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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速客 宿命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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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眸望向幽远夜空,漫天疏星藏于浓云之后,夜色沉郁如他眼下身处的困局。
一抹秋凉掠过窗棂,带走心底翻涌的杂念。
他缓缓敛去眼底所有柔软与偏执,重新拾起储君该有的冷静自持。
前路纵有万般艰难,非议与桎梏缠身,他亦不愿就此妥协认命。
心绪彻底平复,他收回目光,周身重归一片漠然,坦然接纳眼前所有责罚与束缚。
受闭门思过诏令所限,陆承煜不得踏出东宫,手中东宫权责尽数移交三司。
整座东宫闲置下来,只剩一片沉寂冷清。
他困于方寸宫苑之中,无权过问朝外诸事。
白日安坐书房看书静养,夜里大多时候都会悄无声息来到偏殿,安静守在榻边。
他将所有心绪尽数藏于暗处,从不外露。
半月时光悄然而逝,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虽说吃得不够好,陆承煜的身子倒是很快就回复到从前。
陈默这边,经过药膳滋补,也算是好了些的,但就是容易困。
每天用了晚膳不久,他过来跟陆承煜交代一声,便会早早回偏殿睡下。
天上无月,浓黑夜色笼罩整座东宫。
内外巡夜侍卫按着固定路线来回值守,陈默躺在床上,听着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缓缓消散在长廊尽头。
待到下一轮守卫走远,殿外彻底归于平静。
只偶有秋风卷动落叶的声响,恰好给暗处之人的行动留下了可乘之机。
床帐顶上,一片屋瓦被悄然移开。
陈默尚未睡熟,只以为是后院树枝被风刮落。
却不想一念未完,便有一道黑影纵身跃入屋内。
此人一身夜行衣,落地无声,身法利落,并未惊动门外的守卫。
陈默瞬间弹起,抬手想要去摸枕边备着点短刀。
只是他动作太慢,早已被对方按住手腕:“公子,别来无恙!”
黑衣人摘下面罩,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他语气带着几分沉肃,“我等奉主上之命,特来提醒公子,当初入局之事,该兑现了。”
陈默眉心微蹙,心底瞬间了然——这是原主残留的旧部,在图谋复辟之事。
他不动声色,淡淡开口:“你们在我身上种下阴蛊,害得我差点丢了性命,不仅如此,你们还给当朝的太子殿下下阳毒,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想你们过得了初一,也难逃十五。”
男子冷笑一声,语气骤然凌厉:“公子当真忘得干净?你妹妹还在我们手里,你自幼最疼她,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只要你依计行事,寻机刺杀陆承煜,事成之后,不仅放了你妹妹,复辟大业一定成功,你仍是皇子,她便是公主。”
陈默心头一震,原本想断然拒绝,可男子抬手一挥,暗处立刻有人带出一个纤细身影。
借着窗外月光,陈默看清那张脸时,浑身僵住!
那眉眼、那轮廓,竟和他穿越前车祸离世的妹妹一模一样,连嘴角的小梨涡都分毫不差。
少女怯生生地望着他,眼底满是恐惧,轻声喊了句:“哥~”
陈默心口猛地一揪,疼得喘不过气。
穿越而来,他大多时候都是孤独的。
陆承煜也许能给他荣华富贵,但却要避嫌远离他。
这段时日以来,他看起来睡得比谁都早,但实际上,他压根睡不着。
心底里的孤独与空落时刻煎熬着他。
此刻看到和妹妹一模一样的少女,只觉心底那处空缺骤然被填满,万千翻涌的思念与心疼齐齐涌上来。
他闭了闭眼,想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明白这不是他妹妹,一切都是别人设的局。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袖手旁观。
再睁眼时,他开声妥协道:“我答应你们,但我要她平安,否则,我绝不会去冒险。”
男子见他松口,面露喜色:“好,只要公子守信,陈姑娘必定平安无恙。”
说罢,他带着黑影迅速消失在屋顶。
屋瓦归位,不留半点痕迹。
陈默站在原地,手心冰凉。
一边是待他至真至诚的陆承煜,一边是和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不仅仅长得一模一样,有可能也跟他一样,是穿越而来。
他陷入两难。
侍卫在殿外短暂驻足,扫视一圈门窗,未见半点异常,片刻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暗影浮沉。
如同这深宫内层层叠叠、不见天日的权谋阴私。
这一夜,注定难以入眠。
陈默睁着眼望着帐顶,一遍遍回想黑衣人闯入的画面,还有那张少女脸庞。
直到天光破晓。
那光可驱散浓稠夜色,却驱不散人心底沉积的阴霾寒凉。
一夜未眠,陈默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面色愈发苍白,却丝毫不敢松懈心神。
卯时刚过,门外传来轻缓稳重的脚步声,内侍小金子提着食盒,小心翼翼推门而入。
小金子抬眼看见端坐案前、已然梳洗完毕的陈默,眼底掠过一抹诧异。
随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陈大人今日起得这般早?连日秋风寒露,可是寝不安稳?”
