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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嘴硬 ...

  •   能够生存下来的物种,并不是那些最强壮的,也不是那些最聪明的,而是那些应对变化最快速的。——《物种起源》

      她伸出手,张渺往她掌心放了一条糖,是彩虹糖。

      姜辞心里升起一丝莫名的期待,想问问是什么样的同学,又生怕张渺看出什么来,只能按下语气里的情绪,神色依旧,平淡冷静地回答了句:

      “嗯,谢谢。”

      没想到,张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也许是看她紧张得脸上泛白,想逗逗她,作为一个校医,她希望尽量让学生们在这里不过多恐慌。

      “刚刚那孩子可逗了,他说自己胃疼,找我开点胃散,我一看他那样儿,以为他是装病逃大课间的。”

      姜辞听着她的形容,眼前浮现出一张脸,神情散漫,仿佛世上没什么是值得他紧张的,却又有最桀骜的一面,眉眼都锐利起来,那是面对他自己父亲的时候,他抗争、挣扎,如最锋利的刀刃。

      “结果,他临走时问我,有没有一个高一2班的女生在这里,检测结果出来了没有之类的,他是你们班长吧?”

      叶敬初?班长?

      也难怪,他那人,只要稍微收敛下肆意的气质,眉宇间的清澈,妥妥的正派角色,随便哪个老师都会以为他是班里的什么重要班干部。

      张渺走了以后,她摩挲着手里的彩虹糖,接着,把它放在平摊的书上。

      人在生病的时候,味觉是很容易丧失的,嘴里寡淡无味,也没什么食欲。

      小的时候,每次感冒发烧,她总是拒绝喝医生开的苦药,姜明华一手拿着药,一手拿着糖,告诉她,吃了药,就可以吃糖咯!

      这个骗术虽然没什么技术含量,对当年的她,却是屡屡奏效。

      她拆开塑料薄膜包装,拧盖,轻轻倒出,一共两颗。

      一颗是橙黄色,一颗,是草绿色。

      姜辞迟疑了一瞬,拿起那颗橙黄色的,轻轻从口罩下边,塞进嘴里。

      一丝甘甜漫出,比起草绿色苹果味的酸甜,橙黄色的有种甜蜜的温暖,让人想起秋日的雏菊,还有漫天的夕阳。

      真像他啊。

      她把糖拢在舌尖,这里是最能感受甜的区域。

      “你们要不要吃糖?”姜辞朝其他人问。

      当她问出口,忽然发现,几乎很少主动开始社交的她,竟然踏出了一步。

      那两个女生眼神绽出光亮,点头说,好呀好呀。胖男生内敛点,看上去很憨厚,起初摆摆手,后来见气氛融洽,也过来拿了一颗。

      姜辞才知道,两个女生是11班的,而胖男生,他显然没那么容易热络,只是跟她道了声谢,又回去一个人静坐了。

      “咱们要稳住,别怕。”其中一个短发女生说。

      等她走出医务室,已经是那天傍晚快放学的时分。

      那天的天色出奇地瑰丽,橙黄、玫瑰紫、淡粉、灿金的河流从天际高处向低处流淌,一轮红日沐在这条盛大的河流之中,恍然之间,有种史诗的氛围美。

      临走前,张渺拍拍她的肩,说,没事了,姜同学,你可以走了。

      值得庆幸的是,那天的几个“嫌疑人”最后证明都是误判,大家纷纷舒了口气。

      她这一天,真漫长,就像历经了一场让人心神战栗的旅途。

      忽然之间,姜辞理解了《鼠疫》的结局,经过全城人10个月的抗争,鼠疫在某一天忽然离开了奥兰城,仿佛它从未到来过,可是,里厄医生说,“胜利永远是暂时的”。

      对生物学了解得越深入,姜辞越是感到,世界是属于万物的。没错,人类太容易因为自己的力量狂妄了,当我们自以为征服了地球,却常常会被最微小的病毒、细菌教训一顿,不要忘了,人类只是地球的寄居者而已。

