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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梨花深闭门
门甫一闭上,“吱呀”一声,幼真急抱了茶盘小跑转过墙根,倚在墙上,脸埋在茶盘里。
“这登徒子!”
她念道,声音都带了急颤,却绯红了脸,一只钟杵子撞在心底,“咚咚”,砸在肋上。
……恁一个读书人,怎的那样盯着人看!幼真急得生气,生生委屈,心底却缠了一团丢不开的绵软,将那气恼缠住,缠得烦热。那人的名字,灼灼地烫在心底,生疼,那双点漆似的琉璃目浮在眼前,似映火,似浮泪,盈盈漾漾,淬了银光似的,对了自己痴唤一声“仙姑……”心也软了,也碎了,一片伤心,只将脸红到耳根。
怎生的那双眼睛……便似下了蛊似的,教人一切都依从。
方才她几次开口要骂,都败下阵来!话到嘴边,开口都变了味,险些儿去哄。
“……这登徒子!”幼真忍不住又骂一遍,几乎就跺了脚,恨恨道:“这人忒赖,乱我道心!”一面衣袖一拂,忿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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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人道心的登徒子紧紧盯住床顶指甲揪紧被角,脸儿通红,琉璃目闪着莹光。仿佛那帐子都含情。
“仙姑……”他恍然想,对着帐子瞬一瞬眼睛。帐子不答他。
“仙姑……”他又想。
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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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几番日升月落,昏昏沉沉。这观宇亦住得人迷糊,自从到此,恍恍然分不清时日。
潇池时睡时醒,饭总吃不得两口,药却喝个水饱。幼真持了药盏,一匙一匙喂在口里。病却总不见好,仿佛还差些。潇池一时清明的时候,便想求药方来看一看。仙姑来了,坐在他面前,一匙苦药捻着指尖送来,潇池甚么都忘却了。
他睡得更多了。
悠悠沉沉总是梦,在河里,在水中央。醒来大多不记得,分不清是梦是醒。只是一片烟水茫茫,洇在心底,日照江上,芦苇遍生,一艘小船,浮荡江岸……不记其他。
难不成还是那日赴了水,留下梦魇不成?潇池苦笑。
登徒子的名声却不胫而走。幼真不曾告诉了人,流言却总无需人帮衬,自顾走得飞快。不隔日观里多了几双灼人的眼睛,几颗道心搅得纷乱。六欲七情,三尸九虫,个个排着队来要给潇池喂药。
时而觉着好些,半为羞赧,潇池不肯教人喂,起来自己吃。几位道爷全不体谅,不听人言,一见潇池要起,不由分说一掌拍回床上,药匙送在唇边。
“快喝!”
知微闪着一双小鹿眼。潇池惊了满脸,小小女冠竟有这般蛮力,难道自己气力还不如女流不成?他背后起着激灵,那双鹿眼却闪着星光,知微稍抿了双唇,圆腮鼓鼓,脸泛微红,压捺笑意。
潇池无奈,如前日一般将一勺药汁含起咽尽,知微盯紧了他,眼见他一口咽了,肩膀一提,头顶的揪揪儿都神气起来,炸了绒毛。她按捺喉底嘻声,忙补一匙又送在唇边,整个人发了快活的光。
潇池只得再咽一匙。
这回道童儿几乎要哼出来了,屁股蹦跶着往椅墩上挪挪,眼珠都亮起来。潇池被逼无奈,求告无门,连连苦笑,门却忽然被拍开,知止也不敲门,抄了袖子拍进进来,一把拎了知微,嚷道:
“玩够没有?玩够出去!别在这儿搅事!”
知微却不生气,搁下药盏跳下来,拉着知止道:“师兄师兄!他吃下去了!吃下去了!我喂的他吃下去了!”
知止听得唇角微抽,举手就要给她一个爆栗,“那又不是——”
知微赶紧捂头,知止却止住了。潇池忙为知微求情,给知止见礼。知止含笑回了,替知微抱歉。
“抱歉抱歉,师门不幸。师弟无教,搅扰公子了。”
潇池连忙否认,知止将药转搁在床边,微笑拎了知微后颈,向潇池道:“药便留下,公子趁热服下最好。”
潇池赶忙道谢,知止连拎带搡,将知微撮走了。
门甫闭上,潇池端起药盏。窗下还印了淡淡一对影子,大的拎了一个小的。那大的便高声道:“那又不是家家酒,甚么吃下去了、吃下去了,他是你娃儿么!”
“他又没说不乐意……”小的甚是委屈,屈声道。潇池一口药汁喷出来。
到了,师兄弟们挨着个儿寻遍由头喂了个遍,不许他自吃,不许他反驳。潇池从此看谁都可疑。幼真再来时,眼见他气鼓鼓的。
她捧药在床前。潇池依旧看了她,眼见那痴望里就多了一层忿怨,幼真不明白,将药递在唇边。潇池偏不开口,幼真微滞了滞。
“药吹过了,不烫。”她软声道。
潇池仍不理,气鼓鼓的。
幼真望他一阵。他便那样置着气,也不说话,似要待她来开口。幼真想了一阵,忽就“腾”地红了脸,小声道:“你、你别急!病去如抽丝,方子便是准的也要一阵子的!或许……或还有些反复,都是常有的事,没有什么奇怪的……”说着就低了头,声音渐渐轻下去。
潇池听得却糊涂,对了幼真想了一阵,她脸更红了。
“所以……你别急,会、会好的,再吃一副,我再改……”
她捻匙的手就白了些,匙子缩回去。潇池恍然,立刻自悔,他原不是这个意思。
“我……在下并无此意。只是……仙姑别急、我喝,仙姑配的我都喝……”
潇池说着就要接过,幼真却缩回手,药盏紧紧护在胸口,又递一匙在潇池面前。潇池怔住了。胸中无数秦兵赵将、吴戈楚马,冲过心口,打成一锅粥。
——可不就是她喂的,全观都拿他来取笑!他心里对自己高声说,不成了,不能再依她了!一抬头,又是那双举匙的手,盈盈闪闪的眼,半匙颤巍巍的苦水……她亲手调配,费心烹煮,日日亲奉……潇池一点骨气全泄了劲,自弃似的,又含一匙进去,默默咽了。
“仙姑”这才又满意了。幼真浮起不易察觉的笑容,接着再送一匙。潇池分毫不落地乖乖吃下,眼睛一径瞧了仙姑,苦味都不觉。浑似仙姑汤药,一样的执拗。仙姑亦不觉。
又不知几多晨光。药铫热了一遍又一遍,汤药费了一剂又一剂,不见好。便又是一日。角落里的云房中仍旧一匙又一匙,银匙儿喂得认真,痴儿目看得忘情,浑如醉。师兄弟们再不来搅扰。
就这样一日,混似平常。两人对得忘情,门忽然“嗙嗵”一下被推开,凛凛的观主满面寒霜,手掐三山诀捻了一只药盏大步进来,冲在床前,一把拨开幼真,捏过潇池面孔,一碗强灌下去。
第二日,潇池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