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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需要接受的现实 ...

  •   我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被困在一辆苏联老式坦克里,甚至把它当成家,但现实永远比想象中更加荒谬。此时此刻,我正蜷坐在万尼亚的右侧,即使带着笨重的头盔,头也总是被磕得晕乎乎的。双腿不得不屈着,头也得低下来,肘部贴着铁板震颤,脚底有发动机传来的轰鸣,因此每一次路面颠簸都能清晰地传到身体里。胸口、后背都被钢板震得发钝;柴油味与机油气味混合,换挡时挤压的刺耳声都像一把刀在耳朵边锋利地刮动。

      万尼亚借由一个小望镜看外界,声音几乎被发动机与链轨的金属摩擦声吞没。即使他就在我旁边,我俩说话也全靠喊。而每当我试图巡视四周,只能通过狭窄的视孔瞥见外面的废墟被天光切割得破碎。此时的柏林是冬季,我裹着一件破旧的大衣,冷得像被浸入冰水,手脚刺痛,呼出的气在舱内发白。就像被困在铁笼子里,又必须强迫自己不发抖,不让恐惧摸清思绪。

      休息的时候,万尼亚看了会儿地图,然后指着我身边那团电线与无线电设备,随口告诉我,这个位置通常负责操作前机枪和通讯装置,必要时还要协助观察前方的情况。

      “彼得是我见过最好的无线电员,”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手风琴拉得也绝,后头放着的那架手风琴就是他的。当初他说他们家是猎户出身,最拿手的是打鸟——还能学各种鸟叫,什么古怪的鸟他都能引来。”

      我沉默片刻,轻声问:“后来呢?”

      他低头擦着手里的枪,语气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死了。救阿列克谢的时候染了病。”停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他们是同乡。”

      整辆坦克都随之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剩下引擎残余的热气,像一口缓慢呼吸的铁肺。

      我想我不该再问他那些问题的,即使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他,即使我很清楚我能得到所有的答案。

      柏林的夜晚安静得可怕,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嘶吼,那是丧尸在游荡。它们似乎没有休息的概念,总是在街头巷尾徘徊,寻找活物。我们已经在这辆坦克里住了好几天,出门觅食、放风成了例行公事,而剩下的时间,我们就闷在这钢铁怪物里,等待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第一次杀丧尸的感觉黏腻而恶心,就像赤手伸进了一堆腐烂的内脏里。即使从未亲自接触过那些血肉,我仍能感受到那种湿滑的触感,像被碾碎的烂泥,伴随着刺鼻的恶臭在空气里炸开。血肉横飞,残肢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让我想起有一次室友和我不慎把肉忘在水池便出门旅行,一周后回到公寓才想起来,后来那过期的肉摔在砧板上,伴随液体飞溅的臭味让我俩不约而同地选择拎包出门吃饭,同时花钱叫来上门清洁。

      然而,现在的麻烦可没有能刷卡支付的小时清洁工来一扫而净,臭味成了如影随形的东西,原本坦克内部闷热的气味足以让我感到晕车反胃,可很快,尸体腐烂的味儿便盖住了我所有的抱怨。喜欢看重口暴力血浆片和亲自目睹血淋淋的画面是两种概念,再血腥四溅的丧尸片也不会详细地描写臭味,更何况不论它们现在是什么东西,它们也曾经为人。第一天我就几乎吐光了胃里所有的东西,牙齿几乎被胃酸腐蚀干净,直到最后□□和精神都彻底麻木,我也吐无可吐了。

      可惜,没时间让我干呕,更多的丧尸从拐角后晃晃悠悠地扑来,拖着变形的躯体,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闻到了活人的气息的它们渴望更多新鲜的血肉,我的血肉,万尼亚的血肉。

      “砍头,别让血溅你脸上!”万尼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而迅速,“别跟它们扭打,远离它们的血和肉!”

      “这根本没法防啊!”我也冲他尖叫,子弹或者钝器打在这些烂肉上时不免会溅一些□□在身上,有些死去多时的丧尸还会有鼓胀青紫的腹部,随时随地都会忽然爆开,更有一些干脆就是骨头架子上挂着血淋淋的皮,我都不知道它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站起来然后行走的,这种事从任何生物学的角度上都无法解释的通。

      因此,尽管浑身上下都防护严密,战斗结束后例行的身体检查与清洁变成了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流程。每当这个时候我俩的神情都比刚才杀丧尸的时候还要严肃,他比我经历的多,尽管我俩已经熟到互相喊外号的程度,这个时候的万尼亚看我的眼神也仿佛我会变成一个随时会变异的定时炸弹。

      “举起手臂。”他命令道。

      我叹了口气,照做。

      “翻开衣领。”

      “把袖子挽上去。”

      “鞋子脱了,检查脚踝。”

      即使他已经确认我毫发无伤,仍然不放心地往我的手上倒了大半瓶酒精消毒。我被呛得皱起眉头,伸腿踢了踢他的靴子:“够了吧?再倒我就要被你泡成酒鬼了。”

      万尼亚这才满意地收起酒精瓶,点了点头:“很好,没有被感染。”

      我翻了个白眼,心想当然没有——我上学的时候成绩永远拿第一,无论是学校里的科目,还是运动会上的长跑,作为爱好培养的拳击,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斩首、躲避、撤退,一气呵成。要是考试能有这样的评分标准,我大概已经是满分了。

      “我表现得不错吧?”我扬起下巴,带着一点得意地看着他。

      “相当好,尤其对于新手来说。”他点头回应,语气温和而认真,可那翘起的嘴角只停留了片刻,随即像被什么压下去似的,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就这样,我勉强活了下来,杀了不少丧尸,吃隔夜菜差点吃坏肚子,午夜梦回时也会因为丧尸的嘶吼而惊醒。据某位著名的俄罗斯文学家的名言,人是某种很贱的东西,跟野外的植物似的,只要稍微给点活头,就能活蹦乱跳地蹦跶。可最让我崩溃的,竟然不是丧尸,而是——

      虱子。

      该死的万尼亚!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这是什么东西?”