“无妨。”陈默嗓音带着淡淡的沙哑,却听不出心绪波澜,“夜里风声太噪,睡不踏实。殿下此刻可在书房?”
小金子一边轻手轻脚摆放早膳碗筷,一边低声轻叹,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忧心:“殿下天未亮便去了书房读书。自打陛下下了闭门思过的旨意,东宫权责尽数被收,他便心情低落,却从不对人讲。”
陈默指尖微顿,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沉堵。
若不是为了他,陆承煜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草草用过早膳,陈默挥手让小金子收拾碗筷退下。
殿门闭合,隔绝外界声响,也隔绝了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耳目。
他起身行至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凉风扑面而来,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
抬眼远眺,东宫书房静静伫立在庭院深处,门窗紧闭,墨漆帘子低垂,隔绝了室内景象。
整整一个上午,陈默静坐窗边,看似翻书静养,实则心神紧绷、百念辗转。
书页翻过一页又一页,字字入目,句句空白,他的心思全然不在书卷之上。
脑海里反复回荡少女软糯的那一声“哥”,反复回想她眼底的恐惧与无助,反复权衡救人与自保、隐忍与反击的利弊。
直到午后日头渐盛,廊下侍卫轮换交接,他才终于感觉到困意。
小金子送来的吃食还摆在一边的桌子上,刚好温热。
他吃了些春卷,喝了鸽子汤,便倚在床边的睡榻小憩。
短暂的休憩让纷乱的思绪沉静下来,他慢慢想通,眼下局势步步死锁,贸然行动只会落入圈套。
不如暂且蛰伏不动,静观其变,或许还能等来一线转机。
接下来的几日,他没有任何动作。
天气慢慢转凉,下过一场雨之后,便更加萧瑟寒凉。
深秋的风裹着刺骨霜寒,横穿整座东宫。
阶前梧桐枯叶滚得满地都是,洒扫宫女怎么扫都扫不完。
在这些宫女之中,他见到了一张新面孔。
这面孔明显比其他宫女年纪大,鱼尾纹都能夹住蚊子腿。
这或许是皇帝派来打探东宫情况的。
他没想那么多。
反正他也就是每日晚膳过后,才会去见一见陆承煜,而且彼此很少说话。
皇帝想打探什么,于他来说或许已经不那么重要。
夜幕降临后,他早早回到偏殿。
烛火摇曳,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摁在墙壁上。
一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打了个寒颤,不由得裹紧了外袍。
这件外袍是尚衣监新出的料子,软糯厚实,制式规整,针脚匀称而细密。
像这样的外袍,他有三件。
李忠等人却只有两件,而且厚度也没有他的厚。
他知道这是陆承煜的吩咐。
想到他,他脑海马上又跳出另一张面孔。
耳畔那声软糯怯懦的“哥”,也在反复回响。
原主竟是前朝皇子,这是他从前隐约猜到,却始终不敢深想的真相。
他一身前朝遗脉的身份,陆承煜身负大胤储君的江山重担,两人立场天生相悖。
他与陆承煜之间,注定有一场避无可避的对峙。
摆下这个棋局的,是前朝老丞相。
老丞相想要复辟,当然并非想要陈默堂堂正正做个皇帝,而是成为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工具;一个听话的傀儡。
毕竟,像原主那样文不成武不就的皇子,不当傀儡老丞相当初何必救他。
自前朝倒台,老丞相便隐于郊野,谋划着这一切。
他做得滴水不漏,甚至连当朝皇帝都毫无察觉。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便是隐于阴影,隔空下棋。
一旦事成,陆承煜身死,储位悬空,朝堂也会跟着大乱,进而民心动荡、朝局崩坏。
届时他手握世间唯一的前朝皇子,振臂一呼,旧臣归位、朝野响应,便可轻轻松松颠覆陆家皇权、倾覆大胤,复辟旧朝,独揽大权。
即便事败,陈默弑储败露,背负滔天魔逆重罪,也与他无关。
他隐于幕后,置身事外,大不了再塑造一个陈默出来。
想通这一层,陈默心底仅存的几分侥幸彻底散尽。
他也彻底明白,自己不可能成为局外之人,避免这场宿命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