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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释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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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的每一根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肖申克的救赎》
直到她从树后出来,拿着放在顶端的金黄色星星,犹豫着要不要搬个椅子垫脚。
男生的声音响起:“怎么?不够高?”
她抬眸,是他,叶敬初拿着瓶水仰着头喝,下颌线有种独特的冷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起伏,像深蓝海面神秘又带着攻击性的鲨鱼鳍。
鲨鱼鳍的眼睛看向她,还在等她的回答。
家长会那次以后,他们俩的关系一直是这样半尴不尬的,上次在楼梯遇见,两人更是假装认同了“同学”这个定义。姜辞原本对他,也没有太多的奢望,只是曾有过一点虚妄的念头,还有莫名的恼火。
但她刚刚又有点想通了,回忆起冷清杉,从她身上学到的一课,就是别贪心。
哪怕他曾经有那些模糊过界的举动,或许是年少轻狂,现在两个人都退回到同学的位置,不也很好吗?她劝告自己。
既然是同学,相处就应该自然一点。
“嗯,这个星星,我大概够不着。”她把星星递过去,“你应该可以吧?”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那副冷淡的模样,和说话时淡漠的语气,简直可以在旁边的少年心上放火。
她是在质疑他的身高吗?他净身高也有185好吧!
“当然。”
他把瓶内剩余的水一饮而尽,掌间轻轻一握,水瓶迅速缩成扭曲的塑料瓶,凌空一抛,塑料瓶精准地跃入垃圾桶。
干脆,利落。
他接过她手里的星星,几乎是轻轻松松地放到了最顶端,那星星和姜辞的手差不多大,在叶敬初的宽大的掌中,却显得很迷你。
“那还不吃午饭?小心长不高。”
他的尾音微微上挑,像忽然亮出的猫爪,轻挠着人的心。
“谢谢,我没想当女巨人。”姜辞毫不客气地回嘴。
他扬起眉,呦,那她是承认他很巨咯?
骄傲的少年总是很容易得到满足,最重要的是,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怎么比别人夸她来得受用?
可姜辞本来也不是要夸他。
真是个自恋狂,假如说他有遗传到他爹叶循的什么坏基因的话,自恋应该算一个。
圣诞那天,迦城的温度创了新低,夜晨体感温度降到4-5度,据天气预报,一些山区地带甚至有雨夹雪。
最糟糕的是,南方不供暖,就这么冻手冻脚地熬着呗。
不过,这样一来,反倒平添了些冬日气氛。虽算不上天寒地冻,但教室里人人穿着厚外套,裹上各色围巾,素色的、格子的,甚至还有戴毛线手套的,只露出指头,方便握笔写字,很有种寒冷日子特有的韵味。
教室天花板也早就挂上了红绿二色彩带,窗玻璃贴了圣诞老人的头像,底下是大红英文字体“Merry Christmas”,隔壁3班门上甚至挂了个圣诞花环,柳条、侧柏缠绕成圆圈,松果点缀,冬青红艳,谁看谁夸,说是倍儿有节日气息。
节日还有一个用途,就是传情达意。
有点奇怪的是,她一大早来教室,桌上就摆着个礼物盒,用亮蓝星星图案的纸包装着,她摇了摇,里面的东西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她问了周围一圈人,都没人看到,是谁放在她桌上的。
谁啊?整得像恶作剧,同学间送圣诞礼物,也不必这么神秘。
她告诉了余西子这件事,余西子觉得不管怎样,先拆开看看,并自告奋勇地帮她拆——拆开来,里面是一枚漂亮的墨绿徽章,镶金边,上面是一棵云杉树,复古,而且很有圣诞气息。
“送棵树,这人可真有意思。”
余西子吐槽着,一边跑回座位,取回个小礼盒,包装得很漂亮,悄悄掩在身后,到姜辞身边才突然亮出来。
“嘿!辞姐,本女巫祝你圣诞快乐!走上学业巅峰!”
