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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知罪 事在人为 ...

  •   山门外,朦胧雨雾里,马车静静停驻等候。

      二人缓缓行至马车旁,陆承煜担心陈默体虚无力攀不上车辕,不等反应便将他抱起,俯身低头避开车沿滴落的雨水,将他稳稳送入车厢之内。

      待安置妥当,他便抬手将薄毯拢住陈默周身,细心掖好,一路亲自驾车,并时刻留意着车厢内的动静。

      一路归途,陈默大多时候安静躺在车厢内闭目休养,清醒之时,便一言不发地望着陆承煜赶车的背影。

      他心里有感激,但也有些难过。

      眼前这个位高权重人,却舍弃了那么多,煎熬那么久,只为换他一命。

      他是救过他。

      但他也难免参杂利弊与攀附的考虑。

      而他,却不一样。

      历经一月车马劳顿,沿途风尘尽数沾染衣袍,旷野风光渐行渐远,恢宏京城城池终于映入眼帘。

      立秋已满一月,天高气寒,秋风卷着枯叶掠过街巷,褪去盛夏余温,满目皆是入秋的清寂肃凉。

      连绵朱墙横亘眼前,殿宇琉璃覆着浅淡秋阳,冷光内敛。

      马车缓缓前行,最终在巍峨肃穆的东宫大门之前放慢了车速。

      陆承煜缓缓勒住马缰,驾车骏马低嘶一声,安然驻足。

      他利落翻身下车,整整一月长途奔波,他事事亲力亲为,昼夜不得安歇。

      如今面颊清瘦,眉眼间积着倦色。

      他抬手掀开厚重车帘,随后退到一旁,低声叮嘱:“慢些,不必急。”

      陈默乖巧点头,缓步挪出车外。

      在路上休养了一月,被陆承煜照顾得很好,他如今已能自主行走。

      只是旧伤未愈,步履仍比常人缓慢几分。

      陆承煜尽量放慢步幅,与他保持着很小的距离。

      二人行至东宫门前,尚未入内,御前内侍白公公便快步而来,仓促行至陆承煜跟前,压低嗓音躬身传口谕:“殿下,陛下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陆承煜心道:这刚回来,父皇怎生这么快得了消息?

      遂问道:“什么事?”

      白公公道:“您无诏离京三月有余,朝中政务堆积如山,朝野流言四起,皇上龙颜大怒,请殿下即刻前往乾和殿领旨受训。”

      话音落下,殿外等候的一众东宫属官齐齐屏息,无人敢抬头出声。

      陆承煜眸色微沉,面上却无半分慌乱,只侧首看向身侧的陈默:“你随宫人入殿歇息即可,不必在此等候。”

      吩咐完毕,他敛尽眼底仅剩的温和,周身覆起太子该有的凛冽威仪,转身独自踏上前往通向大内的御道。

      百官垂首侧目,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妄议。

      狭长御道秋风萧瑟,枯黄槐叶被风卷起,贴着青石地面簌簌翻滚。

      禁卫军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整座皇宫都笼罩在压抑的氛围之中。

      陆承煜缓步前行,神色平静无波,早知私自离京触犯宫规、耽误朝务必遭重责,心中早有预料。

      一路无言,径直踏入乾和殿。

      殿内龙涎香浓郁沉闷,压得人心神俱紧。

      皇帝端坐龙椅,面色阴沉,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皆是这段时日皇帝来不及处置的地方奏报与朝堂公文。

      见陆承煜入殿行君臣大礼,皇帝终于按捺不住怒火。

      他一掌拍在案几之上,厉声质问:“你身为当朝太子,国之储君,胆敢擅离京城三月之久。南方灾情无人处理,朝中人心浮动,流言蜚语不绝于耳,你可知罪?”

      陆承煜垂首躬身,没有半句推诿辩解:“儿臣知罪。”

      “一句知罪便可了事?”皇帝冷眼望着他,目光如刀。

      他早已看破他离宫的真正缘由,深劝道,“你身负重任,当以社稷苍生为先,一举一动牵动朝局,如今却为一己私心荒废本职,本末倒置,何其糊涂!”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陆承煜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波澜暗涌,面上却依旧保持镇定。

      他不辩解此行缘由,也不否认自己失职,所有选择皆由自己承担,甘愿领下所有责罚。

      皇帝望着他疲惫消瘦的面容,终究还是不忍打板子。

      又见他老实巴交承认错误,脑中怒火也随之渐息,空余满心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他袍袖一挥,沉声落下惩处:“即日起闭门思过三月,东宫所有事务移交三司共同打理。你好生自省,分清何为君责,何为私情,切莫日后因私误公,酿成大祸。”

      “儿臣遵旨。”

