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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龙契者之怒(五八) 来自赫奇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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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瓜游客……麻瓜游客。
北京九月,温度还没降下来,但姜奇妙实打实地体验到了什么叫寒冷彻骨。她蜷曲手指,能感到一股寒气已经从心底蔓延到指尖。
是梦。
原来是梦。
居然是做梦吗……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每一张人脸都很清晰,每一帧画面都连贯且符合现实逻辑。相比于不切实际的傲罗、飞天扫帚和遗忘魔咒,眼前这些的确更像真的……
眼前这些才像真的。
柯默不在,没有柯默。他不是从魔法世界回来的巫师,他只是一个多年未见、不知底细的小学同学,或许还带着对旁人遭遇惹祸上身的戒心。姜奇妙耳鸣的厉害,她用尽全身力气说服自己相信那是一个梦,但体内又有一个声音疯狂地呻吟——
那不是梦,那不是梦!
过山车下的工作人员已经对她失去耐心,投来两次冷眼后便转身离开。姜奇妙又呆站片刻,忽然迈开腿,拨开人群,拼命向魔法特快所在的方向跑去。
她还留着记忆,她的记忆不会骗人!环球影城人潮汹涌,游客摩肩接踵,她一路狂奔,每次推开人都会换来抱怨和指责。她拼命地跑,直到看见那列火车头猩红色的车身。
这是一台完全从电影里开出来的蒸汽列车,漆黑的车头上挂着“5972”的编号,编号上则标注着HOGWARTS的红牌。车头前排着一列长队,不少游客都在等着拍照。
姜奇妙不由分说挤开人群,身后立刻响起了“哎你怎么插队啊”的指责声。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喘息片刻,几乎是“扑通”一下跪到车头前的候车座椅旁。
松动的地砖……
这里应该有一块松动的地砖!
她把手伸到凸起的座椅底座上,几乎是手掌贴合地面的一瞬,心就凉了半截。底座平整,是一整块完整的石头,上面又钉死一整块完整的木板,哪有什么直通地道的石块!
“这位游客,这位游客?”终于有工作人员挤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咱们这个拍照是有队伍的,您得按顺序进……您是丢东西了吗?”
姜奇妙对队伍的抱怨充耳不闻,手疯狂的在候车座椅底下摸索,然而无论她怎么找,都找不到那处曾经可以轻易被推开的砖块缝隙。
直到身后队伍的抱怨声逐渐变大,她才慢慢抬起头,站直身子,脸色苍白地看向和她说话的工作人员。
刚才跪得太猛,她膝盖上都是灰尘。姜奇妙的表情吓到了这名员工,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袖子,把她带到了拍照区域之外。
而姜奇妙看起来就像是完全丧失了意识一样,安安静静地被她带离。
“您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这个工作人员年轻一点,长相也温柔一些。她提高声音,再次确认道。
姜奇妙慢慢抬头,只觉得秋日白光刺眼。她茫然地看了一会儿这位员工,视线迟迟无法聚焦。
沉默了很久后,她终于开口,轻声说:
“没有,我没丢过什么。”
“……我从来都没有过。”
……
上班,下班。上班,下班。投简历,投简历,投简历。上班,下班。投简历,投简历,投简历。被拒绝。被拒绝。被拒绝。投简历。投简历。上班,下班。
笔试,不通过。上班,下班。刷题。刷题。投简历,投简历,投简历。笔试,面试通知。上班,下班。上班,下班。面试。面试。上班,下班。
保险公司面试。再次面试。面试。面试。面试。上班,下班。上班,下班。上班,下班。拿offer。
“其实你学历还有面试表现也不是最顶尖的那几个,”HR和她说,“但是我们去年招过几个拔尖的,棘手,新人弄得乌烟瘴气的。我们今年就是想找听话一点的,标准一点的。你面试的时候也表现得比较稳重。”
是吗。
姜奇妙在微信里回复:[非常荣幸,谢谢公司对我的认可。]
艰苦卓绝的准备后拿到成果,姜奇妙以为自己会高兴,但是她并没有。她甚至坐在沙发上,强迫自己嘴角挂上被选中的微笑,但情绪是一种没办法骗人的东西。
她好像并不需要这种程度的被选中,那她需要什么样的被选中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的人生永远充斥着这种说不清楚,她尽力突围,又无路可走,连胜利都蒙着雾气——她这一生体验过真正的胜利吗?姜奇妙有点记不清了。她隐约感到自己体验过,但是那段体验的记忆愈发朦胧,她从记得每一帧切实的画面,到现在,连切实体验到的情感都快遗忘干净。这种遗忘是梦境的特性。
真正获得胜利喜悦的是别人。
她刷朋友圈,看到自己的offer被打码发到朋友圈。她打开家族群,看到她入职的喜讯被挂到群里,顺便@了几个儿女毕业去向不如她的亲戚家长,附以一段对自己教育成果的感慨,以及下面的列队吹捧。
微信很快来了:[妙妙,你快去群里感谢一下长辈们对你的关心啊!]
