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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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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知道这条路不是很远,我知道不久我就会下车,可是这一分钟,我觉得好暖。——王家卫《堕落天使》
“哦,不对,更正一下,管好你的生意,还有,你那些女秘书,现在换到哪一个了?”
姜辞的心猛然颤动,她当然能认出,是叶敬初的声音。
那么,他在说话的对象就是——他的父亲?
姜辞好像是在一瞬间明白的。
她过去总觉得叶敬初身上有很矛盾的地方,他又率性热烈,又会猝不及防地冷冽,他的话语有相当尖锐的一面,直击人和事的本质,那感觉不亚于你正围着火炉烤火,忽然就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起来,那是他的攻击性。
军训那会儿,她就听到他和教导主任的对话,他讨厌被父亲紧密的看管和监视。
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那跟他父亲有关。
他和他父亲之间,有一种控制和反控制的关系。中国式父子,大多数都是暗藏权力斗争的关系——像狮群里,旧王正在衰老,新王正在茁壮,爱意很难用让人能接受的方式去表达,常常是拧巴、傲慢、强硬的,一生都在力量拉锯,直到天平彻底倒向另一端,那常常是父子一方的衰老、病逝,很让人绝望对吧?
“啪!——”
响亮的巴掌声,周遭无人,更显得脆而亮,是泛着银色刀刃的亮。
“你最好搞清楚,谁把你养这么大!”叶循也吼道。
男人一开口,就使出了家长常用的武器,生你的身,养你的体,你几乎没有可以辩驳的。那些吃下去的米粮早已化作你身上流动的血液,你的肤,你的肉,你唯一的选择就是记得感恩。
姜辞的听觉很出众,她几乎能记住不同人的不同音质特点。
这个男声,深沉沙哑,带着迫人的威严,尾调喜欢向下压。
她不久前才听过,她当然记得。
是和林岑云不太对付的那个叔叔,冤家叔叔。
怪不得余西子跟她挤眉弄眼,难道她也看到了叶敬初的父亲?
“是你,我亲爱的父亲大人。”叶敬初的反击常常是调笑式的。
姜辞不必看到他的脸,也能猜到,他现在估计顶着一张有巴掌印的脸,但唇角还勾着笑,眼尾斜向上乜着。
“开家长会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准备告诉我?——”
“要不是听你们教导主任讲,怎么,打算自己给自己当老子?”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是在强压怒火。
“如果可以的话,也不是不行。”叶敬初却依然在拱火。
姜辞不知道今天自己是怎么了,总能听到一些不该听见的东西,再听下去,就不礼貌了,她准备下楼梯。
这片中庭原本就开阔,夏日里时常有穿堂而过的疾风,男生们最爱下课时跑到这里,凉快一下,内敛的人抖抖衣领,奔放的那些撩起校服,后来好几个被波塞冬抓了典型,说是“禁止教学楼内不雅行为”,他们就少了一样无聊的乐趣。
夏天有风,冬天也有。
今天偏偏是个大风天。
风像是精准的捕手,长驱直入,卷起一路的细小尘埃,最后,掀倒了展板。
展板扑向地面,险些砸到了叶循,男人下意识用肘弯挡了一下,最终整块落地,周围的尘埃升腾、起舞。
姜辞无处躲藏。
她也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挡住自己的脸,或者让自己瞬间消失。
她鼓起勇气抬眸,却迎上了叶敬初那双眼。
他的眼睛干干净净,总是如同霜雪,隐藏着似有若无的忧伤,却常常是笑着的,使人不去留意那眼神里的内容。
几缕碎发该剪了,遮住了眉眼,像悬在水面之上的枝叶阴翳,想探寻水面之下到底有什么。
冷白的脸,红掌印已浮现,一如暗房里相片逐渐显现的影,明暗对比很强烈。
她想好了尽量少去看他那张脸的,今天,是第二次失败。
他眼里一掠而过的错愕,然后是笑了一下,紧咬着牙,下颌绷得很紧,透着无法忽略的苦涩。
姜辞从未见过他那样笑。
她见过他各种各样的笑,帮他们解出难题时那种嘚瑟的笑,和同学说笑时那种率性的笑,一个人拿着相机在校园游荡的自在的笑。
没有一种像此时此刻这样。
叶敬初边上的那个人,就是他的父亲吧,两个人虽说相貌气质不同,又好像哪里有些相似。
他父亲的眉骨更立体,鼻尖内收,冷峻硬朗些,气场犹如一场暴雪,将一切都卷入其中。
“对......对不起!”姜辞手忙脚乱地扶起展板,怨它比泡沫箱还轻。
还没等到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拉起她的手腕,两个人朝楼梯下方奔去。
留下叶循立在当地,怔愣了好一会儿。
那个女生他刚见过,他还没老到转头就忘的地步。
什么情况?
