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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龙契者之怒(五七) 龙契者已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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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媛的失控让婚宴现场陷入了巨大的混乱,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姜奇妙这种听力比较好的,甚至能听见角落里传来的争执。
“她到底怎么回事?介绍人根本没提过这码事!”一个陌生中年女性恼羞成怒地逼问着,“这么多亲戚朋友都在,这怎么收场啊!有病就带她去治病,现在婚礼上犯病让我们家下不来台——”
“你嘴巴放干净点!”刚才在门口笑眯眯记份子钱的罗媛大姐也急了,“她以前也没闹过这种毛病,我还奇怪呢!怎么一嫁进你家就出问题了!”
“你什么意思!”对方勃然大怒。
姜奇妙太阳穴跳了跳,感到头疼的同时也想起自己为什么不爱回来了。她开始怀念自己那个小出租屋——又小又老,但是里面所有东西都秩序井然。她想念自己的饮水机,沙发,和恰巧可以塞进饮水机与沙发缝隙之间的那个火龙集装箱。她想念虽然唠叨但是只是小声嘀咕的小雅。她想念茶几上面正方形的纸巾盒,厨房里拧紧的水龙头,水池上面的架子以及按颜色分类摆放的碗碟。她想念自己每次出差时候从酒店顺回来的茶包,她把它们插在餐边柜上一个喝空了的面包棍盒子里。她想念它们。
这个婚宴现场装修奢华,但是她的身体内部好像又开始发炎。龙血由于离火龙太远而力量衰减,这让炎症死灰复燃。
罗媛被拖走以后,大部分客人看起来都无所适从,其中一些已经开始往外面撤。姜奇妙低头用纸巾擦拭身上的大片白酒,越擦酒味越挥发。
班长去帮忙了,他真是一个心肠火热的男子。许棋则就像高中在最后一排睡觉似的,保持着自己对混乱事不关己的哲学。
“这擦不干净,”他很有经验地提醒姜奇妙,“你回去换身衣服吧。”
姜奇妙收了纸巾,伴随着浓郁的酒味和急性炎症等并发症,反应较为迟缓。
刚才罗媛被拖走后,有人过来问候了她一下,但鉴于对方和她说的那几句话毫无逻辑,吐字不清,又一副癫痫发作的样子,围观者普遍的理解是罗媛身体有问题,姜奇妙只是当时离她最近的人。
但她自己不能这样糊弄自己,她听清了罗媛所说的每一个字。
“奇妙……救救我……”救她什么?
“清醒……别睡……不要睡!”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手里的纸巾已经吸满酒液,湿着拧成不规则的一团。许棋又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姜奇妙盯着身前的纸巾站定三秒,忽然不由分说地将许棋的手格开,大步向婚宴现场的门外冲去!
那是她进门时听见龙啸的位置,也是罗媛被拖走的必经之路。小房间木门紧闭,没有窗户,她右手放在冰凉的门扶手上,猛然用力推开——
中控室内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监控器还开着,低分辨率的屏幕一跳一跳,监控着现场的狼藉。
*
回酒店拿行李的时候,姜奇妙又重新开了个小时房。她现在衣服和身上甚至头发上都是白酒,闻起来一身浓烈酒气,必须洗澡换衣服。
“你要不然先回吧。”她和许棋说。
“顺风车没人接,”许棋说,“我在大堂等你吧,反正下午1:30的长途车不是,提前去了也不提前发。”
姜奇妙算了算时间:“那也行,我1点之前下来。对了……”
她拿起手机示意:“我要点个咖啡,送到大堂你帮我收下。”
“这么大咖啡瘾?”许棋开玩笑。
她没接茬,笑笑就进了电梯,脑子里全是罗媛那句撕心裂肺的“不要睡”——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被摄魂怪袭击之后,她对黑魔法入侵麻瓜世界这件事,终于有了概念。
