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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修的无情道
云房里围了一圈师兄弟，守在月牙桌儿前。唯幼真一个影在梅花帐前，指甲缠进拂尘尾，脸儿通红。
“奴修的本不是医道么！”她背身低了头。
众人看她一眼，都没说话。幼真还不回头，等一阵不听人答应，她身子顿几顿，脸又红了些，想说些甚么，终没能说出来，哼出两声。
知止一声暗笑，瞧桌上两眼。希言想一阵，忽然翘了脚，摇摇头，嘴巴里翻出瓜子壳，啧啧唱起来“杏林春暖……”她还看知止一眼。“妙手回春~”
知止“噗嗤”一声，险些儿笑出来，强忍下去。
幼真立刻涨得通红，跺脚顿了身子怨一声“师兄！”知止连忙忍住，正色喝一句“希言！”
希言抬头，嘴巴还翻出瓜子皮，倒是一脸寻常，知止绷紧脸色，郑而重之：“瓜子分我些。”
这回希言险些笑出，连幼真都绷不出，“噗嗤”一声又沉回脸色，眼下就有些湿莹莹起来，知微忙跑去贴在希言面前，赶紧插队。“也分我一些！”
希言给两人一人抓一把瓜子儿，三人低头认真嗑起来，“咯啦啦”，屋里只闻“噼啪”声。幼真偷眼瞧了师兄弟嗑成一处儿，自己扭着身子捉着梅花帐的帐角，却不离去。
有一会儿，那唱经似的又响起来。
“杏坛仙葩……药到病除~
起死回生……华佗在世~
弃医从文……”
知微耳朵一闪，停下瓜子瞧了师兄，师兄浑然不觉，摇了身子接着唱：
“……大手医国。
术精岐黄……仁心妙……”
希言仿佛发课似的，知止暗暗憋笑，幼真真要急下泪来，喉咙里嘤嘤有声，知止连忙一脚踹了希言，将她止住。
“说得也不错，师弟本不是修医……”知止笑道。
希言便止住，想一阵，忽然盯住一旁的知微，认真道：“也是，咱们师弟得着师父真传，分明学的降妖……是不是？”说着还向知微瞬一瞬眼睛。
幼真立刻不行了，“嘤”地一声直哭出来，脸儿胀得红红的全是泪光，拂尘都落在地上，知止急得又踹希言一脚，唇间咬着字眼瞪她一眼，上前揽住幼真连声哄劝起来。
“好了好了，师兄同你玩笑呢。学得不好恁样，一样的早敲钟晚上课，斋饭一日吃三碗。好了好了，别哭了，哭多了一会儿不漂亮了。”
希言听得“噗嗤”直笑，想了一会儿，又向知止道：“你倒同师父她老人家一个样。师父她老人家平日嘴里抹了毒药似的，偏就对师弟是另一样。”
知止听得转向希言，怀里还揽着幼真，希言道：“上回是降妖，她老人家说，‘他不是妖鬼你自然降不住’，”
希言一摆手，“这次又是，方子开成这样，她老人家又说，‘他非异类你自然医不了’……嘶……”希言支起下巴，“恁个意思……横竖捡来的不是妖物，咱们师弟的把式便都无用？这是甚么道……”
希言话没说完，知止一个眼光闪过几乎杀人，手上一粒瓜子准准弹在她脸上。希言吃痛“噢哟”一声，同时就听知止怀里“噗呜”又一声，幼真又嘤嘤地哭起来。
知止眼睛几乎翻上去，连忙再哄，希言便不说，知微贴了希言一齐吃瓜子，眼睛闪闪地瞧着那边，一会儿同希言咬一阵耳朵。希言叽叽咕咕再咬回一阵耳朵，知止这边哄着幼真，眼见那边两人嘁嘁促促，自己耳朵几乎竖起来，干着急。
好容易将幼真哄好，几人坐下，希言给幼真倒了茶，给她赔不是。幼真摇摇头。神情却闷闷的。有一会儿，桌上都无言，希言搜肠刮肚，忽然向知止道：
“师兄，咱们究竟是全真、是正一？”