“谢谢西子。这个送你,希望你也喜欢。”
她送给西子的,是一本软胶封面的A5笔记本,她买它的原因,只因为封面画着一位骑着扫帚的小女巫,和余西子那种跳脱、古灵精怪的气质很像。
姜辞知道这个月有圣诞节,也预留了点钱,给余西子他们几个都准备了小礼物,剩的钱前几天就买好了几个苹果,毕竟圣诞节当天水果店的苹果成了头牌,溢价特厉害,她哪买得起?大冬天里,苹果更是能耐久的水果,放在冰箱冷藏室不会坏,送给关系比较好的同学,比如李桐、同桌宋晓嘉。还好姜玉山在家是从来不碰冰箱的,要什么只管跟陈屏兰吼一嗓子,她就会去帮他拿,也就发现不了姜辞藏了几天的苹果。
林岑云给她的生活费虽然多了200,也不代表能随便挥霍,她有个小记账本,每个月都规划好了日常用度能花多少钱,计划外的开支要预留多少,很少超支。
“快拆开看看呀!”余西子催她。
一边催,她一边跟姜辞吐槽宋成峰送给她的礼物,那家伙送了她一颗水晶球,照理说这礼物不赖,气的是什么呢?
“你不知道,那完蛋孩子居然说,哪天我书读不下去了,还可以去广汉路摆摊,给人算塔罗啥的,到时这水晶球就可以当道具了!”
姜辞听懂了,这两人现在是母子模式。
“他那人一向讲话都是那样,你也没少怼他。”
姜辞笑笑,她知道最近各科的学习难度一下猛增,余西子不止一次跟她抱怨过数学难得不像话,三角函数只会让她的分数像正弦函数一样上下波动。
宋成峰是为了让余西子放松一点。
姜辞早就察觉,他对余西子不一样,早就超出了普通同学的范畴,哪怕是用“青梅竹马”来遮遮掩掩,也显得很蹩脚。
宋成峰也送了姜辞圣诞礼物,是从小卖部买的一堆零食,让姜辞从里头随便挑几样,剩下的,他也分送给了其他的关系好的同学。姜辞也给了他一颗苹果,对这个吃货而言,文具又不能吃,哪里有苹果可爱?
她跟宋成峰,就是普通同学的正常往来。
余西子那么敏锐的人,她不会不知道。
这两个人的关系,有他们自己相处的模式,不是别人可以随便干涉的。
姜辞指尖灵活地拆开礼物盒上的棕色丝带,听着包装纸愉悦的响声。
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害羞的女孩趁着别人不注意,把系着彩带的苹果放到喜欢的人的桌洞;关系足够铁的一对同桌,互相吐槽着“你送的这什么啊”,唇角却没下来过;班长往每个同学桌上都放了自己包了一晚上的小礼物袋,里边是两块巧克力,还有软糖、硬糖,袋子上工整端正地写着“圣诞快乐”。
这一刻,或许就是所有节日的意义。
让人们有机会,向关心的人表达自己的爱。
余西子送她的,则是一支羽毛笔,上面的墨蓝羽毛很柔滑,带点细闪,底下连着镀金笔身,可以当钢笔用,就是日常显得太浮夸。余西子也有一支,羽毛是墨绿的,姜辞和她当同桌的第一天,她就在用,姜辞偶尔会借过来写几个字,过一过瘾,她惊讶于余西子竟然注意到这点,知道她喜欢。
友谊和爱情,都需要被看见。
她心里一时间成了一片“奶与蜜之地”,柔柔的喜悦像羽毛。
她很欢喜,因为这友谊,算是她高中生活里的小小惊喜。
“我很喜欢,谢谢你。”
谢谢你,余西子,也希望你平安喜乐每一天。
当然,这种节日也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期待万分、享受其中。
比如说,叶敬初。
可以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母亲许之姮,就是十年前的圣诞节去世的。
那年,再过几天,就是他6岁生日。下一年秋季,他就要成为一名光荣的小学生了,那是妈妈告诉他的。他当然有问,为什么小学生很光荣?妈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因为学习是勇敢者的游戏。小初是勇敢的人吗?他马上站定了,把弹弓藏在身后,大声回答,那当然啦,我是最勇敢的男子汉!妈妈比爸爸有耐心多了,她讲话永远轻声细语,有一双温柔的、含笑的眼睛。
只是,有一阵子,他不明白,为什么许之姮开始戴墨镜了,洗碗的时候总传来打碎碟子的声音。
她去世得太猝不及防,而他又太年幼,只记得,有一天,妈妈说要出趟门,找个阿姨聚聚,就再没有回来。叶循没让他看许之姮最后一眼,原因是什么,叶循不说,这也是他们父子俩这些年关系紧张的原因之一吧。