警惕为好,姜奇妙一边想,一边在咖啡备注里选择了那个“两倍浓度”的选项。
高浓度白酒泼在胸前,一路呼吸,有种喝二手酒的感觉。姜奇妙进房间的时候已经带点晕乎,进浴室一通猛淋,又找密封袋把被泼湿的衣服塞进去。她不好意思让别人等自己太久,尽可能加快速度,再下楼的时候,许棋已经帮她拿到咖啡了。
下火车,去长途车站,坐2小时车,这是姜奇妙很娴熟的一条路,她每次回家都这么走。随着和过往行程重叠的步骤越来越多,她被罗媛警告后就一直在跳的神经终于恢复平和。再加上咖啡猛灌,浓度高得她心脏都有点受不了,姜奇妙感觉她明天凌晨之前都够呛犯困。
进长途车站是1:15,候车室里也没几个人——该走的昨天晚上都走了,没走的也赶着上午那班车离开。两个人顺着已经没有队伍的检票口进站,一辆玻璃上贴着目的地的大巴车正敞开车门等待。
姜奇妙上车时依然保持着谨慎,车上空气一贯的不大好,座位上的乘客要么张着嘴抱着手臂睡觉,要么低头玩手机。许棋帮她搭了把手,两个人的小行李箱尺寸合适,刚好塞到行李架上。
他让姜奇妙坐了靠窗的位置,而后坐到她身边。
“哎,你要是也在北京的话……”他忽然若无其事又刻意地说,“要不然过年也一块走?就下个月了。”
姜奇妙心事重重,眼睛紧盯停车场,生怕又和婚宴似的出什么突发事件:“过年?再说吧。”
车里人多尚好,车外温度相当低,寒意隔着玻璃也能感到几分。候车室里再没什么新来的人,这趟车甚至早发了5分钟。巴士一边滑行一边慢慢合上车门,除了发动机的声音,车内空调也开始发出阵阵嗡鸣,一股暖风从头顶的小孔吹出来。
车慢慢驶离停车场。
密闭的车体将乘客彻底与车外的冷空气隔绝,像一个正在呼呼吹暖风的罐头一样在元旦萧条的马路上行驶。姜奇妙又灌了两口咖啡,咖啡因催得她心脏都有点痉挛,然而眼皮却控制不住的越来越沉。
座位上端的空调暖风……正对着她吹,风速也被司机拧到了最大。
车上静悄悄的,连个手机外放短视频或者大声打语音的人都没有,这真是令姜奇妙陌生的家乡素质。她想和许棋说一声,让他看见自己睡着就把自己叫醒,然而当她侧过头时,许棋已经靠着椅背沉沉睡去。
整辆车的人都睡着了……
当姜奇妙意识到这一点时,她的眼皮,也沉得像灌了铅似的,在她站起身之前,紧紧地和下眼皮黏在了一起。
……
大巴车一直行驶,一直行驶,一直行驶。
作为一个多年来号称“即将开发”的地区,当地城市边缘留存了不少经济信心良好时的项目遗迹——遗迹的意思就是,钱投过,项目启动过,但时常建到一半,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停工,留下一些烂尾工程。
这截横断在半空中的轻轨车站,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这段轻轨能建成的话,那这两座城市的交通时间大约能节省一半,然而出于各种原因,这截轻轨从几年前开始,就这么搁置在了此处。空荡荡的车站立在轨道尽头,两截不通电的扶梯通到地面,还多出一段连接车站与主公路的车道。
没有人走这条车道,就像是没有人乘坐这班废弃的轻轨。岔路口也没有任何阻挡标志,大概是已经默认,没人会前往这处无论半空和地面都堪称“断头”的道路。
大巴车在岔路口敏捷地右拐,而后一直扎到断头路的尽头。公路荒无人烟,两侧杂草丛生。车停下没一会儿,车门便打开,一群男男女女,井然有序地排着队,从车上走了下来。
寒风吹在身上,像刀割,但这些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他们下车后漫无目的地站了一会儿,直到一声尖锐的哨声,从高处的轻轨车站传来。
车站的落地玻璃早已碎裂,裸露着内部的站台。一个中年女人向他们俯身,厌烦地挥挥手。
“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
二十多个“人体支架”,几乎在同一时间抽缩。不同年龄风格的衣服在地上像垃圾似的堆叠着,紧接着,和巴士上乘客数量一致的巨大蜘蛛,顶开衣服,从衣领里蠕动着爬出来。
这些“蜘蛛”迅速消失在杂草丛里。
乌姆里奇望着这些低级代理者,就像是在看自己最得意的一批学生。她品味了一会儿这些蜘蛛挥动的八条腿,才朝身边的人开口。
“米夜小姐,我已经给你铺平了所有道路,”她睨着轮椅上的那个姑娘,“你还要把你的本事藏多久?”