姜奇妙挣扎都没挣扎一下,立刻打开家族群,面无表情又情感充沛地回复道:[哎呀刚看见,谢谢谢谢!谢谢家人们的祝福(抱拳)以后再接再厉!]
虚拟的电子玫瑰接连出现,姜奇妙冷眼看着,直到一条回复突兀地出现:
[你看见她跟个傻缺似的了吗?考个保险公司有什么好吹牛X的。]
连半秒都没有,那条回复就被撤回了。
她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体验不到生气、愤怒,就像也体验不到快乐和幸福。她甚至在这时候生出了一种荒诞的快感,好像那条亲戚同辈的侮辱说得无比正确,她和他们一起看不惯那个在群里假模假样的姜奇妙。但是她不能骂自己,于是别人当了她的嘴替,她因此感到痛快解气。
她坐在客厅里,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她现在特别假!”
屋子里根本别没人,姜奇妙被吓了一跳。她抬头左顾右盼,意识到声音是从她跟前传来的,可她眼前分明空无一人。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声音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像是某个真实存在的记忆切片。但是这记忆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一股强大的外力压制回去,这股力量让她从太阳穴开始头疼。
姜奇妙闭了下眼睛,觉得自己现在可能需要休息。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没再回复群里接连跳出来的客套。她看见还有同学来和自己说话,询问她毕业的去向。其实姜奇妙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直接问的话她也会说,但是所有人的话里都带着一股套话和试探的语气,这让她感到恶心和反胃,以至于不想和任何人多交谈一句。
她最近总是在犯困,去医院检查也没结果。她只能在网上查,有人说是体内有很严重的炎症。这炎症让她意志力薄弱,行动缓慢,抽不出任何多余的力气处理谋生之外的事。幸运的是也没有人对她提出谋生之外的要求,至于她的情绪和炎症,这些东西从小也没有被看见过,看不见的东西就不存在。更何况,有时候看见的都能被当做不存在呢——她活着,她能工作,她能给所有人当工具,她就没有问题。
我没有问题。她一边往卧室走一边告诉自己。
我现在非常标准,我是一块完美的三角板。这不就是我从小的梦想吗?我曾经因为不标准折磨自己,给所有人添麻烦,我现在终于标准了。
我终于标准了。我像一颗被打磨数年的螺丝钉,终于因为足够标准,被拧进了上等机器。我会在我的齿轮里兢兢业业地旋转,直到报废的那一天……直到报废的那一天。
……
废弃轻轨站台,边沿的地面被灰尘覆盖。灰尘之上,落着一滩新鲜血迹。
“这……”乌姆里奇方才倒退半步,险些被那口血喷在身上。她眉头紧锁,语气十分疑惑,“米夜小姐,控梦难道……”
“控梦……需要消耗巨大的意识能量,”米夜眼睛半闭,紧靠轮椅靠背,脸色看起来更苍白了,“奇怪,为什么每次龙血反扑最猛烈的时候都是……”
她忽然转过头,问道:“柯默是谁?”