      她朝教室走去,落日在她身后,楼梯扶手有夕阳的余温,她向上爬。

      医务室之外的空气清冽干净,再没有那股让她畏惧的消毒水味,姜辞闭上眼,深吸了几口空气。

      再一睁眼,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单手插兜,眸光一沉。

      夕阳金辉把他的轮廓笼上一层淡淡的光芒,发色也褪成了深棕,整个人肩背平直,修长清俊,站在她上方的台阶。

      调了座位以后,两个人几乎没有再这么正面交锋。

      他没开口,只是看向她,目光灼灼,眼里是她读不出的情绪。

      她愣了短短一刹,微微张嘴,终于想到该说声谢谢。

      “谢谢......谢谢你的糖。是你送的吧?”

      叶敬初走下两级台阶,两人的距离突然拉近,她几乎能看清他鼻梁与眼睛交界处的明暗光影。

      他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带着平时那种不可捉摸的恣意。

      “胃不舒服,去了一趟医务室,至于糖,”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普通同学的问候。”

      后半句话当中,“普通同学”几个字咬得加了点重量。

      姜辞忽然发现,叶敬初这家伙挺记仇的,他很介意她上次在家长面前那么概括他们俩的关系吗?

      要不,你教教我,该怎么说才对?

      我们,现在,此时此刻,有什么超出同学的关系吗?

      “哦,这样,那......谢谢你的问候,叶同学。”姜辞这人有点吃软不吃硬,他越是这么说,她就越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想法。

      叶敬初抛下一句轻飘飘的“客气”,没再说什么,与她擦肩而过。

      他当然是骄傲的,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女生的心思有多难懂,以前他不必去猜,不必去懂,等他想要知道的时候,发现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可笑的是,他自诩一副聪明头脑,什么样的数学难题也有个头绪。

      只有她,胜过什么斯芬克斯的谜题,那张脸看不出波澜,那双眼睛永远沉静,那张嘴......

      他真想知道那张嘴到底有多硬!

      很久以后,长大后的姜辞才发现,她和叶敬初本不该喜欢上对方,他们太像了,一样骄傲,一样固执,照镜子似的,不是说,互补的人更合适吗?

      可感情偏偏是不管什么该不该的,也不存在什么最优解。
      而是不管解不解得出,都非要解。

      那时他们还正青春,只有最单纯的悸动。

      临近圣诞的那段日子,班里的人都躁动得很。

      班主任是英语老师有一大好处,就是不会去纠结到底该不该过“洋节”,反而鼓励他们去了解一下圣诞节的历史,还有不同国家圣诞节的不同风俗习惯。

      “Just for fun!”王美人笑着说。

      余西子一下课就凑过来,忙着和姜辞讨论圣诞节怎么过。

      “王老师刚说了什么,没听清。”余西子问。

      “她刚说,管它什么洋节,图个乐罢了。”姜辞翻译一向精准。

      在这方面的观念上,姜辞是很认同王美人的。

      就像历史课上俆姐说的那样,中国人是最现实主义的一群人,他们信祖先、信先贤,却不会沉溺在宗教的信仰里,中华文明更是稳健,是四大古文明中,生命线最长的一个,在最巅峰的盛唐,能让万邦来朝,兼容并包。在最惨淡狼狈的清末,依然可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是怎样的一种文化包容力呢?让姜辞当时想到一句话,“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这样的中华文明,自然有它无穷的魅力,又怎么会被小小的洋节轻易动摇呢?

      再说了,过洋节,对这帮青春期的学生而言,也不意味着什么文化认同。

      只是给自己寂寞单调的学习生涯,放一束短暂的花火罢了。

      宋成峰正要去小卖部,经过姜辞桌边,笑眯眯地对余西子说:“我可得在圣诞那天把班级的扫把藏好。”

      余西子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宋成峰:否则啊......某人可能要骑着扫帚,飞上天咯!

      那是挪威人的习俗,平安夜据说是女巫和精灵集体出动的时候,扫帚作为“作案工具”,又怎么能不藏好呢?

      余西子:我上天前一定把你带上,你记着!

