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 丧失柏林》山有野狐泠

6、敌友

　　物资箱里的收获像一剂强心针，尤其是那几罐燃料，让“乌拉尔山脉”号那几乎见底的油箱重新被填得满满当当。搬完最重的燃料后，里面还有意外之喜：压缩饼干、几盒手枪子弹、绷带和磺胺，甚至还有一包珍贵的杀虫粉。对于在丧尸和虱子双重困扰下挣扎了许久的我们来说，这简直是来自天堂的馈赠。

　　将最后的物资扛进坦克，我和黛安并肩站着，在夜幕中望向那栋在一片废墟里显得过分完整的公寓楼。它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明显的住户活动痕迹，窗户大多完好，只是蒙着厚厚的灰。

　　“看样子，没人。”黛安用她那带点口音的俄语说，眼神里是同样的考量。

　　“但有不是人的东西需要清理。”我回答道，有了刚找到的弹药和燃料，至少我们的底气足了些。最重要的是，一个完好的建筑，意味着可能有未被污染的水源，甚至一个能让我们暂时像人一样洗澡的地方。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抑制，哪怕在这样的夜色中潜入陌生的地方是最不理智的决定。

　　“明天再去看看吧。”我听见她叹气，语气里满是意犹未尽。

　　我们俩把降落伞的帆布割成块儿，铺在身上，在坦克里闭上眼如往常那般凑合到了天亮，而后一起迫不及待地戴上防毒面具，端着武器，小心翼翼地摸了进去。

　　破损的门板，干涸的血迹，还有一地的碎玻璃，尽管脚步都尽量放轻，却也还是在这清晨的寂静中听起来格外刺耳，我们像两只走在钢丝上的猫，神经绷紧到了极致。黛安在我侧后方，身子压得很低，我们像两只走在钢丝上的猫，神经绷紧到了极致。

　　“左边房间，门是开的。”她用气声说，几乎微不可闻。

　　我侧身贴住走廊墙壁，快速探头又缩回。房间里一片狼藉，家具被砸得粉碎，墙上有几道清晰的、深褐色的抓痕。

　　“安全。”我回应道，但心里的不安又加重了一分。

　　我们继续向前推进，来到了楼梯口。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一挺架设的MG42机枪被打翻在地，周围散落着数不清的弹壳，好似一层黄铜铺成的地毯。几具德军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被烧的只剩骨头架子，只有没被烧彻底的碎布证明它们大概是国防军。但引起我们注意的，是另一具尸体，不，那不能完全称之为尸体。它穿着同样的绿灰国防军服，但脖颈处被子弹撕开了一个大洞，脑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下半身几乎与上半身断开。然而，它的四肢却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手指在地上缓慢地抓挠。

　　“又一个没死透的。”我低声道，从腰间拔出匕首。对付这些玩意儿，近身利器比浪费宝贵的子弹更有效。

　　黛安却伸手拦了我一下。“等等，”她指了指那东西的腰间，“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丧尸的身侧掉落了一串钥匙，这或许有用。于是我点了点头，示意她警戒，然后猛地上前一脚狠狠踩在它的背上，匕首锋利的边缘精准地斩向它的脊椎。

　　“咔嚓”一声脆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抽搐终于停止了。

　　我弯腰解下那串钥匙，随手放进口袋里。

　　“看来我们找到的这么个临时基地，”我掂了掂钥匙，环顾这满地狼藉，“藏了不少东西啊。”

　　黛安的目光也扫过那些德军尸体，最终落在那挺沉默的机枪上，轻声道：“很危险，如果是因为丧尸陷落的。”

　　再往里深入，是更多战斗的痕迹，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房门大多洞开，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嘴。一些房间里堆放着空的弹药箱和散落的文件，另一些则成了临时的营房，床铺凌乱，个人物品散落一地，它们的主人显然是在仓皇间仓促撤离的，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

　　我们路过一个较大的房间，这里显然被改造成了指挥点。一张巨大的柏林市区地图还钉在墙上，但已经被某种深色的液体泼溅得模糊不清。地图上，代表防线和部队位置的箭头和标记杂乱无章，几个地方被用力划上了巨大的“X”。桌子被掀翻了，文件散落的到处都是，我随便捡了一张，尝试用我有限的德语水平看了看，最终还是放弃了，反正也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我们很快离开了这里，继续往前走。

　　比较令我感到在意的反而是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同于单纯腐烂的、更刺鼻的气味，那是东西被烧焦后留下的，混合着油脂和蛋白质碳化的独特臭味。走廊在这里到达尽头，左侧的房间没什么好看的，但右侧有一扇门，门被链条拴着，上头挂着一把巨大的锁，但似乎有被撬动后又强行合上的痕迹。

　　“有烟熏的痕迹。”黛安指着门框上方被熏黑的墙面，低声道，“谨慎些。”