后来,他很少再去过圣诞节,甚至刻意模糊12月底的这段时间,小的时候,家里是一日一撕的日历,每到12月20日就会被撕掉剩下的页数,当然难免挨叶循的揍。长大以后,换成台历,依然是到12月20日,他就换上新一年的日历。
他的成绩越来越好,他很想问许之姮,这算不算赢了勇敢者的游戏?可他又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勇敢者。
毕竟,勇敢者不会撕日历。
一无所知的女同学们,还在往他的桌上放平安果,那些盒子包装精美,扎着缎带,有透明的,也有印着驯鹿、冷杉和雪橇的,里面当然装着香甜芬芳的红苹果。
除了平安果,自然也有用漂亮的包装纸包好的礼物,大小不一,满满地堆在一起,就跟那次他意外摔车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大家没敢堆到隔壁桌上去,他的新同桌睡神人困话不多,摸不清底细,众人只能退避三舍,聊表敬意。
班会暨圣诞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王美人笑吟吟地进来,头上戴了个红色圣诞帽,手上还提了一大袋,不知道从哪儿批发来的。
“Hey!everyone,are you ready?”她高兴的时候就喜欢飙英文日常对话。
“Yes!”众人应和,很有默契地把桌子纷纷向四个角落和边推去,围出一块方形的空地,留给节目表演者。
“叶敬初呢?”他前后左右的人都在问,因为他桌上的礼物太多了,究竟要往哪里摆?
鉴于这个人平时就是散漫惯了,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踪迹,大伙觉得可能是去了哪个图书馆,班会课肯定要回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来!这里装——”宋成峰顺手扯出一个大垃圾袋,干净的,他刚从后门挂钩吊着的袋子里拿的。怨不得班里人说他是半个劳动委员,扫把在哪,垃圾袋在哪取,他门儿清。
于是,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物都一股脑儿进了垃圾袋,不一会儿,撑得整个垃圾袋鼓鼓囊囊,宋成峰打了个结,就这么挂在叶敬初的桌边挂钩上。
把他的座位整得跟个拾荒者的一样。
姜辞莫名地想,叶敬初看到的时候,一定无语扶额。
在一首欢快的《Jingle Bells》旋律里,圣诞晚会拉开序幕,于诚和李桐上台担任男女主持,每张桌上都摆满零食、果切,节目一个接一个地上,唱歌有男女独唱、两人三人小合唱,唱的大多是那年热门的流行歌曲。
一开始大家还收敛点,毕竟班主任还在,唱的是《最初的梦想》这类的励志歌曲,然后是诗朗诵,汪国真的《我喜欢出发》,还有人上去表演了一套太极拳,那气氛正得跟老年俱乐部联欢会似的。
中间王美人离开了一段,说是年级组长找她有点事。
老年俱乐部一下子集体回春,有上去抢麦切歌的,有人唱《栀子花开》,底下人嘘他“都什么季节了还栀子花呢”,有人偏不信邪,接着唱《夏天的风》,忽然曲风又一变,两个女生柔柔地合唱《我也很想他》,硬生生地在群魔乱舞中唱出几分旖旎来,余西子凑到姜辞耳边,让她留意其中一个女生的眼神,是朝着坐在角落的一个人。闹到后来,是一个男生抱着吉他唱《倔强》,一群人莫名其妙地燃起来。
“我就是我自己的神!在我活的地方!——”
“就算失望!不能绝望!!!”
“望!啊!——”
“狗叫啊你~”立马被边上的人带着笑意吐槽一句,多半也不会放在心上。
毕竟今天是圣诞节,所有人心照不宣。
在节日的盛宴里,平常那些不能说出口的隐秘的情愫,借着暧昧不明的歌词,宣之于口。平常那些暗地较劲的小情绪,明里暗里的比拼,还有未来升学的种种潜在的压力,都被暂时搁置一旁了。
在他们没留意的时候,波塞冬路过了窗前,他先是扫了一眼,找不到班主任,眉间立刻拧紧,立住仔细看了看,还好,乱中有序,没出什么大问题,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像是理解了他们的癫狂,无声地走了。
有人在后门探了探脑袋,朝里面唤了几声,没人搭理,声音都被卷进集体合唱的声浪里了。
那人便直接走进教室,走到姜辞身边,拍了她的肩膀一下,险些把她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