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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失控 ...


  •   绿叶伸向和煦的阳光,蚱蜢觊觎着叶的芬芳。——生物(必修一)

      姜辞不善于处理关系,更不要说有些失控的关系。

      起初事态看上去是叶敬初那边带了什么情绪,在她想不到处理方法之后,渐渐变成她不知所措、思绪混乱。

      所以她决定还是先搞学习。

      不巧的是,冬天让学习这件事变得更加艰难,手指被冻得发僵,关节也不灵便,穿的衣服也臃肿,整个人仿佛被紧紧裹起的一个大粽子。

      如果,再加上流.感的话。

      2004年,前一年是“非.典”,而那一年,是禽.流.感。

      整个社会上笼罩着一股对禽类的恐惧,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学校食堂、外面的小餐馆纷纷取消鸡肉做成的菜,肯德/基和麦当/劳门可罗雀。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养鸡场里成千上万的鸡被处理掉,甚至有一首歌因此走红——《我不想说我是一只鸡》,歌词相当直击心灵。

      “就算熬过今天就算过了明天,后天估计也得玩完。一样的鸡肉,一样的鸡蛋,一样的我们却已不值一钱。”

      在天灾人祸面前,万物生命的天平注定会发生倾斜。

      树仁的管控算是严格,每天晨间早读期间要量体温,班主任负责登记,出现发烧、咳嗽、流鼻涕这类症状,要第一时间上报。教室一天要熏蒸三回,用烧水壶把醋煮开,公共区域天天要专人打扫。他们时常能在教学楼看到巡视的波塞冬,还有医务室的老师,眉毛都拧得紧紧的。

      姜辞那天早上起来,就有些头晕,她以为是前一天熬夜整理错题本,折腾得太迟,没在意。

      去了趟洗手间,发现例假来了,也难怪头晕,胡乱吃了点早饭,上学去了。

      早读是英语,王美人带他们读了几遍Unit4的单词,之后测试,收完小测卷后,开始测量体温,一人一支体温计,由大组组长挨个发下去,5分钟后挨个登记。

      姜辞写卷子的时候,就觉得掌心发热,额上也比平时略烫,身上微微发冷,大组长递给她体温计,水银针体触手冰凉,

      “姜辞,你还好吧?”大组长问她,看她脸色带了病气,唇色发白,把自己的口罩朝鼻梁上方扯了扯。

      她点了点头,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感到一阵晕眩。

      每次她来例假,总会伴随这种类似低血糖的晕眩,没什么不寻常。

      大组长目光透着疑虑,也没多问,朝前面继续发体温计。

      姜辞抽出体温计,险些就因为手抖掉在了地上。

      37.4度,低烧。

      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又确认了一遍。

      确实是37.4度。

      心里一下惊惶起来,像密林里的野兽四处逃窜。她把口罩围严实了,其实那时候为此戴口罩的人不多,只是她向来谨慎,怕染了病耽误学习。

      姜辞下了决心,没等大组长过来,径自举起了手。

      “王老师,我有点低烧。”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禽流感一般是39度以上的高烧,接触禽类会提高风险。

      她疑心会不会奶奶陈屏兰去菜市场的时候感染到病毒,有时周末她会帮着去菜场提点东西,知道那里有人卖活禽,尽管最近没人敢买鸡鸭肉。

      那一瞬间,班里的人几乎都朝她投来目光,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担忧,甚至有隐隐透出的嫌厌。

      坐在她身旁的宋晓嘉停下了手中的笔,姜辞能感觉到,她在害怕。

      她顾不上去看余西子他们的眼神,只有一阵阵的晕眩向她袭来。

      她脑子里不受控地想到上周末翻的一本书,在晓风书店里,加缪的《鼠疫》——爆发了鼠疫的小城奥兰,有人一心想要逃离,有人不信邪地照常生活,有人抱着及时行乐的念头纵情声色。

      灾祸之下,人性总是展露出它分外真实的一面。

      王美人眉一皱,更多的是关切和担忧。

      “姜辞同学,那你现在就去医务室,温度不高,应该没什么。”

      这句话是安抚同学的,以免造成更大范围的恐慌,甚至谣言。

      “别怕。”她又补充了句。

      这句话是安抚姜辞的,王美人像是能感受到她内心似的。

      姜辞感激地看了这个老师一眼,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老师依然能关怀着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像她这样的。

      她起身离座,不知道这一趟去医务室要多久才能回来,也可能被隔离观察,那情况就更糟,她至少得带本书。

      四周的人陆续收回了目光,但她知道,大家希望她赶紧离开。

      她的手拂过桌面和抽屉,最后选了本单词书、文言知识小词典,还有数学小题题集,犹豫了片刻,把那本《普通生物学》也带上了。

      经过过道,她看到后排余西子和宋成峰担忧的眼神,只能朝他们俩点点头,让他们放心。

      目光落在右侧,恰好是叶敬初的位置,他撩起眼皮,没有闪躲,仿佛暗夜篝火,直直地烧进她的眼里。

      她却慌了,移开目光,抱紧书,几乎是落荒而逃。

      离开教室没几步,她听见王美人的声音。

      “李桐,你去一趟保安室,找老吴,跟他说一下情况。”

      姜辞知道,一旦学校里面发生流感这类传染病,老吴是专门负责给教室消毒的,他会背着一个大方水桶,里头装满消毒水,手里拿着细长的喷管,晶莹水珠在校园各处落下,才能让人安心。