米夜紧盯着大巴车,甚至没有兴趣回看一眼乌姆里奇。
“蠢货,”她冷冰冰地说,“已经开始了。”
她拨动了两下轮椅,让轮子轧在站台边沿。米夜身子向前探,脸色苍白却眼神热切,她望着轻轨车站之下,那个停在公路尽头的大巴车——从她的角度,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车里只剩下姜奇妙和许棋,在无人的车身里靠着座椅,双眼紧闭。
“梦,”她再度开口,朝半空伸出自己苍白到没有血色的手,像是在隔着空气操纵着什么,“龙契者……”
“已入梦。”
……
姜奇妙觉得自己睡了好长好长时间,醒来的时候,秋高气爽,她身边围着一群人。
“我天,我天,醒了!终于醒了……”一道声音在她旁边鬼哭狼嚎,姜奇妙撑着身子坐起身,看见一个穿着环球影城工作制服的年轻人,正在确认她苏醒以后四处报喜。
“都半个小时了!”她一边奔走一边回头和姜奇妙解释,“把你从过山车上接下来你就一直昏迷,医疗车临时故障……你这醒不过来我们真没法担责!”
身边挤满了热心群众,有人给她递水,有人给她按虎口。姜奇妙花了半分钟才想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她只觉得奇怪——她不是在回家的长途汽车上睡着的吗?
怎么醒来成了在环球影城了?
地点不对,季节也不对。周围的人都穿着秋装,包括她自己——姜奇妙伸出双手,看见自己的袖子是深棕色的。她花了好久才想起来,这件从颜色到款式都无聊到极致班味的衣服,是她前年的旧衣服了!
与此同时,随着低头看袖子,她的头发也从肩头垂落。姜奇妙起初只是余光捕捉,然而意识到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瞬间,姜奇妙身子僵硬,而后猛然伸手,把自己能揪住的头发都揪到了眼前。
黑色的……
全都是黑色的头发!
她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她好像猜到发生了什么,但她根本不愿相信。她想看手机,但是上过山车之前她的东西都寄存了,于是她只能抓了一个离她最近的人,嗓音嘶哑地追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年月日!”
她的脸色在听到对方报出那个一年前的日期时,变得惨白无比。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姜奇妙摸索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四周看,四周都是好奇看着她的人群。她找了一大圈,忽然福至心灵一般喊道:“柯默!柯——”
柯默是和她一起上的过山车,是她进入魔法世界的锚点。如果回到了他们在环球影城初遇这一天,那柯默应该是和她在一起的——
“你说你那个朋友吗?”工作人员刚帮她把寄存的东西拿回来,赶忙扶着她回答,“哎呀你别提了!你在过山车上受不了速度,晕过去了,他下来就走,完全不管你,就像生怕你讹上他似的——这什么人啊!”
“你在说什么呢!”姜奇妙一把将她推开,“他人呢!”
“哎你这人,你干什么啊!”工作人员被她推得直翻白眼,阴阳怪气,“他跑了,我在这儿照顾你,你还跟我嚷嚷——你真不知好歹!”
对方把她寄存的手机往她怀里一摔。
“做了半个小时梦,一直在说梦话。一会儿哈利波特,一会儿龙契者,一会儿霍格莫德的……”
“我说,你快醒醒吧!这位麻瓜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