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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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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底鸳鸯不成双
暮春天气,梅雨泠泠,梅子青小。
潇池生辰日束发,虽不似及冠大礼,亦算亲香热闹。一家人打扮得鲜艳,澄信亲为幼子拆下两边角髻、一总束在顶上,紧紧缠在家主亲赠的和阗玉簪上。
垂发一束,一张脸棱角立显,饶是神情仍见天然,亦是堂堂然玉树初成的美男子了。澄信左右端详甚是满意,昭江抿着嘴只管笑,瑗珂竟有些脸红,低眸没了言语。
一时静寂,潇池左右望望不知何意,姐姐垂首无言,爹爹热剌剌盯了自己,他一下便红了脸孔,两颊滚烫起来。澄信拉起来催道:
“成了,领了你少奶奶,往家主那边问个安去,让家主也安心。”说着又笑了。
家主有甚么不放心的。潇池暗想。一个簪子,还能簪不上不成?他却不违拗,答应一声乖乖去了。
主母不在,家主一人接待,笑得几乎合不拢嘴,眼睛都细了。大伯伯这样欢喜瞧人束头发么?潇池想。既这样就该请家主来,岂不热闹?
正胡思乱想,纯仁坐在上头嘱咐不歇,从做人到治学,再由天理到人伦,洋洋洒洒,连夫妇相处都细细嘱咐。潇池从没见过家主这样多话,连连咽下呵欠,再一瞧姐姐,媚眼半垂全然一副春睡未足。
潇池心道不好,一会睡过去了岂不失礼!他琢磨着便要出言去岔,书僮却忽跑来禀告:大奶奶就回来了!纯仁立刻缄口,犹豫片晌,脸上很见些不舍,拉两人道:
“今日是大日子,本该留你们晚膳,只是这边有些琐事……”
潇池忙就告辞,纯仁还牵紧了潇池手,重声道:“吾族子弟虽多,每一个我都是疼的。虽说盼子成器、光耀门庭,到底孩儿们硬硬朗朗、开开心心才是第一。”
“池儿虽小,一份侠义担当不输人,大伯伯都是晓得的!今后好生待你妻子,至于功名,不过外物。得之吾幸、失之吾命。成与不成皆是吾族定数,池儿万不可为此自责,好生修养度日才是。”
纯仁一会儿竟说红了眼睛,潇池连忙答应,纯仁还要再说,一旁僮儿咳嗽一声,纯仁勉强忍住,又赏一对玉佩、将二人打发了去。
两人前脚才走,后脚周氏进来,纯仁尚拿帕子拭眼。周氏一面瞧不上,心里却好笑,暗翻一个白眼,笑道:
“真是可喜可贺,宝贝‘侄~儿~’终于束发了。我这做伯母的也不曾预备贺礼,对不住爷了。”
纯仁一面收泪,勉强道:“哪儿的话,我送过就罢了。谁敢挑夫人的礼数。”
“谢爷体谅。”周氏不端不正给纯仁福一福,纯仁连忙搀起来。周氏瞧了他眼圈,亦不忍再说了。
一对小人儿打纯仁处出来。瑗珂甚觉纳罕,家主何至于就哭了?欲问潇池,谁知小冤家一脸茫然:
“姐姐,可是我文章作得不好给家主知道,才这样?”
瑗珂瞬一瞬眼睛,转头瞧了他——前头说的,他还当真了?
“大抵不至于罢。家主不是说了,举业是外物。倒是咱们不曾拜见主母就恁么走了,不妨事么?”
潇池点头,“不要紧,大娘娘最疼我们了。今日娘娘不方便,改日再去也是一般。”
瑗珂低头细想。老爷仿佛也说“拜家主”,并不曾提及主母。那时新婚去拜见,亦是家主话多些,主母倒也和善,只是话少。一时无头绪,夫君倒似坦然,瑗珂笑笑,也罢了。
晚宴热闹,老爷、大哥哥强劝了小夫妻几盅,看看天色将晚,早早催他们回了房。闺房早又被收拾得洞房一般,鸳鸯玉枕芙蓉被、浮金红烛金绣帐。前日瑗珂又被奶娘捧着春册一顿絮叨,连浣浣都学得门儿清,头头是道。
两人相携入房,丫头们识趣告辞,夫妻对望一眼,双双红了面颊。
灯花“噼啪” 一声。
“两年了,委屈姐姐。”
瑗珂摇头。
潇池立了一回,双手慢慢勾了瑗珂指尖。瑗珂一怔,潇池十指冰凉,湿漉漉的,竟比自己还凉,此时微微打着颤。
瑗珂犹疑着瞧潇池一眼。潇池满面笑容、颊上绯红,再细瞧了,连那笑容都颤。
瑗珂想一想,反握住潇池手。
“今日是好日子。天气也好。陪奴去瞧瞧月色么?”
潇池没话,微微笑了。
两人请示过父亲,小辰举灯,几人踅入花园。
僮儿远远行在前头。两人牵手跟在后头。是极明的凸月,不时被一抹薄云覆住,朦胧月晕。
掌心的手渐渐暖起来。
“我夜里来过一次。”
潇池望向瑗珂,瑗珂拢了另一只袖子。
“去年春天,王爷来那次,我的荷包掉了。不知落在哪里,托花郎来寻。”瑗珂望了潇池,“你不会怪我罢?”
事情过去一年,至今不曾对潇池明言,瑗珂总觉着不过意。
潇池摇头。“怎么会。姐姐后来寻着么?”