      一个人走在空荡的走廊,向着未知的命运,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向前。

      到了医务室,校医已经单独在隔壁开了间小屋,专门安置需要留候观察的学生,便让她去隔壁坐着,等下一轮的体温测试。

      血已经抽了,送去学校边上的医院做化验,看看血清里头某一项有没有高过正常值,还有白细胞的数据,再做判定。

      那屋子一看就很久没用了,应该是个陈年的杂物间,窗玻璃上蒙了尘,临时搬了几条赭红色靠背长凳,漆已经斑驳,空气里有旧物陈腐的气息,还有浓烈的消毒药水味,很呛鼻。

      只有三四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坐着,一个男生,三个女生,互相都不搭话,哪怕此时此刻,他们是最能共情彼此的。

      四个人占了三条凳,彼此离得远远的。

      医务室今天值班的是张渺,她原先是在初中部医务室,刚调过来高中这边没多久,她告诉姜辞,每隔一小时得测一回体温,要时刻关注自己的状况,看有没有咳嗽、呼吸困难、肌肉酸痛之类的可疑症状。

      另外,口罩不能摘。

      那个胖男生闭着眼在补觉,另外两个女生像是同班的,看她进来,没说什么。

      姜辞闭着眼养了会儿神,稍微缓过来点,就开始看单词书,却发现头脑混沌得很,便翻开《普通生物学》。说来也怪,这样的书,她这种时候居然更看得进去,难怪林岑云总说她像姜明华。

      她翻开第二章,看到第11节,免疫系统与免疫功能。

      已经是21世纪了,去年是非.典,今年是禽.流.感,她的脑子在昏眩的状态下仿佛脱了缰的野马,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想法,互相冲撞,她越来越认同一句话——人类和病毒在这个地球上,是共存的。

      历史课上,徐姐说过,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以后,身上携带的细菌病毒,杀死了成千上万的美洲土著人。

      哪怕在她最喜欢的小说世界,作家虚构的文字里,也有病毒、疾病的身影,霍乱、鼠疫、疟疾、猩红热、结核病,死神在若隐若现的面纱之后,露出它狰狞恐怖的面容。

      即使戴着口罩,消毒水味还是侵入鼻中,和医院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又没来由地想到姜明华,那次是她最后一眼看她的父亲,生命是多脆弱的存在啊,几天前还会说会笑的一个人,转眼间,所有的生机从那张熟悉的脸上褪去,像退潮时候的海岸。

      自从那天,她就讨厌起这股气味。

      医务室在靠近小卖部的地方,独个儿一座小房子,外墙涂着淡乳黄色的漆,离教学楼挺远,她想,那儿应该已经在上课了吧。

      铃声一响,再一响,这么循环两次,就是大课间。

      从教学楼里一下子涌出不少人,朝操场奔去,每次都让姜辞想到“倾巢而出”这个词。

      冬天很冷,天总是铅灰色,冻手冻脚的,余西子每次都挽着她的手,在人群里慢悠悠地下楼。有时猝不及防去拉姜辞的手,就会“哎呀”一声,很惊讶似的,因为姜辞气血不足,手在冬天格外凉,余西子调侃她“到冬天就变成冷气机”。

      她想起有一个人的手很暖的,虽然隔着衣料,他拉住她,掌心的温度很奇妙地无孔不入。

      果然,人在发烧的时候,容易胡思乱想。

      “砰砰!”有人在敲玻璃。

      屋子里的几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来,朝窗户看去。

      这会儿大家对医务室都是避之不及,哪还有人来呢?

      姜辞一下就看到了余西子,她拉着宋成峰,蹦起来朝她挥手,圆乎乎的眼睛透出光亮,握着拳,向上举,那是在鼓励她加油。宋成峰更是打了一连串太极拳,体育课学的,只不过动作很滑稽,让她忍不住想笑。

      他们俩,居然跑到这里来,只为了安慰她。

      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像大冬天里,抱着毛绒绒的暖手袋。

      如果说,青春里总会遇上一些一脚踏空的瞬间,他们又一次接住了她,就像期中考她被张三封留下来测试,他们在黑暗的楼道里等她一样。

      她看上去老是一副铁甲勇士的样子,仿佛自己不期待、不依赖任何人,却又在一些零星的瞬间,不得不承认,这些温暖的羁绊,她很留恋。

      她走到窗边,点点头,表示“我没事”,想说点什么别的,戴着口罩又隔着窗,恐怕他们也听不见,远远看着操场上集合得快差不多了,于是挥挥手,让他们快去归队。

      余西子和宋成峰走了。
      她还看到,宋成峰跳起来虚空投篮,落地的时候,被余西子拍了下后脑勺。
      这俩人,只能用相生相克来形容了。

      她扯唇笑笑,大概是过去当组长上了瘾,看他俩跟小孩儿似的。
      难怪余西子说,辞姐,你身体里有一个老灵魂。

      窗外只剩下遥远的操场,几株高大的、掉光了叶的小叶榄仁,还有操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开始跑操。

      姜辞本该也是人群中的一个。

      张渺拧动门把,推开门,门没锁,只是习惯关着,以免进出医务室的同学胡乱往里看,给他们造成额外的心理压力。

      这一点,张渺考虑得很恰切。

      她又来给他们量体温了。

      如果只是量体温,姜辞并不担心,但她始终惦记着血液检查的结果,其他几个人也有点不安,没说出口,可气氛是莫名的紧张。

      张渺戴着口罩,语气尽量放得和缓亲切,为了让他们放松下来。

      “来,每人量5分钟哈,别想太多,咱们学生接触活禽不多,没那么容易禽.流.感。”

      走到姜辞身边,张渺递过温度计,声音里多了点笑意。

      “这个,有个同学让我转交你的。”

      她莫名地想起一张少年的脸,转瞬即逝。

      那是她不应该想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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