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蝉蜕[校园]》孟栖舟

33、第三十三章 陪我

　　爱就像一棵树，它自行生长，深深地扎根于我们的内心，甚至在我们心灵的废墟上也能继续茁壮生长。真不可思议，它在毫无道理的时候反倒是最最强烈。——《悲惨世界》

　　“姜辞，顾老太说，让你去胶印室取下语文组的周末提纲。”
　　“我刚才去拿了周末练习。”

　　是个戴眼镜的文静女生，1班的语文科代阮萤。

　　她说话的声音总是小小声，姜辞偶尔去他们班传递顾老太的通知，会发现她桌上有一本厚厚的诗词鉴赏辞典。

　　姜辞觉得，阮萤是比自己更像传统意义上的语文科代表，温柔，儒雅。

　　她站起身，朝顶楼的胶印室走去。

　　走过走廊，每个班都在开班会，有一些是班主任在上面讲，用心良苦地布道，底下却在传纸条，讨论的多半是圣诞节晚上要去哪里嗨，难得遇上周五。有的班主任就比较俊杰（识时务）了，给学生放点圣诞主题的电影，像是《小鬼当家》什么的，11班在看《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从窗帘的缝隙里可以看到，正好演到圣诞节礼堂换装那一幕，虽然现在是斯莱特林学院的银绿风格，很快就会变成格兰芬多学院的红黄风格，这部姜辞看了三遍。

　　她很喜欢走廊，一个又一个班级，一群又一群相似又不同的人，被玻璃窗分割成一幕幕，像小时候元宵灯节，姜明华带她看过的走马灯。

　　冬日里，天色暗得快，只不过下午五点多钟的光景，夜幕就已经笼罩而来，光线收敛，呈现深蓝紫到普蓝的过渡。

　　顶楼。

　　胶印室为什么独自一间在顶楼？负责胶印室的人为什么这么年轻？这成了他们学生间无聊时，津津乐道的一件校园秘辛。

　　有说胶印室的小李是校长家亲戚的，也有说怕胶印室粉尘太大，影响学生身体健康的，还有说是方便校园秘密组织开会的。

　　搞得神神秘秘的。

　　捧着一叠卷子出来，沉沉地坠着她的手臂。

　　风吹起来，带点冷意，掀起最上方的几张卷子，她忙伸出手去压。

　　试卷飞起，像白色的鸟羽，一起一落之间，她看到顶楼天台那儿，有一个人。

　　他的校服外套被疾风吹起，衣角摆荡，随意地站在一张乒乓球桌上，正向远处看。

　　隔了一段距离，认不太清，她只觉得背影有几分熟悉。

　　那人在哪儿干嘛？

　　姜辞想起之前在树仁贴吧疯传的一些传闻，关于高空坠“物”的，后来学校就加高了每层楼的栏杆，只是没有像一些学校用防盗网封死，给学生们留了一块完整的天空视野。

　　至于顶楼这里，同样也是严防死守，正常情况下，天台栏杆附近的区域，安装了铝合金围栏，像个泛着银光的囚笼，通常都上了锁。

　　其实她没必要担心，这地方安全得很。

　　学生们偶尔会上来这里，这儿有几张乒乓球桌，其实都是有年头的石桌了，中间的铁网锈迹斑斑。有时借着月色，胶印室下了班，也会有小情侣偷偷在这里约会。

　　手臂上托着的试卷死沉死沉，还是先送到办公室好。

　　她正迈开步要走，身后响起熟悉的男声，在风里显得分外自由、随性，却隐隐地有点忧伤。

　　“你怎么在这？”

　　姜辞停下脚，转身，那乒乓球桌上站着的人，原来是叶敬初。

　　他站在那里，肤色冷白，夜色四面袭来，脸上少了平素的笑意。

　　她忽然有种奇怪的直觉，他像只随时都会展翅飞走的白鸟，竟有几分孤独气息。

　　“我、我来拿卷子。”
　　“哦。”
　　“那......你怎么在这？”
　　“看风景，不行吗？”

　　两人就这么有来有往地抛话、接话，对话人机味十足，最后他还傲娇了一下，说自己在看风景。

　　姜辞心里想笑，没笑出来罢了。

　　行吧，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早就知道他是个随性惯了的主儿，管他要上哪儿看风景，就是他把自己倒挂在树上看风景，也不关她的事。

　　“那你接着看吧，我走了。”姜辞拔腿就要离开。

　　还没等她走出三五步远，他的声音就来牵住她——

　　“姜辞。”

　　他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以前听惯了他叫她组长，是更安全无公害的称呼。

　　她的名字在他的嗓音里，有种清冽的动听。

　　姜辞顿住脚，没回头。

　　“你还上来吗？”许是夜色迷人，他的声音带点少有的蛊惑。

　　“应该不了吧，圣诞晚会还没结束，王老师等下会回来的。”她压下心头无来由的汹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淡定。

　　她正要再次迈步走开，身后飘来一句——

　　“陪我。”