乌姆里奇的神情很迷茫:“柯默?好耳熟的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过……他长什么样子?或许我见到他的样子就能……”
“你以为什么样的普通人都能入梦吗!”米夜不耐烦地说。
乌姆里奇的神色迅速从迷茫变成了不忿,她最恨别人叫她普通人,比被称呼蠢货还厌烦。她做了太多年普通人。她将手臂抱起,笔直地站在离米夜半步远的地方,语气冷漠道:“那我就无能为力了,米夜小姐。”
……
正式入职是在拿到毕业证的第二个月,姜奇妙也和房东续租了那栋老公寓。她有几次动过搬走的念头,但又始终没有成行。她时常坐在客厅里发呆,然后觉得家里不应该这么空,这么安静,但这种念头又是从何而来呢?
毕竟,这间屋子从始至终都很空、很安静,难道它曾经有过很拥挤、很吵闹的时刻吗?
她和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重新熟悉起来的朋友曹轻松说了自己的想法。曹轻松想了想,一拍大腿,断定道:“我看你是想谈恋爱了。”
姜奇妙哑然失笑。曹轻松总是能用一些简短的句子,把她想表达的话题浓缩为一个粗暴的结论。
去公司报道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姜奇妙回家拿了一些行李,家里对她也很热情,这是她拒绝考研究生以后,家里第一次对她这么热情,原因大抵是她让家里在亲戚面前有了一次面子。人极度缺乏来自外界认可的时候,子女也只是获取认可的路径之一,她存在的价值也只是维系这种认可。姜奇妙在日复一日的炎症中想明白了这一切,但她没兴趣戳破,就让世界继续虚假繁荣,万事万物皆大欢喜。
离家前她吃饭,听到父母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现在你考上好单位了,这个任务就算完成了,下一个任务就是赶紧找个靠谱的对象。你看我同事老刘的女儿,大学还没毕业就谈了一个家庭条件特别好的,拿毕业证的那天也拿了结婚证……”
姜奇妙忽然把碗推到餐桌一边,开始吐。
她爸妈吓了一跳,赶忙给她倒了热水,应该是怕她报废了就找不着靠谱对象了,毕竟现在靠谱男的对女的各方面要求也挺高的,她工作虽然比较稳定,五官也不错,人也踏实听话孝顺,但要是身体不行,那人家肯定选不中她。
他们让她喝口热水,姜奇妙去漱了漱口,说自己赶不上车了,就走了。
她坐大巴去了隔壁市,又打车到了高铁站。候车室挺小的,就四个进站口。姜奇妙找了个椅子坐下,感觉胃里不舒服,天旋地转。
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姜奇妙睁开眼,发现面前站了个年轻男生,五官有点眼熟。她逆光辨认片刻,很意外地说:
“许棋?”
这个点就一班待发车,许棋回头看了一眼检票口,再回头看她时,神色意外且惊喜:“奇妙?你也去北京吗?”
……
如果说刚才的梦境还有现实记忆作为依托,从此刻开始,就完全需要控梦师凭空架构。这是两个人梦境的叠加,控制许棋的梦境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但压制龙契者的原始记忆要耗费的力量远超出米夜预期——
简直像是系统的控制者,正在遭受来自系统内部的高频攻击。
乌姆里奇冷眼看着米夜伸手拉扯虚空,眼睛里布满血丝,苍白的脖颈青筋暴起。片刻后,她将视线从米夜身上移回大巴车,看到坐在姜奇妙身边的许棋,头正慢慢偏向姜奇妙的位置。
“许棋也入梦了?”她询问道。
“对,他的意识篡改从半年前开始,”米夜已经虚弱到没有力气对她语带讥讽,“要创造龙契者和他共同的记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乌姆里奇看起来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
“一个糟糕透顶的现实会让人涌起逃离和抵抗的决心,但一个尚可忍受的现实……许棋的确是一个绝佳人选,”她信心满满地向轻轨车站之下看去,“接受许棋的那一天……就是她作为龙契者的自我认知彻底消失的那一天。”
“等她觉醒失败,再醒来时,不过一个普通麻瓜!火龙和凤凰都不再为她所用,能让她对魔咒免疫的龙血也会失效,那我——”
乌姆里奇说话间陷入狂喜,上扬的嘴角却在某个瞬间凝固。
她的后背正中心,被一样尖锐的东西抵住。
“Crucio(钻心剜骨)。”背后传来一道年轻男声,声线冷酷残忍。
这一次,魔咒没有回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