他的儿子,和他的死对头林岑云的女儿?
他一时晃了神,看着儿子拉着女生远去,他才发现,叶敬初已经长大了,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时光在他眼前飞速地后退、交叠,忽而夏天,忽而冬天。
然后,这个中年男人的时光停在了十七岁那年。
有个笑眼弯弯的女孩,和他说话总是娇俏地背着手,长发柔顺,她向他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说——
“嘿,叶循,我是隔壁班的许之姮,认识一下吧!”
他只是冷淡地扫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接着写题,他知道自己长着一张招人的脸,班上的女生对他有献不完的殷勤,可他没空搭理,也没空恋爱。他没托生在一个好家庭,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可那个叫做许之姮的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脸皮那么厚。无论他是什么反应,她的笑眼里从没有笼罩上阴云,也许这就是家境好的女生的性格底色。
纯良,简单,不知世事。
于是有一天,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正如一切黑暗都向往着光明。那一天,他没来由地问她,“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她告诉他,之,就是王羲之的那个之,姮,就是姮娥,嫦娥的另一种叫法,是月亮里头的仙子哦!
现在想来,他总觉得,这名字太缥缈了,不怎么吉利。
他们俩的故事,是最庸俗的爱情故事,许之姮爱他什么呢?爱他足以欺世盗名的皮囊?还是爱他那颗冷漠、功利的心脏?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货色,配不上她那样纯净的爱。有时候他也觉得奇怪,她爱他,到了一种他都有些怜悯她的地步。可当她抱着刚出生的柔软小婴儿,窗帘遮不住光,她的发丝笼上了淡金的光芒,却像画里的圣母玛利亚。
阿姮说,给这个孩子起名叫做“敬初”好不好?
叶循问,为什么?按照族谱里的辈分,他应该是“兴”字辈。
阿姮笑了,说“兴”这个字怎么起名啊,好容易老土。
敬初敬初,敬初见,敬初恋,敬一切的初始和缘起。
其实,叶敬初这点很像他妈,都爱笑。只不过,叶敬初冲他笑,老是带着嘲讽的意思,让他很不舒服。
最后,他还是依了她,用了这个名字。
阿姮,我还是那么招你儿子讨厌,你在那边会不会笑我?
不过,这一切,都是他活该。
他摇了摇头,朝2班教室走去。
风吹起男人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鬓发,在右耳旁的那缕发间,一根白发在延展。
而青春的故事,正在继续。
“诶,叶敬初,你跑慢一点——”
姜辞被叶敬初拉着跑,只能在后头冲他喊。
他没有答话,校服前襟敞着,随着奔跑来回拂动,风在他身前身后穿梭。
一口气跑了三层楼,最后,姜辞说,他把她的手拽疼了,两个人才停了下来,背靠在楼梯转角处的墙面,瓷砖冰凉。
她揉了揉手腕,没有说什么,心跳却很难平复。
他为什么拉着她跑?是被撞见之后太尴尬了?是为了气他父亲?
前者不合理,如果是尴尬应该自己一个人跑开,拉着她不是更尴尬?如果是后者,她对他会很失望,她不愿意被当做任何人的工具人。
她正想着要怎么问出口,他就先开口。
“对不起,弄疼你了?”他仰起脸,侧影是少年独有的清峋。
“我爸那个人我不评价,总之,当时的情况.....”
“先做了再道歉,你一贯是这样吗?”姜辞语气很不客气。
她的怒气来得自己都感到莫名,她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也常这样牵一个女孩的手。
她这气也有几分是冲着自己,她任凭他牵了,不明不白地。
而且,她知道自己内心是情愿的,换了其他人这么做,她早就甩开了。
非要说有错的话,他们俩是共犯。
他被她的锐利刺了一下,却一点也不意外,姜辞原本就不是个好惹的人,以至于他也时常需要斟酌该怎么对待她。
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小心翼翼,他那一刻只有一个想法。
他完蛋了。
为什么拉着她跑?他也没有答案,是怕叶循找她兴师问罪?他知道叶循说话有多么咄咄逼人。
还是自己恰好想离开叶循身边,哦,不止,是想和她一起走。
他该承认,那是他心底早就潜藏的欲望,一时间冲破了禁锢。
他早就想拉她的手。
或许,在前不久的一天,期中考后,和峰子去小卖部,路过二楼连廊,他看到她和那个高二的家伙说话时,他就想拉她走了。
上次就在图书馆见过那个人和姜辞一起,她好像还在送他东西。
那小子长着一张文质彬彬的脸,一看就是很会哄骗女生,男人看男人,一看一个准。
姜辞喜欢那样的?