瑗珂也摇头,“后来话就长了。”
她将那时的事略略说了,隐去明官儿一段掌故。
“后来老爷拿给我,”瑗珂说着便气不打一处来,向前一指,“竟是给那瓜娃儿拾去了,给老爷知道!”
潇池“噗嗤”一笑,脚下忽顿住了。瑗珂被他一扯,回头望去,小郎君一双俊眼神飞,天上浮云恰恰游去,月轮霜华散落,尽洒在他身上。郎君眼睛似笑非笑,唇梢似提非提,鼻骨崚嶒俊影印在面孔上。
瑗珂不觉红了两腮,心头直跳。潇池望一阵,手握得愈紧,一会儿又生出汗来,瑗珂跟着湿了掌心。
那人面孔一点点垂下,一双睫羽愈发分明,呼吸渐渐可闻。瑗珂心头愈乱,正要靠上,背后一声高唤乍起:
“少爷!山斋到了,小辰没有钥匙呢!”
潇池一下撒了手,面孔变得苍白,瑗珂腹中直骂。潇池背过身去,半晌才听他道:“不妨事,我们就回去了。”
暄风挟裹了徘徊花香,虫儿不知在哪一处低鸣。两人双颊滚烫,手却汗湿得冰凉。小辰在前头蹦蹦跳跳,瑗珂跟得艰难,潇池护在后头,手却没再能牵起她的。
榣馆早熄了灯火。不知哪位笛师还不曾睡,幽幽咽咽吹着一支【懒画眉】。瑗珂放缓脚步。
这孩子,愈大却愈腼腆起来……
她慢慢回头,小郎君忙忙低了面孔,愈落在后头。
回到房中,红烛将半。身后不见人影,瑗珂轻叹一声,转入帘帐。
多一盏茶功夫,瑗珂将衣环卸得七七八八,身后终于一声轻响,门被推开。瑗珂不说话,对镜再卸一副耳铛,转身钻入被窝。
又一会儿,花几轻响。瑗珂被窝里瞬一瞬眼睛,好一阵,小冤家终于转过屏风。
“姐姐。”
瑗珂抿唇,“总算进来了?看里头有妖怪吃了你。”
潇池也笑了。
“怎么,秀才今夜还睡外头?”
潇池忙摇头。
“潇池对不住姐姐。”
又是恁句,瑗珂一阵不耐烦。
“行了,没人怪你。还杵着作甚么?还要奴来请少爷?”
潇池连忙摇头,急急就往前走。才行一半,忽却又顿住,忙忙又去解衣带。瑗珂瞧得叹气,拨了芙蓉被亲自去解。
红烛摇曳,一双人影灯前历历,四只手胡乱卸着衣冠。好一阵,终于是绣帐中了。
粉嫩嫩两张面孔,鼻尖对了鼻尖、眼睛对了眼睛,四只手牵在一处,面孔呼吸之间。瑗珂缓缓阖上眼睛,潇池认命似的将唇印上去。
惊惶、忙乱,不知名的害怕,幢幢心跳,全在唇齿之间。瑗珂的心随着揪紧,一双玉笋扣住他指尖。她呼吸愈急,肺腑灼灼,长指甲划过绣被,腹底一线微麻,她正长吸一口气,唇上却忽然一凉,潇池离远了。
瑗珂疑惑睁眼,小郎君一脸苍白、气息浮乱,俊眼盈盈全是泪。
“……怎么了?”瑗珂惊道。
潇池咬牙镇定,眼中却愈发晶莹,几乎流下泪来。
“姐姐,会流血么?”
甚么话!
“你疑心我?”瑗珂立眉道。
潇池拼命摇头,“那里会流血,是么?”
“我不曾……自然会。”
潇池一瞬滚下泪来,眼泪落在枕上,他从瑗珂身上坐起来。
“潇池对不住姐姐!我……”他忍泣吞声,泪水一颗颗落在紧握的拳背上。
瑗珂几乎懵住,好一阵才起来,忍了心跳,拢过长发轻轻覆在他掌上。
“是担心我流血么?”
“……”
“别怕,不会很多的。从没听说谁为这个血尽而亡的。”
潇池一下白了面孔,含泪望向瑗珂,双唇微颤。
瑗珂疑惑,“……你见过?”
潇池忙抽出手,连连摇头。
瑗珂立眉,“你见过!”
潇池忍泪拼命摇头。
“你怕血!你怕女人经/血,上次来癸水你就吓哭了!究竟为甚么!”
潇池竟是无措,豆大的泪珠滚下来,却抖着身子一个字也不说。瑗珂牵紧他手。
“说话呀!恁么了?甚么让你怕得这样!有甚么是我不知道的!”瑗珂急得流泪,紧紧扯住潇池,“究竟怎么了,你说呀!”
潇池仍是落泪,浑身冰冷,瑗珂百般催问,他只望了瑗珂,牙关死紧。
瑗珂又急又痛、无法可想,跟着哭起来。潇池一面哭,抽出帕子却为瑗珂拭泪,瑗珂急得摇他衣裳、要他说话,潇池缓缓摇头,一字不吐。
一室伤惨,红烛残泪满地,绣被被摊在一旁,鸳帐一片凄凉。潇池握了瑗珂手肝肠寸断,瑗珂泪眼瞧了郎君,忽然探手在他胸前身子直逼在他眼前,用吻封住他唇,将人紧紧压在床上。
两张脸孔重新贴在一处,瑗珂一面吻,心中回思春册所授,手慢慢往下探。潇池察觉,反身欺上来扣住瑗珂手,自己去解衣带。瑗珂一阵澎湃纷乱,将眼阖上,身上却又停下了。潇池望了瑗珂,半晌,忽然反身下床,抄了衣服风一样地奔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