　　仿佛是怕她拒绝似的，他又添上一句，“好吗？”语气像只雨天里淋湿躲在草丛的小狗。

　　她的胸腔就在那一刻被各种情绪塞得满满的，几乎快要炸了。

　　他几个意思？不是说了是同学吗？那句话里怎么听怎么暧昧啊，他还缺人陪吗？班里随便都能拉出几个跟他称兄道弟的。

　　姜辞原本是想尽量避免和他单独相处的，她可不敢保证自己的自制力。她当时就应该回过头去，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一句，“抱歉，老娘没空”。

　　可她终究还是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那好吧，我先去送下卷子。”

　　她抱着卷子在旋转的楼梯里走着，脑海里不断在想，他突然从班里消失，又出现在顶楼，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可惜她不是名侦探柯南，真相是什么也无从得知。办公室这个时候没什么人，她自觉鬼鬼祟祟，把卷子往办公室顾老太的桌上一放。老太太不在，也许是出去了，这把年纪的老人，要她久坐办公桌前是残忍的。晚点顾老太回来，自然会拉起广播，喊各班的语文科代去数。

　　她算好了这一点，提前把2班卷子数了，留了字条。
　　巧的是，阮萤进了办公室，她把卷子托给阮萤，说转交给余西子，记得放学前发下去。

　　要不要回班里去看看？万一王美人回来，她就不敢再私自离开了。

　　明知圣诞晚会结束以后，就放学了，她还是有种翘课的心慌意乱。

　　那年她还年轻，不知道感情最擅长的，就是让规行矩步的人做出格的事。

　　包括，当她再一次站在顶楼，那个老旧的乒乓球石桌前，少年向她伸出手，说要拉她上桌，站着看远处，风景更好，她也没有拒绝。

　　她仅存的理性，只是让她说出“拉你的手？这不太好”这种话。

　　叶敬初一瞬间笑了，那张脸在夜色里，干净又清朗，是青春和年少。

　　他握拳，伸出手臂，让她随便抓哪儿都行，只要能借力。

　　姜辞选择去握他的手腕，男生的手臂劲瘦，她似乎能触碰到他腕骨与筋络，在拉起她的一瞬间，绷紧如山脉连绵。

　　她的心脏又不受控地猛跳，像扑不灭的火苗。

　　幸好，当她在石桌上站定了，当晚风吹拂她的发梢，她头一次发现——学校顶楼的视野这么好，远处，次第亮起的灯火、高高低低的楼宇、纵横交错的街道，城市地图在眼前展开。

　　迦城，头一次在她眼里有了实体。

　　被困在书山题海里久了，猛地看到这般开阔的景象，仿佛所有心头的郁积都一瞬消散。

　　“怎么样？换个角度看，是不是觉得很不一样？”他在她旁边说，少年懒散地站着，侧过脸，看她，眸光像星。

　　“嗯，很不一样。”

　　“假如用这个看，会更不一样。”他尾音上扬，似乎心情变得很好。

　　他把一台黑色单反相机放到她手里，她一眼就认出，是他们初次见面时弄坏的那一台，机身有些微磕碰痕迹，最前面的镜片看着很新，而她记得那次镜片是摔碎了。

　　这勾起她的歉意，她犹豫着问出了口，“修好了？”

　　“恩，换了遮光罩，UV镜换了一片，还好。”

　　他看起来并不想再去讨论这些已经翻篇的事，有时他也觉得自己够矛盾的，通常情况下，他都是向前看的一个人。只有许之姮的事，他放不下，有太多的疑问，叶循欠他一个解释。

　　说到底这也没什么奇怪的，那毕竟是他的母亲。

　　姜辞分外小心地托着相机，机身很重，她忽然觉察到，自己不会用。

　　少年看她那副笨拙的模样，侧影轮廓很秀丽，白瓷似的脸，像是夜里唯一的光亮，一时竟有些失神。

　　“我教你。”他压住喉间升腾起的躁意，清了清嗓，说道。

　　“这里......半按快门，对焦......”他都没察觉，自己的脸已经凑近，离她的脸只有几公分。

　　姜辞专注地盯着取景框，也没有发现。

　　他伸出手，去转动前方的镜头，细心调着焦距，它的焦段是600mm。少女看到取景框里的远景逐渐逐渐清晰，估计是校门外那条街——圣诞夜，人群熙攘，星光与灯光辉映，转角商城门口精心装扮的圣诞树已经立好，五六米高，最底层和最上层都是小屋子。

　　就在一刹那，盘旋树上的灯串亮起，每一层的青绿树身都缠着白炽灯泡，屋内的灯光是暖黄色，分外温馨。

　　她难得激动，想叫他来看，抬起左手，却正好和他缩回的手碰在一起，他下意识地想帮她托着相机，一伸手，因为手掌过于宽大，半个手就恰恰包住了她的右手。

　　晚风只静静地吹过，她的马尾发梢被吹散开，拂在他的侧脸上。

　　有点痒。

　　胶印室的小李下班了，整个天台，就只有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