      陆承煜行叩拜礼,从容退离大殿。

      厚重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殿内的君威与斥责。

      暮色悄然浸染宫城,沿路宫灯逐一点亮,昏黄灯光落在他单薄肩头。

      他沿着漫长御道缓步折返,神色淡漠如常。

      责罚公允,失职该罚,他心无愧怼,亦无半分怨怼。

      心底恪守储君本分,分得清江山重任与心底私念,二者从不会混淆。

      晚风萧瑟袭来,他抬眸望向东宫方向,不知不觉便加快了脚步。

      回到东宫,已然到了晚膳时辰。

      陆承煜恪守自省之罚,命人撤去满桌珍馐,只留一碟清蔬与一个酸菜鱼头,还有一碗白粥。

      为了避免给陈默惹来闲言碎语,他刻意不与陈默碰头。

      只是唤来侍从小贵子,伺候左右。

      秋风穿廊而过,卷起帘角微微晃动。

      陆承煜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对小贵子道:“帮本宫知会一下膳房,就说陈先生身体未愈,禁重油厚味。往后每日晚膳,单独炖一份参芪乌鸡汤,搭配软糯养胃的点心,按时送到偏殿。”

      小贵子闻言,嘴唇动了动,却又似是顾忌什么。

      扭捏纠结片刻之后,他躬身怯怯开口:“殿下如今正遭陛下禁足,风头本就紧。若是贸然命膳房弄这大补之物给下人,万一消息泄露,难免会被一些朝臣抓住把柄,借机上奏弹劾,反倒给殿下平添祸端。”

      陆承煜思忖了一下,道:“陈先生体内寒毒余根未清,脏腑一直亏虚,路上又耽搁了一月,如今回来,须得马上进补才是,本宫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他语气沉了几分,又补充道,“此事命私下办妥即可,不必张扬,更不要在先生面前提起是我安排。”

      “奴才明白。”小贵子躬身应声,轻步退离殿内。

      暮色彻底沉落宫城,主殿与偏殿两处膳厅一静一寂,遥遥相望。

      陆承煜对着桌上清淡简餐心神涣散,毫无胃口,却仍旧沉默着慢慢用完晚饭。

      而另一边,温热药膳准时送至陈默面前,他心知这是陆承煜的安排,虽然有些吃不下,但终归是要给面子。

      他花了小半个时辰,可算是将这些东西全部清空。

      清空之后,前往主殿膳厅与陆承煜打了个招呼,便独自返回偏殿歇息。

      而方才,陆承煜对着寡淡白粥亦无胃口,但想起身子要紧,还有很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做,也只有低头默然将粥与菜肴全部吃了下去。

      看着仅仅剩下白骨的鱼头,他想起陈默也喜欢这道菜。

      只可惜,他今晚没有吃到。

      他心头怅然翻涌,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轻叹。

      坐在桌边又呆坐片刻后,他起身出了膳厅。

      侍卫长李忠守在门外,见他出来,噙着笑小声问道:“殿下吃饱了没,那些撤下去的菜品都在膳房温着,殿下如果饿,可以当夜宵。”

      李忠跟随陆承煜多年,此次陆承煜私自出宫,皇帝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便迁怒于他这个侍卫长,下令打了他十三廷杖。

      杖刑落在腰臀处,那是大红大紫皮开肉绽。

      之后他在床上趴了大半月,才稍微能下床。

      这件事,陆承煜倒还没听说。

      他才刚回来,而且一门心思都在陈默身上。

      李忠心知主子不清楚内情,便也不打算提起。

      主子刚领罚闭门思过,本就满心烦忧,他身为侍卫长,万万不能再来添乱。

      晚风卷着金色的槐叶漫过朱红长廊,陆承煜独自缓步穿行于东宫九曲回廊,途经灯火寥落的花园、寂静无人的书房,一路行遍东宫的各处殿宇。

      与当初入住时相比,周遭宫景依旧,灯火如常。

      可四下安静得过分,身边也似乎少了什么。

      整座偌大东宫都显得空旷清冷,心底莫名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待到夜深人静,李忠也倚在门口的石狮子旁打起了盹。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两只脚带着他走向了静寂的偏殿。

      他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生怕门扇响动引起过多注意——就像做贼似的。

      踏入之后,他站在门口,垂手驻足,静待双眼适应殿内昏沉烛火。

      随后,他摒住呼吸,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行至床榻边沿。

      可目光落到眼前安睡之人身上时,所有压力与担忧,尽数化作心底的释然。

      烛火跃动,映着他眼底深浅交错的思绪。

      身为储君,君父告诫言犹在耳,江山社稷永远是立身首位。

      可历经此番擅离京城、领受重罚之后,他心底终究生出一丝无人知晓的妄念。

      江山与私人情愫,于他而言,当真只能取舍其一,无法兼得吗?

      他暗自摇了摇头,不是说,事在人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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