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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漂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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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上所有的大陆曾经是连成一片的,后来经过分裂、漂移,直到现在的位置。——大陆漂移假说
换座位这件事,就在家长会后不久,她没有去质问林岑云,是不是跟王美人说了什么。
王美人根据月考、期中考调了座位之后,告诉他们,之后应该有一段时间不会大变动,但每周固定小的调动,按照“公转+自转”的原则,“公转”就是每个大组向右移动一组,“自转”就是前三排内部向前移动一排,后三排内部向前移动一排。
那个热热闹闹的四人小组,只需要一次简单的调换座位,就可以四分五裂。
整个班级的生态圈开始了新的时代。
这就是握在班主任手里的生杀大权,对每一个人都是降维打击,均等的,无差别的。
宣布换座位那一刻,她恰好在抽屉里翻地理图册。
一个世纪之前,有个叫做魏格纳的家伙认为,地球上原先只有一块庞大的陆地,叫做“泛大陆”,这片陆地在海洋的环抱中,安宁地存在着。直到2亿年前,泛大陆开始破裂,大陆成为形状各异的碎片,开始脱离彼此,向海的远端浮去。
他们三个给她带来的体验太特别,掰着指头数数,也不过就是在一块待了快三个月,近一百天。
人和人的缘分深度,不能靠时间计算。
她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只是简短的相处,某些人,就能在另一些人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她苦笑着,一个人的名字,果然是最短的咒语。
面对别离,她从来都没有还手之力。
“辞姐,呜呜,我会想你的!!这张送你。”她深深地记得余西子那一瞬的神情,皱着小脸,脸上是真诚的不舍。
余西子送了她一张塔罗牌,那张牌的名字是“世界”。女人站在圆形碧绿的花环中,头顶是代表无限的符号,四角分别是权杖、圣杯、宝剑和星币。
“辞姐,希望你的世界圆满哦。”余西子泪中带笑。
姜辞握住了那张牌,它在告诉她,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就去拥有它吧。
后面的两个男生面对分离,一个很豪爽地掏出饭卡来,说要请大伙去小卖部吃顿“散伙零食大餐”,一个说,给他们每人送两本题集,免得他不在了,他们的成绩又顺流直下三千尺。
“老大,一日为大,终生为大,我宋成峰不服别人,就服你!”
“以后有需要小弟的地方,您开口,小弟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宋成峰还以为自己是梁山好汉,把他们又笑个够呛。
余西子换到了姜辞右手边那组,宋成峰依然在她后座,只是他抱不了叶敬初的大腿了,叶敬初还是最后一排,同桌是个睡神——几乎每节课都在睡。
她和叶敬初之间,一个月里,有一个礼拜,他们之间隔着两个大组,还好,另外三个礼拜,叶敬初会在她的左手边这组。
当他的座位换到她视线前方时,她就会偷偷去瞄他的背影。
校园的生活一切如常。
过了一两周,一个下午,英语课。
说来也快,竟然已经十二月初。
姜辞抄着抄着笔记,目光所及,忽然看到左侧前方,少年坦阔平直的背,冷白的手臂骨骼明晰,超出桌角一点,那么冷峭。蓝色窗帘被风吹起,他的碎发纷乱。
她整个人也凌乱了一拍。
回想那天家长会后,林岑云带她去必胜客吃牛排,煎得七八分熟的牛排升腾起白色烟雾,滋滋蹦跳的油星和水珠,是她心跳的映射。
“小辞,你跟妈妈保证过的,高中不谈恋爱。”林岑云娴熟地切分着牛排,刀刃划过底盘的声音并不响,却让她莫名烦躁。
“嗯。”她当时脑子很乱,对叶敬初的感情她自己还没理出个头绪,就和两边家长打了个照面。
而且,不是很愉快。
“你可能会觉得妈妈啰嗦,但妈妈这都是经验之谈。”
接着,林岑云就开始细数自己的过往,什么高中因为暗恋对象有了女朋友而消沉不振啊,什么出于不甘随便谈了一个对象发现浪费时间啊,假如没有那些破事自己早就985211啊。
所以,她最后回到小城,偶然的一次相遇,碰到了高中同校的姜明华,年岁也到了,两人就这么结婚了。
长辈就是这样,人年纪大了,总忍不住复盘人生。
还老喜欢做一些虚无缥缈的假设,好像人生的另一条路一定会更加光芒璀璨,事实上,那也未必。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那个男生?”林岑云绕了一圈,终于忍不住问出这个终极问题。
姜辞心间莫名悸动,像有什么在呼之欲出。
那里,许多个影子交叠、轮转,浸入深水里,再浮起时,是一张清晰的脸。
她决定不在林岑云面前自欺欺人,反正已经被看穿了。
“一点点吧。”
至于这一点是多少,10%?30%?80%?