　　刚刚找到的钥匙在此刻派上用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锁应声而开。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瞬间让我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一个类似储藏室的房间，空间不算太大，然而其中没有任何物资，取代而之的则是焦黑的尸块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大多数残骸已经无法辨认原来的形态，碎得几乎无法辨认。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焦臭味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即使戴着防毒面具，也仿佛能钻进喉咙，灼烧着肺叶。

　　“他们是在这里….”黛安的声音有些发颤，没有说下去。

　　“被集中处理掉的。”我接上了她的话，喉咙发紧。是处理感染者？还是清理所谓的累赘？无论是哪种可能，都透露出一种在绝望中滋生的、冰冷的残忍。这些东西我见了好多，但每次看见都要忍不住挪开视线，更别提性子温和，没见过战争的黛安了。

　　“走吧，”最终，我沙哑地开口，轻轻拉上了那扇沉重的门，将这恐怖的秘密重新封存，“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死亡，以及比死亡更冰冷的，人性的终结。

　　不过好消息是，清扫完毕的我们找到了真正的宝藏：一间功能完好的浴室。拧开水龙头，流出的冷水在我们听来如同仙乐。我们奢侈地用所有能烧掉的木头烧了点热水，轮流警戒，轮流洗澡。用事先为此揣在包里的肥皂和杀虫粉搓洗掉身上几乎结成硬壳的污垢和虱卵，那种舒畅的感觉几乎让我以为自己重生了。黛安也洗去了满身疲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眼神都明亮了些。

　　“感觉又能活下去了。”她说着，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也笑了笑，拍了拍剩余的杀虫粉：“但愿这东西能让我们免于虱子的折磨。”

　　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轻松感，我们离开了公寓楼，爬向我们的钢铁堡垒“乌拉尔山脉”号。我习惯性地先推开顶盖，让黛安进去找地方坐好，自己则打算紧随其后，跳进去启动引擎。

　　然而，就在我半个身子探入舱内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我的直觉总被人们说很准，因此绝对错不了。

　　坦克里有人。

　　舱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与那些纳粹丧尸截然不同的，香水与烟草混合的气味。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穿着德国国防军军官制服的身影，正叼着香烟，悠闲地坐在里头。他头上那顶标志性的军帽微微歪戴，浅色的金发遮住半张脸，那得意又自在的模样，仿佛他才是这辆坦克的主人。

　　“你好呀，苏联人。”

　　他开口了，是一口流利但带着德国腔的俄语。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令人作呕的慵懒，这种感觉，我只在宣传画上和文工团蹩脚的表演里见过，是的，就是那些被我们打倒的，旧时代的寄生虫，那些脑满肠肥的资本家，还有….对，就是那些即使被俘虏了死到临头也要端着架子的、所谓的德国贵族军官。这种人生来就觉得世界该围着他们转，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我的心跳骤停了一秒，手下意识地摸向了挂在身上的枪。视线急速扫向黛安的位置——

　　她就在那里，在装填手的位置旁，防毒面具被扯掉了，身体僵硬。那个德国军官的一只胳膊正看似随意地搭在她的肩膀上，但手指却精准地扣住了她锁骨下方的凹陷处，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枚墨绿色的，带着木质手柄的玩意，是德国人的M24型手榴弹，引信帽已经被拧开，细绳懒洋洋地垂下来，在他指尖晃荡。

　　“放松点，伊万。”

　　他再次开口，那带着德国腔的俄语此刻听起来如同毒蛇的嘶鸣。他的脸隐在帽檐和发丝的阴影里，只能看到嘴角勾起的一抹冰冷弧度与烟草末端的橘红色。

　　“也请你，美丽的小姐，放松。”他微微侧头，声音近乎耳语，却清晰地传遍狭小的空间，“我这个人紧张的时候，手指容易抽筋。万一不小心把火星子抖落了….那就太不绅士了，不是吗？”

　　黛安纹丝不动地定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尖叫，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呼吸变得浅而急促，但我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正用力地蜷缩起来，指节发白。她在极力控制自己，墨色的眸子满是紧张，却也在尽全力地尝试告诉我，她没事，至少暂时没事。

　　我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但我知道，在这个距离，在我能开枪之前，他至少有三种方法能拉我们一起下地狱。刚刚洗澡后清爽的皮肤上，瞬间又沁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你想怎么样，法西斯？”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而充满杀意。

　　他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毫无温度。

　　“很简单，苏联人。首先，放下你的枪，把顶盖关上。我们不希望被不必要的‘客人’打扰，对吧？然后，我们可以像文明人一样，谈谈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或者，我该称呼你万尼亚？”他顿了顿，像猫玩弄老鼠一样，享受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我们可以谈谈。毕竟现在，要么你和这个亚洲女孩儿老老实实地把我也带走，要么….我们恐怕就得一起在这铁棺材里同归于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