      他转过头,似乎没听清,直到我摊开手——指缝间卡着一点灰白的碎屑,像是被碾碎的昆虫残骸。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几秒。

      万尼亚盯着那小东西,表情从茫然变成一种难以掩饰的痛苦与羞赧,最后竟有些恼火地挠了挠头发。

      “该死,是虱子。”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可能是我传染给你的。”

      我猛地抱住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我居然会长虱子……天啊……”

      万尼亚狠狠地揉了把脸,像是在竭力掩饰自己的羞愧,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等找到干净的水源,我一定带你清理干净,我发誓。”

      “最好是这样!”我咬牙道。

      坦克里没有浴室,没有热水,连个能让人彻底洗干净的地方都没有。万尼亚只能耐心地帮我检查,把能找到的干净布料用酒精擦一擦给我当毛巾,而我只能忍受头皮的瘙痒,安慰自己——比起被丧尸咬死,这还算好的了。

      然而,生活的折磨还远未结束。

      我来月经了。

      在这个破败的世界里,连这点最寻常的生理需求都成了一件难以启齿的大事。那天我捂着下腹,脸憋得通红,艰难地比划着,想让万尼亚明白我需要纱布。我的俄语词汇贫乏到可怜,德语词汇对方又不理解,最终只能笨拙地用“血”“布”“女人”这些词拼凑出一个近乎灾难的句子。可他却只是眯起眼,满脸警惕,似乎以为我受了什么伤有感染风险,甚至伸手要检查。

      “Нет, нет!不是那样!”我赶紧摆手,急得几乎想钻进地里。

      于是我们就在那辆狭窄的T-34里上演了一场滑稽的哑剧——我用手在空气里比划着圆弧、指着自己的腹部,他皱眉、反复确认,直到那一刻他终于恍然大悟,整个人僵住了。

      所有疑惑的表情全凝固在了这个年轻苏联男性的脸上,哪怕被人当胸一拳打中他都不可能如此吃惊,那种纯粹的窘迫与无措让他显得比我还不知所措。最终,万尼亚结结巴巴地咳了一声,耳根都红了,“纱布……有的,在……急救包里。”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柴油的味道在舱内漂浮。

      我低声说了句谢谢,他点点头,垂着眼去摆弄起工具来,仿佛里面藏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当天晚些时候我们找到了一个巨大的物资箱,万尼亚掀开上面盖着的降落伞,一边撬箱子一边和我解释,盟军会在撤退的路线上不定期投放物资和大量的宣传单张,到目前为止,他所收到的消息是尽可能快速地撤离柏林,到距离勃兰登堡州边境的位置所设立的隔离带。

      “最开始好像只是柏林被隔离。”他解释道,“但是很快又变成了勃兰登堡,现在的局势相当不稳定,群聚的丧尸随时都会冒出来,但至少他们还知道要投放燃料,你看——我们的运气多好!”

      我点了点头,注视着箱子里的物资,那个虚无缥缈的撤退点好像挂在远处的胡萝卜,仅给予一些渺茫的希望。也不知道靠手头的这些东西,我们能否顺利抵达遥远的勃兰登堡。

      “别灰心,来搭把手,”万尼亚轻声安慰道,“柏林西边的郊区肯定已经不太远了,照着这个速度,我们很快就能撤出柏林。”

      我顺着他的手,把燃料桶从箱子里抬出来,冰冷的金属贴在掌心,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烧焦的味道,偶尔还能闻到远处废墟里腐肉的气息,让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我们为什么没碰到其他撤退的人?”我问他。

      “不知道,但我们得小心点。”他在我身侧低声说,目光扫向四周破败的街道,“柏林中心的丧尸比想象的还多,动静太大很容易吸引它们。或许这就是为什么….”

      万尼亚没再说下去,但我也明白他的意思。我轻轻点头,跟着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废弃的战车残骸堆在街角,碎玻璃反射着微弱的光,像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即便只是轻轻踏过碎石,声音也相当清晰,甚至会在空旷的街区里回荡。

      “按照计划,我们明早最多只能向西边再靠近一些。”万尼亚边搬运边低声解释,“整条路上有很多废弃的检查点和障碍,加上丧尸的数量,或许会有些危险。”

      我问他为什么不走东边,到苏联去,显然他出发的地点也更靠近东边,从地图上看去几乎是一条回家的线。而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吹动降落伞的破布,掠过我们面前的汽油桶,发出一阵空洞的拍打声。

      “那条路已经没了。”万尼亚最终开口道,嗓音被风掐得干涩,“桥被炸了,都塌进河里。战况最激烈的就是东边,我们就是从那里撤出来的。”

      他撇了撇嘴角,那种表情里混着讽刺与疲惫。

      “更何况现在没人能保证东面是否还安全,昨天是前线,今天可能就是死区。彼得离开后我已经很久没收到来自家乡的消息….但说实话,如果不是无奈,谁又想到西边去?”

      我吸了口气,感到自己的心跳像鼓点一样回响在胸腔里。前方是未知,随时可能遭遇丧尸或者路障的陷阱,但至少燃料桶里沉甸甸的重量,能在这扭曲地方给我们一丝真实感。

      于是我紧握手中的燃料桶,迈步跟上万尼亚,废墟和灰尘像潮水一样涌入视线,这场旅程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在远方,夜色慢慢吞没柏林的废墟,使得黑夜里的每一步都如踏上刀刃。

      可事到如今,再多说话还有什么益处呢?我们只能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需要接受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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