她不知道,也可能是,她不想去测量。
“那你那天是跟妈妈撒了谎?”
对,不止跟林岑云,也跟叶循,跟叶敬初,包括她自己。
姜辞点点头。
林岑云伸手,扶额,像是在她意料之中,可她才见过叶敬初一回。
“你有什么打算?”
大家默认在确认了对别人的心意之后,下一步就该有所行动。
可她没什么打算,冷清杉的例子摆在那里,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人,不止过程很累,多半没什么好结果。
顺其自然吧。
正如每种生命都会找寻它们的出路,每件不知如何是好的事,早晚也会有个结果。
所以,她沉默。
“遗传很重要,他那个爸......”林岑云的话在嘴里闷了一会儿,好像在犹豫措辞。
“是个大烂人。”她终于想到怎么下个定论。
姜辞抬眸,手里的刀顿了一顿。她很少听林岑云诋毁谁,毕竟她母亲是个社交场面上很玩得转的女人,说什么话都会留个余地。
那么叶敬初他爸,就应该有他烂的原因。
叶敬初呢?会像他爸一样吗?
基因有它自己的打算,像个神出鬼没的阴谋家,它选择继承哪一些,又摒弃哪一些,实在让人无法预料。
“你跟他,保持点距离吧,你们还年轻,感情的事,说不清。”
“放心吧妈妈,高中阶段,我没想谈恋爱。”
这是那天,姜辞和林岑云关于这件事,最后的谈话内容。
“好,大家把黑板上的句型复习一下,等下小测。”
王美人的话把她拽出混乱无序的联想。
姜辞揉了揉山根,还有酸胀的拇指,顺便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清除出去,她期中考后已经开始翻阅张三封送给她的《普通生物学》,脑子里都是基因、遗传之类的名词,像满地乱跑的狗。
今天下午先是上了政治,然后历史,再到英语,笔记抄得手都快抽筋了。
王美人这两天赶进度,年级组要求的,刚过期中,就要开始布局期末,这次的期末考试听说要和几个校联考,树仁很重视,不想被其他学校撼动自己的江湖地位。
“姜辞,老师刚刚写的那个句式你抄了吗?擦太快了,我没来得及。”她的新同桌宋晓嘉问。
她对这个新同桌没什么不满意的,人文静,内向,也很少向她问东问西,是高中班里面最常见的那种普通女同学,上课时只是认真地做着笔记,自习课也按部就班地写作业。
她后面现在坐着的还是两个男生,壮实点的叫做方伟文,是田径队的,有点阴柔美的叫做王强,不过大家都管他叫“蔷姐”。
他们都不是爱耍宝的类型,后头变得异常安静,方伟文通常在抽屉里看漫画,格斗类,蔷姐是一枚真正的安静美男子,只有在他们整个大组换到靠墙的位置,姜辞才会听到后边传来蔷姐的夹子音——“文哥,让一让,人家要出去啦。”
文哥靠外坐,有种不动如山的气质,像个石化了的钢铁战士,负责把守什么要地的大门,只有蔷姐的夹子音才能开启。
这让姜辞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高中生活原本就应该如此。
难道不是吗?高中学习生涯本身就是寡淡、忙碌的。
它应该像学校热水房直饮水机里的千滚水,保持恒定的沸腾,这沸腾是为了学习,为了精进,而非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晚自习时的绮丽晚霞、热烈的相互鼓舞、少年间无意义的插科打诨,那些,都是她的贪心吗?
几天后的一次下课。
她拿出手机,准备查几个英语报“时事热文”里的单词——那是上次林岑云见面时送给她的期中考礼物,一台索尼·爱立信W800,从广州带回来的,大概是为了表示一种弥补,林岑云升了市场销售主管,现在经济宽裕多了,生活费每个月也多给她200,偶尔她想买点课外书也方便。
余西子有时下课还是会过来找她,这是姜辞没想到的。
她以为余西子这样的社牛,会很快和新的同桌缔结新的亲密,至于她,不过就是社牛的其中一任同桌,没什么特别,也不值得去频频回望。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自卑的情绪,只是学生当久了,经历的相识和告别多了,很多事被迫看开而已。
姜辞才发现,看到余西子过来找她,她心底也有喜悦在漫开。
两个人一起去热水房。
余西子:辞姐,你的新同桌怎么样?
姜辞:还行,她不怎么说话,你呢?