      王美人允许他们在教室里装扮圣诞树,互相交换礼物,还把那周班会的时间腾出来开圣诞晚会。

      李桐的行动力惊人,那天中午就和生活委员拿了班费,到附近的商店街挑了棵圣诞树,又零零碎碎买了些彩色丝带、彩球、铃铛。

      放学后,大家都忙着去食堂,草草吃个晚饭,还得赶回来参加晚自习,教室里一下就人去壕空——壕,宋成峰的用词,他说每个人的位子都堆了那么高的书,躲在书堆后边看漫画贼爽,跟战壕似的。

      姜辞原本也想走,拿了抽屉里的饭卡,把桌上的试卷用笔袋压好,以免被风吹跑。临走时,看到李桐一个人站在“裸版”圣诞树前,小心地往枝条上系着彩球,手一滑,彩球骨碌碌滚到姜辞脚下。

      她弯腰,捡起那颗金色彩球,朝李桐走过去。

      李桐笑呵呵地调侃自己:“我这人啊,就是手笨。”

      这班长平时四平八稳的,属于长辈老师都放心的那种孩子,但人哪有无所不能的,李桐从小最怕做手工,还有任何需要手部协调性的事,后来她才知道,这种人群叫做“手残党”。

      “我来跟你一起弄吧。”姜辞在讲台上的一个大塑料袋里,翻出一条蓝色丝带,她知道要怎么打蝴蝶结。

      以前她听过这样一句话,你身上会留下你遇见过的人的痕迹。

      冷清杉最喜欢过圣诞节,她爸常年整个人都扎在医院里,姜明华那时已经过世,林岑云又常值夜班,平安夜姜辞就索性到冷清杉家里过。两个人装扮着一棵大圣诞树,起初姜辞不会打蝴蝶结,是冷清杉教她的。

      她们会买来披萨,打开音响,放着坂本龙一的《Merry Christmas》,磕磕绊绊地跳着交谊舞,初中体育课学过一段,别看姜辞手长腿长一副舞蹈生的身板,跳起舞来就跟四肢刚认识似的,惹来冷清杉的哈哈大笑。

      她们俩,曾经是那么真切地亲密过。

      冷清杉喜欢往树上挂礼物盒和袜子,她说,这样圣诞老人会不会给她一百份礼物?姜辞笑她,圣诞老人只会觉得你是个贪心的坏孩子。

      现在她有点明白,冷清杉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和柏礼的感情——他就是她圣诞节贪婪的愿望,她希望自己没能从家庭得到的所有温暖,都在柏礼这里得到,而对方的“中央空调”式温柔,只不过是恰巧给她的妄念一个不切实际的理由。

      贪婪的人,有时最善于自我欺骗。

      “姜辞,你不去食堂吗?”李桐问她。

      姜辞把丝带绕一圈,交叉打结,“今天不太饿,我手快,弄这些不用太长时间。”

      她确实很快,短短两三分钟,已经弄好了大半边树的丝带。

      无他,唯手熟尔。

      “你这个人吧,看着挺冷淡的,还是热心的好同学。”李桐讲话总多少沾染点官味,导致她年纪不大岁数一把的,让你疑心是不是在跟什么主任处长聊天。

      但她的语气是暖的,亲切的,从不会使人生厌。

      姜辞扯唇笑笑,现在她做这个表情越来越自然了。她也没想到,自己被班长盖章认证了“热心的好同学”,她从前好像更习惯于做个局外人,很少主动融入周围的世界。

      她没来得及察觉,是什么慢慢改变了她。

      “姜......姜辞,我、我肚子不适,抱歉,先去下洗手间。”
      “你没事吧?还好吗?”

      李桐摆摆手,捂住小腹,眉拧到一起,把手里的横纹小拐杖丢回塑料袋,跑回座位,拿起纸巾就跑出门去。

      姜辞继续往圣诞树上挂那些小装饰物,白皙的手,青绿的树,衬得她的手有种玉质的光泽。

      她耐心地做着这件事,发现很解压,尤其在被学习抽打着一刻不停奔跑的日子里,偶尔把脑袋放空,做点手工,简直不要太惬意。

      专注得她几乎没留意,教室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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