢?

      夜色渐浓,天台的光亮越来越稀微。

      “喂,在这边,该不会被抓吧......”女生问。

      天台的门里走进两个人,探头探脑,鬼鬼祟祟。

      “放心吧,我考察过好几次,这个点,保安都在巡操场赶人。”男生答道。

      “我从来没这么干过,还有点心虚。”女生说。

      “有哥在,怕啥。”男生拍胸脯的声音。

      他们的声音虽小,但天台安静,说的话一句不落地进了姜辞他们的耳朵里。

      是余西子和宋成峰。

      这俩人来天台干嘛?

      早就听说天台常有小情侣偷偷约会,这俩人谈上了?什么时候?

      她刚要出声,旁边的男生已经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

      少女清黑的瞳仁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睫毛扇动,蛾翅一般。

      她的唇瓣柔软,在他掌心摩挲。

      他意识到失礼,眸光一沉,静默间,喉结上下一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姜辞只能先静观其变。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那俩人在天台的角落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打开塑料包装袋,从里头往外掏东西。

      “嗞——嗞嗞!——”

      什么东西燃烧的声音,听着像......仙女棒?

      “还得是我吧!姐打小放烟花没怵过!”余西子得意的声音传来。

      原来是放烟花。

      姜辞为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而深感愧疚,怎么会觉得余西子跟宋成峰......呢?

      说来源头还在冷清杉那儿,初中有一回,她到处都找不到自己这个好朋友,穿过学校一片林荫道,却碰见冷清杉被柏礼整个人搂进怀里,两个人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柏礼的手还从校服后背伸进去,她当时脑子一下懵了,醒觉过来后,匆匆走开了。

      后来冷清杉沦陷、柏礼清醒着脚踩几条船,使她发现,热吻可以使许多女人上头,对一些男人而言,身体接触的意义和影响并没有那么深远。

      不过就是一个吻罢了。

      作为一个生物学得好的人,她倒是没有太内耗就理解了这种性别差异。男性基因深埋着“广泛播种”的程序,加上生育几乎零成本,忠诚两个字只能靠道德维系,女性作为哺育者,久而久之,更倾向于稳定伴侣。

      不过,生物界多的是极端例子,有些是雄性比较惨,比如母螳螂交/配后把公螳螂的脑袋一口咬下来补给营养,澳大利亚赤背雄蛛交/配后主动“献身”,雄蜂和蜂后交/配以后追追断裂而死。有些是双方都惨,比如蜉蝣成虫交/配后几个小时内全部死光,鲑鱼洄游几公里回到老家,交/配后力竭而亡。

      壮烈吗?太壮烈了。

      生命本身就是最壮阔的史诗。

      生命的传递,总会伴随着一方或双方极致的牺牲。不过轮到人类这边,主要成本都摊派到了女性身上。

      姜辞不排斥知道这些。

      一个少女陷入爱情之前,先要明白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清醒的爱情,或许也会更长久一点。

      问题是,大多数人更喜欢自己的幻想,甚至喜欢的人,也投射了太多自己的幻想,而不愿了解真实的对方,更别说爱情的真相。

      以至于他们总是很容易被爱情里的真面目吓跑。

      她什么都懂,甚至比其他少女更早地知晓了爱情背后的生物机理。

      这让她不会轻易喜欢上一个人。

      “你们俩不地道。”

      叶敬初的声音伴着“嗞嗞”响的烟火,是冬日的浪漫传讯。

      “放烟火这么好玩的事,不带我们。”

      可他的嗓音,他散漫的语气,依然会撩动她的心弦,她的心脏会随之共振,像蝴蝶在密林里扇动翅膀。

      听到声音的那两小只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是惊喜的大叫——

      “辞姐!!!”
      “叶神!——”
      “哇哦哇哦!!!!怎么不是一种猿粪呢!”

      那个圣诞节剩下的时光,对姜辞而言,是挥舞的仙女棒、金光迸溅的轨迹、同伴放肆的笑、无休无止吹得人头痛的晚风。

      还有,少年的他。

      生命有它自己的规律,她只知道,她的生命在此刻,前所未有地快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