他忽然意识到,就在不到一分钟前,他的掌心里,还握着她的手腕,很纤细,但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柔软。
掌心发烫,喉间升腾起躁意,他压根没办法正常思考。
“我没收着力......抱歉。”他只能支吾着说,“下次注意。”
这话说的。
果不其然,他立刻被身边的女生轻轻地瞪了一眼。
“下次?”她说,“什么意思?”
她带点嗔怒的语气很吸引他,瞪人的时候也很好看,眼睛黑白分明,唇线有倔强扬起的弧度。
“一句话,我赔罪,请你喝东西,行吧?”
他转头,从哪里掏出一张饭卡,扬了扬,脸上笑意浮现,如平常一般爽朗,让姜辞怀疑,刚刚那一抹苦涩的笑,是不是她的错觉。
他们一人一瓶可乐,走出小卖部。偶然察觉,篮球场边上的一棵乌桕木变了颜色,橙红的、浅绿的、鹅黄的,难以想象,一棵树上竟然可以有这么多的色彩,满树斑斓,像莫奈的画那样,深深浅浅的色彩变幻。仿佛毫不在意现在是什么季节,旁边不是掉光了叶子的,就是一些四季总不变色的绿树,于是,这棵树就有了一种不顾周围植物死活的美。
姜辞喜欢植物,并不特定在某一种,植物让她体会到造物的公平,每一种植物,都有属于它的季节。它们可以在各自的季节里美丽。
“这树......长得挺嘚瑟。”这是叶敬初对它的评价。
姜辞心想,是挺嘚瑟的,倒是很像某一个人。
在她寂寂无声的暗调青春里,他自顾自地斑斓着。
他是许多色彩的总和。
他递过来一管彩虹糖,从上次以后,姜辞发现,叶敬初就喜欢上了这种花里胡哨的糖。
这人得有多闷骚。
“这俩还挺配。”他的薄唇牵起点弧度。
姜辞:什么?
叶敬初下巴朝那棵五彩斑斓的树努了努,又抖了抖自己手里的糖。
姜辞心想,你跟这俩其实也挺配的。
她还是拿了一颗绿色的,青柠味在舌尖漫开。
很像她此时此刻心头的滋味。
他们刚走回教学楼。
好巧不巧,就遇上自己的妈,和自己的爸。
那俩人不对付,走路时互相瞧不顺眼,只是林岑云的表现更外露,昂着头,觑一眼,扭过头,同时翻个白眼,而叶循就内敛得多,离她一段距离,步子迈得很稳,装着看周围的教学楼。
“那好像是......你爸。”姜辞指了指。
叶敬初瞥了眼,点点头,“他旁边那个?”
“我妈。”
“......”
走近一点,他们就听见林岑云在跟叶循据理力争——
“我女儿绝不可能跟你儿子有点什么!”
接着,林岑云就看见了他俩,眼睛一下瞪得溜圆。
姜辞在叶循脸上,看到一抹自得的笑,像是奸计得逞的那种,冷冽的气质一下子油腻许多,那抹笑让她心生厌恶。
那笑像是在说,“看吧,你女儿上赶子贴我儿子。”
叶循是个不懂得爱的人,自然也看不懂人与人之间平等的感情。
“看来,你闺女遗传了姜明华那小子的性子,又木讷,又寡淡,一样让人喜欢不起来。”叶循笑着说。
他也认识姜明华?他们几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姜辞讨厌有人这么说她的父亲,她心间像有只难驯的野猫,在那儿抓肝挠肺。
她更讨厌被这样的人看轻。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离叶敬初远了一步。
假如她转过头,就会在对方的侧影里,察觉到一丝落寞。
只是,她没有。
当林岑云把他们拦下来质问他们的关系时,她实在不想把局面弄得更糟。
那一刻,叶敬初刚开口呛他爹,少年语气愤慨——
“叶循,你放尊重点,她是……”
可她抢白了,在他前头,他分明地听见她说,他们是普通同学,只是在班里坐前后桌。
没别的。
而她旁边的少年,听到“没别的”三个字时,眼眸忽然黯淡下去,眉头微乎其微地皱了一皱。
启唇,想要再说点什么,又终于放弃。
很多年以后,她依然会为那天自己说的话而有些懊悔。
她说了违心话,他却当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