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行（女尊）》风月闲忆

56、仰头

　　【仰头】
　　夜色深处，周遭寂静无声，唯有月光洒在她的身上。

　　半个月不见，兰园似乎冷清了不少，慕颜一路走来几乎没遇到什么人。

　　新荷方才说，他又昏了过去。

　　裴瑕说，帮助酒馆老板和安置乔玉郎的事都是他的主意，母皇提点的那些市井里的闲言碎语全是靠他帮忙化解的。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住想来悄悄看看他。

　　春夜露重风冷，阶前明月如霜，慕颜用手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偷偷往屋子里看去。

　　屋里只点着一根蜡烛，纪言卿深陷在被子里，她什么也看不见。

　　“水……”

　　他喃喃地轻声嗫嚅，若不是慕颜耳力惊人，绝听不到屋里面的声音。

　　慕颜往屋子里看去，除了纪言卿，里面再没有别人了。

　　“水……”他似乎是难受极了，那一团被子无助地动了动，里头传来的声音哑地快听不清。

　　慕颜站在门外，她想狠心走开，脚下却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屋里的声音忽然消失了，慕颜慌乱地回头去看，那屋子里空落落的，只有纪言卿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连起身都困难。

　　他身上的伤还不能下床，可下午的时候他却强撑着去了前厅帮她解围。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闪过，慕颜再也忍不住推开了面前紧闭的门。

　　月光照进屋里，映照出满室清辉，慕颜匆忙在桌子上倒了一杯水，端到了他的床边。

　　离得近了，慕颜才能看清纪言卿的样子。金疮药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屋子，他趴在枕头上，头发盖住了半张脸，慕颜只能看到一点他紧蹙的眉头和淌着汗的苍白如纸的额头。

　　慕颜没忍住，从旁边拿了毛巾替他擦拭额上的冷汗。

　　纪言卿下午从前厅强撑着回了兰园以后就昏迷了过去，睡了大半天，他的意识渐渐回笼。

　　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一种熟悉的气息环绕在周围，驱使着他从无尽的黑暗和虚无中挣脱了出来。

　　睫毛翕动，纪言卿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他眨了眨眼，眼前出现的人让他一下子脑子一片空白。

　　“云姬，我又梦到你了……”

　　他眼里闪烁着泪花，似哭似笑地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团雾气、一个水中倒影，明知虚幻却舍不得错开片刻的眼神。

　　慕颜本来正别扭着纪言卿这时候醒过来，看到了她又巴巴地过来照顾他，可听到他这么说，心里陡然又心疼起来了。

　　她把本来准备放回去的水杯递到了他的面前，不冷不淡地说：“喝吧。”

　　“好。”

　　这些日子里，纪言卿做过许多慕颜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对他嘘寒问暖的美梦，他并未怀疑，反倒是饮鸩止渴般贪恋着这梦境里的温柔。

　　他伸出手去接那杯水，慕颜惊讶地看着他手腕上四五个开始结疤的牙印：“这是怎么搞的？”

　　纪言卿轻轻地一笑，像被风吹散的一片花瓣：“我疼地受不了，自己咬的。”

　　慕颜看着他纤细的双手捧着那杯水，慢慢地滋润着苍白而干燥的唇。

　　他手腕上的伤那么深，该有多痛，才要咬着自己的手腕？

　　慕颜半跪在床前，忍着心痛回想着那一晚他鲜血淋漓的身体，这屋子里旖兰香的味道全都被药味给掩盖了，苦地让人想要落泪。

　　“云姬，你今天多留一会儿吧。梦醒了，便见不到你了。”

　　打从他醒过来，纪言卿的眼睛就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出乎慕颜所料，纪言卿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如往日那般温柔，没有她预想的仇恨、冷漠。

　　可是他的眼神也与往日有所不同，多了些寂寥和悲戚，看着慕颜心里沉沉的，忍不住发酸。

　　“我那样对你，你不恨我吗？”她忍不住问。

　　“不恨。”纪言卿眼神缥缈，不知道落在了哪个虚空，他的嘴角挂着月光般清淡的笑意，“原本就是我对不起你。”

　　有这句话便足够了！

　　慕颜突然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她捧着他苍白憔悴的脸，仰起头，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唇上的痛令纪言卿回过神来，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感受着慕颜克制不住的喘息和心跳，他浑身都热了起来，眼眶里盈满了眼泪，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可即便什么也看不到，纪言卿却知道，此刻在他面前的不是梦中的虚幻，而是真真切切的她、朝思暮想的她。

　　她怎么可以这么傻。

　　明明都知道我是太女派来的奸细，为什么还要来看我？

　　滚烫的眼泪断了线似的从眼眶里不停地流下来，慕颜半跪在床前，仰头将他面上的每一滴泪都吻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