余西子:你该不是觉得以前我太吵吧?呜呜,你要是这么想的话,那我很难过了。我那新同桌吧......准确地说,是台刷题机,还是不用换电池的那种,从早到晚没有停,什么课都拿本题集在做,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偷懒了。
姜辞:这也好,省得你上课老摸鱼。
余西子:......
接水,姜辞的老习惯是泡一杯速溶咖啡,提神醒脑。而余西子是各种果茶,她包里有不少,常见的水果口味都能找到,一条一条,独立包装的——她妈让多补充点维生素C。
姜辞听到她偶尔咳嗽几声,问候几句,余西子扯扯唇角,带点苦涩,哮喘老患者了,每年秋冬都难熬,冷空气一进嗓子,就干得很,咳两声算是常事儿。
姜辞每次见到余西子,很容易联想到外表柔弱却坚韧的植物,比如在石头缝里常能看见的卷柏,旱死了在水里泡一泡还能活的那种。这个人总是嘻嘻哈哈的样子,为了让人忽略她有点淡白的唇色,还会涂上粉色唇彩,她讨厌别人拿自己当病号看待。
“诶,你知道吗,”余西子停顿了下,“叶敬初的生日快到了。12月29日。”
“我听峰子说的,他好不容易才套出来。”
“叶敬初好像不太喜欢过生日。”
姜辞接水的手颤了颤,她已经有一阵没有和人讨论起这个名字。虽然叶敬初在班里一切如常,她有几次借着转头看时钟朝后排看,只是匆匆一眼,他还和之前坐在她后面一样,不是刷题,就是看杂志、小说。
但他们之间不再有什么交集,连眼神接触,都很少。
就只有那一回,上物理课,写着写着公式,笔断了墨,她赶忙换笔芯,一急之下,弹簧跳了出去,掉在了过道靠后排的地方,她伸手去捡,却够不着。
正在慌忙之际。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拾起那只笔,手指修长,一够,就够到了。
她正想说声谢谢,他早已向后一仰,靠着椅背,杂志挡住了脸。
他好像不想和她说什么。
连一声“谢谢”都不想听吗?
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心头,比余西子的柠檬果茶酸涩多了。
好像有什么在她心里崩裂了,是风化了的山石,轻轻一吹,散成漫天的尘埃。
一切的一切,大概是从那天开始改变的。
从理性上来分析,她那天说的话一点错也没有,否则,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呢?除了同学,顶多算是关系好的同学。
可他好像不太高兴,为什么呢?
难道是她把他们的关系撇得太一干二净了?
姜辞分析别人的事情头头是道,自己遇上了,比感情白痴好不了太多。人际本来就是她的盲区,更别提处理感情。
比同学更近一步,算是朋友?
当时双方父母都在,这是能堂而皇之说出口的,最亲密的关系了。
再说了,他也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怎么想。
他也把她当朋友吗?她不知道。
几年前她对朋友的界定,是沟通的内容决定的,大概像她和冷清杉这样,能袒露一些日常校园生活以外的自己,多少才算是朋友,后来发现,那份友谊背后,有可能是慕强的心态在作怪。
至于现在,余西子渐渐让她感受到,所谓朋友,比起仰望对方的优秀,或是看上去更迷人的“心灵沟通与默契”,更必不可少的,应该还是发自内心的关切。
爱是被看见,不仅限于爱情,友情也需要被看见。
比如,在意你的喜怒哀乐,并且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光是中国就有十几亿人口,每个人的生活都忙忙碌碌,每个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也是宝贵的。
就像工蜂,每天要跑5000朵花吸蜂蜜,它没空在哪朵花面前多留一会儿。
假如有那么一朵花,让工蜂停下了脚步,逗留了片刻。
那朵花,或许在它心里,就是它的朋友。
在人群里,她更容易在意的人,是叶敬初吗?
是的。
她的眼睛出卖她,她总是忍不住去捕捉他在人群中的身影。
朋友真是个绝妙的词,但不适用于他们俩。
但是,她对他的感觉,可以仅仅用友谊、朋友这样的词来概括吗?
不能。
友谊不会使人心跳加速、作茧自缚。
友谊更加坦坦荡荡。
有些事,有时候,直觉的选择,比思维的运算,更能抵达正确的答案。
那么,他对她,又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呢?
她实在不知道,他对她的一些越过同学社交边界的举动,比如拉起她的手腕奔跑。
是青春期男生的好奇心作祟,还是本身就缺乏边界感?
一个被周围几乎大多数女生拥护着、捧在掌心的人,他会怎么做、怎么想?
很可惜,她能想到的参照物,只有柏礼。
那真是糟糕的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