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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90 ...

  •   都是你惯得!

      垂拱年间四海升平、物阜民丰。西北官军连连告捷,眼看就要打到伊州。泉州港连天蔽日的海船沉甸甸满载细瓷、锦缎驶向南洋、再往西洋,回来时满舱的沉香木、银铸钱。

      自东南至上京,为官的、经商的,资财尚可之家无不建起园庭、种树载花,再有钱的便养起家班吹拉弹唱、丝竹管弦。

      市井酒肆夜夜笙歌,说书先生茶楼里擎着檀板从“火烧赤壁”讲到“水泊梁山”、再由“三打白骨精”说到“葡萄架”。

      食肆里烂烧猪头红糟鱼、酥油泡螺梅苏汤,香味大老远馋得人挪不开脚,金华甜酒的滋味尝一次便忘不了,直醉到人梦里。

      勾栏的曲儿、昆山腔儿,伊人的琵琶小倌儿的琴,酒色财气、醉生梦死。这盛世仿佛才起头,大好的日子望不到边。

      林园里,一湾春梦初成,浸在书生的纸缝里、士子的琴弦间。想到妹妹时心竟会那样软,连跳动都隐隐地疼;却无端生出弥天的勇气,仿佛一切忽然有了意义。

      妹妹呵……他的妹妹。妹妹是不同的。

      山河洇漫迷离,只有那抹身影,深夜里,那样清晰,寒琅心跳灼人,几乎疑心自己患了同妹妹一样的病。

      见不着心上人的日子是磨在石头上的“淹煎”两个字,仿佛一条性命转眼就要蚀灭在上头,心早碎了千百遍。

      妹妹啊,若此刻就这样死了,也罢了。从此一点幽魂时时陪伴妹妹,免寒琅受这样的苦楚。

      可意头才起,转念却又为难:当真死了,从此妹妹瞧不见自己,可不要伤心么?

      春华落尽、花早荼蘼,落在寒琅眼里,连苍空都染着无从启齿的绯红。

      仅隔一墙,粉壁书斋里守着“志诚亲姐姐”,潇池却是其“苦”难诉,简直消受不得。

      又一日早膳,潇池抠着两窝乌青的眼圈携瑗珂往父亲处问安。澄信大老远瞧见儿子眼下两片乌青,半睁着眼魂游似的飘来,心中老大不忍。

      一会儿昭江也进来,几人斯见过,澄信吩咐传膳。诸人入席,澄信先举箸,底下孩子拾了碗箸默默用膳。澄信打眼瞧着,潇池不时咽下一个呵欠,眼底湿盈盈的。

      澄信轻叹一声。

      诸人立刻撂下碗箸,澄信微笑。“没甚么,只是池儿这两日话竟少了。”

      岂止近日,自从入了夏,潇池每日抠着两只眼睛,话比他哥哥还少,魂儿竟只剩一半了。

      “昨夜学到几更?”澄信似是随口。

      “回老爷,昨夜习字,交四更。”瑗珂答得平常。

      澄信眼睛都睁大了,“甚么样的字写不明白,弄到这时?秀才之试重在经纶,策论一项不可太偏,练些佶屈聱牙的字做甚么?”

      潇池今年进学,县试、府试已过,唯余八月一场院试。为此今年自打入夏,瑗珂日日盯了潇池功课,背书、作文,天天熬到深夜。白日书馆一位男先生、夜里闺房一位“女先生”,潇池其苦难诉。

      “不是这个意思。夫君字体到底还差些,还得练。”

      “池儿的字我瞧也过得去了,媳妇不必太过苛责罢。”

      潇池一下添了精神,闪着眼睛瞧向爹爹,再转头望了姐姐。

      “夫君自幼王体习得太过,馆阁体写不正,总要连笔,一个夏天纠不过来。”

      “连便连些罢,到底不是入贡,‘老师’未必见怪的。”

      谁知瑗珂听了这话一下撂下牙箸,正色道:“这是甚么话!都是老爷惯得!”

      澄信一怔,屋内鸦雀无声,一会儿昭江“噗嗤”一声,忙将头低下了。瑗珂这才觉了不妥,脸立刻涨得通红。

      澄信搁下牙箸思索一阵,一会儿抬头含笑道:“媳妇说得有理,确是老夫之错。”

      一句又将人说怔了,上下犹如木鸡,隔半晌,小辰第一个撑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澄信回首瞪他一眼,小辰愈忍不得,捂着肚子笑伏在地上。席上终于也笑出来。

      笑毕,澄信还道:“到底只是童试,身子要紧。我看池儿功课也还将就得过,如今夜夜三更,熬伤了身子反不美了。”

      潇池一面听,打鼓似的点头。瑗珂正色道:“老爷说得在理。夫君功课,童试早是无虞,便说今年秋闱,大抵亦是无妨的。”

      “尊府盛名,年年秋闱取中一等,不是解元亦在前三,前时大哥哥也是高中。”瑗珂说着瞧昭江一眼,随即垂下眸光,“只是乡试回回抡元、会试年年不中,外人如何想?”

      余人登时白了面孔噤口相望,瑗珂接道:“尊府久居江左,江南贡院见尊府卷宗留几分情面,老爷比奴清楚。”

      “愈这样,夫君卷子更要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教天下人服气!咱家解元也好、秀才也罢,不是饶来的!”

      瑗珂说罢,澄信垂眸一言不发,潇池、昭江也都默默,瑗珂还道:“老爷心疼夫君,寸草春晖。然而天下举子岂有一个不苦的?为一个功名,何人不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鸡鸣到四鼓?”

      “家学严些的,儿子被父亲卸了梯子锁在读书楼十年不得下来;穷些的,囊萤映雪、凿壁偷光,连书都是母妻熬瞎一双眼睛拿针线换的。”

      “尊府家学,文采风流。夫君资质亦属上乘,奴自然晓得。如今也不过一个夏天,待院试过了,奴自不会如此逼迫夫君了。求公爹忍心成全!”

      瑗珂说罢起身深深向澄信福拜,澄信好一阵无言,一会儿敛色亲自将她扶起来。

      “吾等须眉,不及媳妇见识。鄙人惭愧。”澄信勉强笑了。

      瑗珂微笑称谢,一顿饭安静用完,唯潇池一双眼睛幽幽怨怨盯了父亲,澄信别过头只作不见。

      终至桂月,潇池一举而中,家中又多一个秀才。澄信私宴庆贺不必说,转过年,潇池终于束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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