知止一怔，她倒没想过这些。“正一……咱们怕是全真罢，衣裳是这个样子，也不吃荤……”
希言打断她，“师兄你有谱没有？——这可是大事！”她说时一脸正色，师兄弟都瞧向她。
“谱儿……没谱。师父又不说……”
“师父说过不给吃肉么？”希言愈发严肃。
知止不明所以，这又有个甚么要紧？“……你想吃肉？外头就是松林子，我下回给你打……”
希言直截岔过：“甚么肉！那林子里虫子不见一只。我是说，全真可不给成亲……”她说时眼睛就转向幼真，“差别可大了去了。人家火居的道士成亲生子一样不落……全真可没这说，动个凡心……说不好逐出师门的……”
边说着，几人都不由将目光转向幼真，希言愈说愈慢，声音愈小，眼见得幼真脸色一点点儿白下去，不待她说完，师弟脸儿白得纸一样，气息虚浮，鼻孔里气儿都快不见了。
希言这回却慌了，连忙坐向幼真身旁，揽住了给她掐着人中，直摇晃她身子，口中念念有词：“回魂了回魂了，诶，魂别跑啊！”
“魂兮归来哦！”
她高声唱道，就还念叨着：“我这不是担心么，替你问问。”
幼真慢慢才转回来，被希言两手扶着，抽噎一声，直落下泪来。知止在一旁看得眼前直发黑，知微一些儿不觉，还问：
“师兄，咱们不吃肉，不是也不成亲么？师父就不成亲！”
幼真应言倒抽口气，身子立刻一晃，知止直跺知微一脚，知微尖叫跳开，抱了脚尖直唤“哎呦”。知止这才又转向幼真，随着希言哄起来。
“别听她的，她小毛犊子懂甚么！咱们不吃肉……那是林子里没长。”
“对对对！林子里没有，自然没得吃！”希言连忙帮腔。
“师父不成亲……那是没人稀罕她。”
“对对对！没人喜……”希言跟舌到一半，悚然瞧了师兄，师兄浑然不觉，还往下说。
“从也没听人说咱们是全真，你别自己害怕。再说，便是全真，还有人成了亲便转火居的呢，一样侍奉在师门下，也不见怎么。哪有那么多注销仙籍啦、断去仙根啦、挑断手筋脚筋，再打上几百鞭子啦，逐出师门的事儿……”
她一样样细数，希言愈听愈邪乎，自己都汗毛直竖，再瞧幼真，才转回的脸色眼见的又白下去，希言连使眼色，岔道：
“诶呀诶呀！没有的事儿！都是编来骗人的，还有人说无情道呢。说甚么修那个要‘杀夫证道’，哪有的事儿，都是哄小孩儿的，哪儿能信？”
知微还抱着脚丫，听得发揪揪儿一歪，“没有的么？师父先还说她从前无情道……”话没说完“咿呀！”一声，整个孩儿又跳起来，这回抱了另一边儿脚尖儿，眼泪水都沁出来，再不说话了。
两人连忙再哄，连连摆手。“没有那样的事！……没有没有！”
“到底咱这儿是个正经道观都难说……”知止慢慢仰起面孔，陷入沉思。“莫说全真、正一，从没听师父提过，连个师承也不说。她老人家哪里授的箓，咱们可也有个师爷没有？一些儿没听过，咱们平日学的，符箓，医药，内丹，外丹，数术……那叫个乱。”边说，就看向跳脚的知微，“倒是个道情儿传得最好，我看哪是甚么正经道士……”
幼真心中恍惚，茫茫瞧向知止，知止还道：“师父胡教，咱们便胡乱学罢了，哪有那么多讲究，你怕甚么，自个儿吓唬自个儿……”
幼真便慢慢低下头去。两人又劝了许久，劝她莫要自寻烦恼，弄坏了身子。好一阵，幼真脸色渐渐平复，两人这才放下心来。
诸人又取笑一阵旁的，幼真自在一旁细细默想，有一阵，她忽然忿忿抬头，含怒瞧向师兄——不是你们先唬我的么？！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177
